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不是雨,是汗。
马二还横着钢管,过了半天才问:“都走了?”
胡半口说:“走了。”
马二一下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草的,二十八万啊!九峰,你刚才把二十八万挂电话杆上扔了!”
我坐回桌边,手还稳,腿底下却有点发空。
“那不是二十八万。”
“那是啥?”
“是鱼饵。”
“鱼饵也是真钱啊。”
“你吃不吃带钩子的肉?”
马二不吭声了,胡半口接着叹了口气。
“小兄弟,你得罪人了。”
我看着桌上的银元。
“银元还在我手里,我不急。”
胡半口端着茶杯,他半边嘴动了动,像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批货我帮你走。”
马二立刻站直:“你?胡老板,你刚才可报价十二万。”
“刚才是桌上价,现在是私下价。”
胡半口看着我。
“二十万,现钱。不压价,不讲价。”
仓库里只剩雨声。
我没急着答应。
胡半口这个人靠不住。
可江湖上有些人,正因为靠不住,才不会把事做绝。他知道自己名声半黑半白,就更需要有几桩能拿出来说的买卖撑门面。
我问:“钱在哪?”
“今晚能到。”
“货怎么走?”
“分三趟。好堆走长沙,二堆走岳州本地,杂堆拆给散户。银毫子另算,别跟袁大头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个事,银元这东西,最忌一窝蜂出。尤其水窖货,边上带泥齿,一看就知道不是家传。你要是一麻袋倒进一个市场,第二天就有人问你从哪挖的。拆开走,价少点,命稳点。古玩行不是谁出价高谁是爷,能把钱安全拿回去,才叫本事。”
这话实在。
我看着他:“二十万?”
“二十万。”
“现金?”
“现金。”
“今晚交钱,今晚交货。”
胡半口点头:“可以。”
马二急了:“九峰,不再等等?万一那姑娘回头加到三十万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发财,还是想投胎?”
胡半口笑了一声:“你这兄弟嘴快,人不坏。”
马二瞪他:“我坏起来吓死你。”
“那你先把钢管放下,我岁数大,经不起吓。”
马二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我伸出手。
胡半口看着我的手,慢慢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
“成交。”
他手心很凉。
我也是。
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
没有锤子,没有红布,没有谁喊恭喜发财。
只有一桌子水窖银元,一间漏雨仓库,和几个刚从刀口边退回来的人。
胡半口收回手,忽然低声说:“小兄弟,刚才那个姑娘,不是普通买家。”
我问:“她老板是谁?”
胡半口看了看门。
“我估计……是长乐帮的人。”
我一愣。
马二也听傻了:“啥帮?唱戏的?”
“以前叫长乐会,再往前叫穷人帮。运河上拉纤的苦力抱团起家,民国时候吃水路饭。金秤砣吃西北土货,长乐帮吃南北水货。两边几十年前就有旧账。”
他拿起桌上那枚假币,翻到背面。
“唐胖子今天不是抬你,是抬他们。”
我看着那枚假币,边齿修得太整,整得不自然。
胡半口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今晚就知道。”
“什么?”
“那姑娘走前问你名字,不是客气。”
他抬头看着我,正色道:“长乐帮找人,从来不问第二遍。”
第149章 鸽子
马二抱着钢管,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那她刚才问九峰名字,是不是已经算问了?”
胡半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算。”
“草的,那不完了?”
“还没完。”我把桌上的银元重新装袋,“她没听见。”
马二愣了下:“对啊,你没说。”
胡半口看了我一眼:“你不说,她也有法子知道。”
这话我信。
江湖上找人,不靠户口本。你在哪个店露过货,跟谁喝过茶,坐哪班车,腰上别没别刀,隔天就能传出去。
那时候没后来的天眼,可人眼比摄像头灵。尤其是帮会的人,码头、车站、旅馆、茶楼都有线。
早年古玩行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挂号”。东西一露,名字一露,你就上了别人的账本。账本不一定写在纸上,可能写在掌柜脑子里,也可能写在脚夫嘴里。
天刚擦黑,胡半口真把钱带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两个挑担子的,穿蓑衣,裤脚卷到膝盖,像码头上搬鱼的苦力。两人进门不说话,把担子放下,掀开上面的破麻袋,底下是两个帆布包。
胡半口解开包,里面全是钱。
旧票子。
百元、五十、十元混着扎,但扎得很齐。每一捆中间用纸条箍着,上面有铅笔写的数。屋里霉味一下被票子味压住了。
马二眼睛直了。
“真二十万?”
胡半口说:“你数。”
马二蹲下就要数,我踢了他一下。
“先看捆。”
胡半口笑了半声:“你这兄弟见钱腿软,倒也实诚。”
马二抬头:“我腿软归腿软,不耽误我揍你。”
胡半口不理他,把茶杯放到桌边。
我拆了三捆,抽中间票看了看。真钱。票角旧,边缘起毛,银行出来的味道还在。那年头假钞不少,尤其一百块的,水印、金线都有人仿,但旧票难仿。真旧和做旧,一摸就不一样。
钱没问题。
我把银元袋子推过去。
胡半口也没急着收,先把每堆各抽几枚,拿在耳边轻轻碰。听边裂,听夹层,听有没有哑音。他动作慢,但不拖泥带水。
半个钟头后,他点头。
“钱货两清。”
我说:“钱货两清。”
我们没握手。
这种买卖,握手不如闭嘴。
胡半口让那两个挑担子的把银元分装进三个袋子,又拿破鱼网盖上。外头雨小了,水沟里有青蛙叫,叫得人心烦。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兄弟,今晚别睡岳阳。”
“我知道。”
“长乐帮吃水路饭,金秤砣吃秤盘饭。你今天让两边都没吃饱,别觉得自己聪明。”
我点头:“多谢。”
胡半口走了。
门一关,马二立刻扑到钱堆前,手都在抖。
“九峰,发财了。”
“先分。”
我把钱分成三份。
马二八万,我八万,剩下四万是杨瘸子的。
马二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老杨没在场,九峰,咱俩拿着跑路?”
“他人在外头。”
“哪儿?”
我指了指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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