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战国两个字是他们先写的,后来才改口说秦汉之际。专家也有专家的谨慎,没吃透之前,不敢把话说死。
没人知道谁捐的。
也没人知道,那东西头一天晚上还被白露抱在怀里,从凤翔糜杆桥的水银池边一路逃出来。
马二拿着报纸看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拍。
“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做好事这么心疼。”
“你可以哭,本小姐不笑你。”
“我哭?我马二流血不流泪。”
“可是!!我听说你上次输光钱,眼圈红了。”
“那是风大。”
“赌场里哪来的风?”我笑道。
马二气的指着我:“你小子现在学坏了。”
这时,郑有德把报纸折好,放进火盆里点了。纸边卷起来,火苗很快吞掉那行小字。
“竹简完了。剩下的东西,得走。”
屋里没人再开玩笑。
我们手里还有完整秦弩机,还有铜牌、铜扣、残玉、青铜戈头和好多件散货。
这些不如竹简扎眼,但也是秦货,尤其弩机上有“左库监造”,一样不好出。
郑有德看向老裴:“宝鸡不走。”
老裴点头:“别从宝鸡出。最近风紧。”
“安西呢?”
“可以问许胖子,但不能让他见全货。”
郑有德又看老猫道:“去打听陈老疤。”
老猫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他这一去,就是一下午。
天黑前,老猫回来了。
“陈老疤回安西后,没动静。”
马二哼了一声:“怂了?”
老猫摇头。
郑有德问:“周麻子呢?”
“邯郸。”
我一怔。
郑有德夹烟的手停住了。
老猫接着说:“一直在邯郸附近转,在哪儿转了两天回去了。”
周麻子跑到邯郸这事,听着不大对。
马二皱着眉头问:“邯郸?他去那边干啥?找赵王借兵啊?”
白露瞪他:“你闭嘴吧你。”
马二不服:“我说错了?邯郸不就是赵国那地儿?”
郑有德把烟在桌沿上磕了磕。
“去河北。”
我一愣:“现在?”
“现在。”
郑有德说:“陈老疤跟金秤砣有点关系。金秤砣在西北吃得开,安西、宝鸡、咸阳、凤翔这些地方,他们都有眼。但河北不一样,他们手没那么长。”
老裴在旁边说:“邯郸能躲。那边古玩水深,外地人进去不显眼。”
这话我后来才明白。
古玩行里有些地方,越乱反而越安全,因为谁都带着东西,谁都怕别人问来路。你背个包进安西八仙庵,熟脸太多,三步就有人打量你。
可你去邯郸、保定、石家庄那些老市场,外地贩子、收货的、跑乡下的混在一起,反倒没人多看。
那年月坐车也方便,绿皮车慢是慢,但好处是人多,查起来也不容易查干净。
我们没走宝鸡直回安西那条路,而是绕了几道,最后才进河北。
老猫在邯郸有个落脚点。
地方叫开平安旅社,在邯郸市丛台区边上一条旧街里,门头很小,蓝底白字,灯管坏了一半,晚上只亮“平安”两个字,看着还挺吉利。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烫着卷发,坐柜台后面织毛衣。
她看见老猫,没问名,也没登记,只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三间。”
老猫点头。
马二小声说:“这地方正规不正规?”
老板娘抬头看他:“你住不住?”
马二马上笑:“住,必须住。大姐一看就是讲究人。”
老板娘哼了一声:“少贫。”
我们住进后院。
后院有三间平房,一口压水井,墙根堆着蜂窝煤。
那时候北方好多小旅社都是这种格局,前面是门脸,后面住人,洗脸靠井,洗澡靠忍,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但对我们来说,这地方已经很好了。
有门,有床,没人问。
马二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睡觉,也不是看货。
他问老板娘:“大姐,附近哪儿有驴肉火烧?”
我差点没绷住。
回到房间,郑有德问他:“你刚从墓里爬出来,先惦记吃?”
马二摸了摸肚子:“把头,人活着不就图口热乎的?再说了,来河北不吃驴肉火烧,那跟下墓不摸棺材有啥区别?”
“你下墓还真就爱摸棺材。”
马二被噎住,半天骂了一句:“你这丫头嘴是真毒。”
最后他还是去了。
买回来一油纸包驴肉火烧,热气腾腾,肉剁得碎,夹着青椒,外皮酥得掉渣。
我们几个人坐在后院小桌边吃,谁也没提铁候墓。
有些事刚过去,不能马上说。
一说,命就像又悬回去了。
在邯郸住了三天,我们没出远门。
郑有德白天睡,晚上醒,咳嗽少了点。罗哑巴几乎不说话,每天擦他的短铜钩。老猫早出晚归,不知道在摸谁的底。
马二吃了两天驴肉火烧,第三天又惦记起羊汤,被白露骂没出息。
我右肩还疼,抬不高。
白露给我看过,说没伤骨头,就是砸狠了要养着。
第四天下午,她坐在后院井边看书。
白露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那卷竹简,你们舍得?”
第222章 鬼工
“不舍得。”
白露抬头看我,不理解:“那为什么捐?”
我抽了一口烟,“因为命比钱重。”
白露不说话了。
我又说:“以前我觉得钱最大。我姥爷摔伤那会儿,我兜里一分钱没有,我就觉得这世上谁有钱谁是爷。后来下墓多了才知道,有些钱拿了,花不了。”
白露把书合上,说:“你变了。”
我笑了笑:“变聪明了?”
“变怂了。”
“怂点好。怂的人活得久。”
白露看着我,忽然说:“陆九峰,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真不干这个了,该去干嘛?”
我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这是真话。
那时候我才快二十岁,手里有点钱,也见过死人,见过大墓,见过一件东西能值几百万。你让我说退,我说不出口。你让我说一直干,我心里也发虚。
人最难的时候,不是没路,是路太多,每条都像能走,又都像会死人。
白露又低头看书。
“你们这行,迟早出事。”
“你现在也在这行。”
她抬眼,怒道:“滚。”
这句听着舒服。
说明她没真生气。
又过两天,老猫带回来一个消息。
“找到人了。”
郑有德问:“谁?”
“魏老。退休历史老师,七十多,研究过秦文字。”
白露立刻站起来:“可靠吗?”
“不问来路,只看字。”
郑有德点头:“带拓片去。别带弩机。”
这是规矩。
重器不能见太多人。
尤其是带字的秦弩机,完整得吓人,要是拿出去给人看,第二天邯郸古玩圈就会传,说有外地人带着秦代军械进城。
到时候别说陈老疤,帽子所都可能找上门。
而拓片就不一样。
拓片有真有假,有旧有新,有时候一张拓片流出去,别人最多猜东西在谁手上,不能直接定死。
白露自己拓了一份弩机上看不懂的细字。
那弩机普通人看它,就是个青铜疙瘩,可懂行的人知道,这东西是秦军杀人的机关。弩机最值钱的不是铜,是完整结构。
秦弩厉害,不是吹出来的。
那年头军械有标准,零件能互换,哪个工坊造的,谁监的,很多都刻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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