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6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不是雨,是汗。

  马二还横着钢管,过了半天才问:“都走了?”

  胡半口说:“走了。”

  马二一下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草的,二十八万啊!九峰,你刚才把二十八万挂电话杆上扔了!”

  我坐回桌边,手还稳,腿底下却有点发空。

  “那不是二十八万。”

  “那是啥?”

  “是鱼饵。”

  “鱼饵也是真钱啊。”

  “你吃不吃带钩子的肉?”

  马二不吭声了,胡半口接着叹了口气。

  “小兄弟,你得罪人了。”

  我看着桌上的银元。

  “银元还在我手里,我不急。”

  胡半口端着茶杯,他半边嘴动了动,像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批货我帮你走。”

  马二立刻站直:“你?胡老板,你刚才可报价十二万。”

  “刚才是桌上价,现在是私下价。”

  胡半口看着我。

  “二十万,现钱。不压价,不讲价。”

  仓库里只剩雨声。

  我没急着答应。

  胡半口这个人靠不住。

  可江湖上有些人,正因为靠不住,才不会把事做绝。他知道自己名声半黑半白,就更需要有几桩能拿出来说的买卖撑门面。

  我问:“钱在哪?”

  “今晚能到。”

  “货怎么走?”

  “分三趟。好堆走长沙,二堆走岳州本地,杂堆拆给散户。银毫子另算,别跟袁大头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个事,银元这东西,最忌一窝蜂出。尤其水窖货,边上带泥齿,一看就知道不是家传。你要是一麻袋倒进一个市场,第二天就有人问你从哪挖的。拆开走,价少点,命稳点。古玩行不是谁出价高谁是爷,能把钱安全拿回去,才叫本事。”

  这话实在。

  我看着他:“二十万?”

  “二十万。”

  “现金?”

  “现金。”

  “今晚交钱,今晚交货。”

  胡半口点头:“可以。”

  马二急了:“九峰,不再等等?万一那姑娘回头加到三十万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发财,还是想投胎?”

  胡半口笑了一声:“你这兄弟嘴快,人不坏。”

  马二瞪他:“我坏起来吓死你。”

  “那你先把钢管放下,我岁数大,经不起吓。”

  马二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我伸出手。

  胡半口看着我的手,慢慢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

  “成交。”

  他手心很凉。

  我也是。

  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

  没有锤子,没有红布,没有谁喊恭喜发财。

  只有一桌子水窖银元,一间漏雨仓库,和几个刚从刀口边退回来的人。

  胡半口收回手,忽然低声说:“小兄弟,刚才那个姑娘,不是普通买家。”

  我问:“她老板是谁?”

  胡半口看了看门。

  “我估计……是长乐帮的人。”

  我一愣。

  马二也听傻了:“啥帮?唱戏的?”

  “以前叫长乐会,再往前叫穷人帮。运河上拉纤的苦力抱团起家,民国时候吃水路饭。金秤砣吃西北土货,长乐帮吃南北水货。两边几十年前就有旧账。”

  他拿起桌上那枚假币,翻到背面。

  “唐胖子今天不是抬你,是抬他们。”

  我看着那枚假币,边齿修得太整,整得不自然。

  胡半口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今晚就知道。”

  “什么?”

  “那姑娘走前问你名字,不是客气。”

  他抬头看着我,正色道:“长乐帮找人,从来不问第二遍。”

第149章 鸽子

  马二抱着钢管,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那她刚才问九峰名字,是不是已经算问了?”

  胡半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算。”

  “草的,那不完了?”

  “还没完。”我把桌上的银元重新装袋,“她没听见。”

  马二愣了下:“对啊,你没说。”

  胡半口看了我一眼:“你不说,她也有法子知道。”

  这话我信。

  江湖上找人,不靠户口本。你在哪个店露过货,跟谁喝过茶,坐哪班车,腰上别没别刀,隔天就能传出去。

  那时候没后来的天眼,可人眼比摄像头灵。尤其是帮会的人,码头、车站、旅馆、茶楼都有线。

  早年古玩行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挂号”。东西一露,名字一露,你就上了别人的账本。账本不一定写在纸上,可能写在掌柜脑子里,也可能写在脚夫嘴里。

  天刚擦黑,胡半口真把钱带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两个挑担子的,穿蓑衣,裤脚卷到膝盖,像码头上搬鱼的苦力。两人进门不说话,把担子放下,掀开上面的破麻袋,底下是两个帆布包。

  胡半口解开包,里面全是钱。

  旧票子。

  百元、五十、十元混着扎,但扎得很齐。每一捆中间用纸条箍着,上面有铅笔写的数。屋里霉味一下被票子味压住了。

  马二眼睛直了。

  “真二十万?”

  胡半口说:“你数。”

  马二蹲下就要数,我踢了他一下。

  “先看捆。”

  胡半口笑了半声:“你这兄弟见钱腿软,倒也实诚。”

  马二抬头:“我腿软归腿软,不耽误我揍你。”

  胡半口不理他,把茶杯放到桌边。

  我拆了三捆,抽中间票看了看。真钱。票角旧,边缘起毛,银行出来的味道还在。那年头假钞不少,尤其一百块的,水印、金线都有人仿,但旧票难仿。真旧和做旧,一摸就不一样。

  钱没问题。

  我把银元袋子推过去。

  胡半口也没急着收,先把每堆各抽几枚,拿在耳边轻轻碰。听边裂,听夹层,听有没有哑音。他动作慢,但不拖泥带水。

  半个钟头后,他点头。

  “钱货两清。”

  我说:“钱货两清。”

  我们没握手。

  这种买卖,握手不如闭嘴。

  胡半口让那两个挑担子的把银元分装进三个袋子,又拿破鱼网盖上。外头雨小了,水沟里有青蛙叫,叫得人心烦。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兄弟,今晚别睡岳阳。”

  “我知道。”

  “长乐帮吃水路饭,金秤砣吃秤盘饭。你今天让两边都没吃饱,别觉得自己聪明。”

  我点头:“多谢。”

  胡半口走了。

  门一关,马二立刻扑到钱堆前,手都在抖。

  “九峰,发财了。”

  “先分。”

  我把钱分成三份。

  马二八万,我八万,剩下四万是杨瘸子的。

  马二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老杨没在场,九峰,咱俩拿着跑路?”

  “他人在外头。”

  “哪儿?”

  我指了指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