北派散土往事 第24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石头摩擦的声音磨得人后槽牙发酸。门开到能侧身过人时,郑有德先进去,马大跟着,我第三个。

  前室不大。

  手电光扫开,先照到一地碎片。

  陶片、土块、灰木头,乱七八糟铺了一层。靠墙的地方倒着十几个陶俑,大多碎了,胳膊腿散在地上。有的头掉了,有的身子裂成两半。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

  陶胎发黄,外头还有彩绘残色。红、黑、绿,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衣纹。

  有几个没碎。

  一个是乐舞俑,脸小,鼻梁高,眼窝深,头上戴尖帽,身上穿窄袖长衣,一只手抬着,像在击拍。另一个披甲武士俑站在墙角,甲片一层一层,腰间像挂着短刀。

  不是中原常见的那种俑。

  带西域味。

  我看得入神。古玩市场里也有陶俑,十个里九个假,剩下一个还得看是不是修过。可这里的不一样。它们站在该站的地方,哪怕碎了,也比摊子上那些洗得发亮的货有气。

  郑有德在前头低声说:“先看明器品相,不许乱碰。”

  他说完,转头扫了所有人一眼。

  “谁坏规矩,我剁谁的手。”

  马二本来正盯着墙角那个乐舞俑,听见这话,赶紧把手背到后头。

  “把头,你看我干啥?”

  郑有德说:“看你像不像手。”

  马二小声嘟囔:“那东西品相真好。”

  何豁嘴说:“好东西多了,你都抱回家?你家炕放得下?”

  马二说:“放不下我睡地上。”

  没人理他。

  前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不大,上头摆着几个陶杯,还有一只木盘。木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沿一碰怕是就要成灰。

  陶杯里空了。

  我用手电低着照,发现杯底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泥。

  那东西贴在杯底,结成薄薄一层,像干透的盐壳。光一压,有一点发暗的红。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老腥气。

  “把头。”

  郑有德过来。

  我指着杯底:“这不是酒垢吧?”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紧。

  “血酒。”

  马二愣了:“啥酒?”

  何豁嘴说:“让你喝你喝不?”

  马二马上摇头:“我嘴碎,不是嘴馋到这份上。”

  郑有德压低声音:“祭祀用的。契丹贵族有些葬俗杂,佛道、萨满、草原旧礼都沾。血酒摆在前室,不是待客,是告门。”

  我问:“告谁?”

  郑有德没答,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武士俑上。

  我顺着看过去,发现武士俑的眼睛也画得怪。眼线往上挑,中间一点黑,和石门上的兽眼有几分像。

  又是眼。

  砖背的眼印,壁画女人剩下的眼,门上兽眼,现在陶俑也有。

  我把这事压在心里。

  有些话说早了没用,只会显得自己怕。

  郑有德绕着石桌走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他看地砖,看墙根,看陶俑倒下的方向。

  马大也在看顶。他拿手电照了照券顶,低声说:“顶不太好。”

  我抬头。

  前室的顶比墓道宽些,砖券上挂着白灰,几处缝里掉了土。年头久了,里面吃过潮,再被我们开门进气,最容易醒。

  这行说土会醒,听着玄,其实就是气压和湿气一变,原来勉强撑住的地方就不撑了。

  郑有德说:“不久留。先记位置,再退回门口商量。”

  马二一听要退,有点急:“把头,咱都进来了,不先挑两件硬货?”

  郑有德转过脸。

  马二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先看看,看看总行吧?”

  郑有德说:“看。”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

  “用这个看。”

  马二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可他的眼一直往那个乐舞俑上飘。

  我看见了。

  那俑确实好。半人高,彩没脱完,脸还完整,手势也漂亮。拿出去找对路的过路商,一枪打不会便宜。

第24章 陶俑

  但越完整的东西,越不能急着碰。

  墓里讲究原位。你不知道它压着什么,也不知道它连着什么。很多要命的事,不是机关多厉害,是人手太快。

  郑有德转身去看右侧墙根。那边有一排碎陶,像是原来摆过一组仪仗俑。

  马大跟过去帮他照光。

  何豁嘴站在门边,耳朵听着来路。

  我蹲在石桌旁,继续看那几个陶杯。

  也就是这时候,马二动了。

  他先咳了一声,像是嗓子痒。然后侧过身,用身体挡着手电光,慢慢靠近那个乐舞俑。

  我余光扫到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人不是胆大,是穷疯了加手痒。

  “二哥。”

  我压低声音喊他。

  他朝我挤眼,嘴型说了两个字:看看。

  看你娘。

  我刚想站起来,他已经伸手抱住了陶俑腰身。

  那乐舞俑底部连着地砖,可能是当年用灰浆固定过。马二没抱动,脸上挂不住,又加了点力。

  郑有德猛地回头。

  “松手!”

  晚了。

  陶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像一截老骨头断了。

  下一刻,头顶响了。

  不是一处响,是一片响。

  券顶里先是沙沙掉灰,接着有砖缝摩擦。那声音从头顶滚过去,听得人头皮发紧。

  马二脸一下白了,抱着陶俑不知该放还是该拿。

  郑有德吼了一声:“趴下!”

  我一把按灭半截手电光,往石桌边扑。

  一块石灰团从顶上砸下来,正落在马二刚才站的地方,啪一声碎开。灰尘冲起来,呛得人嗓子发苦。

  马二抱头蹲下,嘴里骂:“娘的!”

  马大一步冲过去,把他往旁边拽。

  又一块土夹着碎砖掉下来,擦着马二后脑勺过去。要是再偏一寸,他那张嘴以后就省事了。

  郑有德顾不上骂人,抬头看顶。

  我也抬头。

  手电光里,券顶中间有一道黑缝。

  刚才还只是细线,现在正往两头爬。缝边的白灰一片片剥落,里面露出发暗的砖胎。

  更糟的是,裂缝正对着石桌。

  石桌四角压着地砖,地砖之间又有暗缝。马二刚才拔陶俑,可能动了下面的平衡。前室这些陶俑不是随便摆的,它们有的就是压重。

  “别动那俑!”郑有德冲马二喝道。

  马二带着哭腔:“我没动了!”

  “你他娘已经动了!”

  何豁嘴骂人的时候不多,这次也忍不住了。

  前室里灰越来越大。

  手电光打出去,像照在面粉里。顶上还在掉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马大按住马二肩膀:“手松开,慢。”

  马二慢慢松手。

  乐舞俑歪了一点,底座下露出半圈黑色空隙。

  我看到那空隙,心里一沉。

  下面不是实地。

  那陶俑底下,压着一个孔。

  “把头,底下空的!”

  郑有德立刻看过来。

  我用手电压低照过去。陶俑底座下面,有一块被拉裂的灰浆,灰浆里夹着细木屑。木屑已经朽了,刚才马二一拔,等于把最后一点撑劲拔没了。

  头顶又响了一声。

  裂缝更宽。

  郑有德一把抓起地上的木楔,扔给马大。

  “顶回去!”

  马大明白他的意思,抓住陶俑两侧,把歪掉的底座往原位慢慢压。马二想帮,又不敢伸手。

  郑有德骂道:“现在知道怕了?”

  马二脸上全是灰:“把头,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