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5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仓库里没人动。

  年轻女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周三两低头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唐胖子在电话里说:“二十万。一枪走。”

  仓库里又静了。

  马二手里的钢管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响。

  年轻女人盯着我。

  “你这是在抬价?”

  我握着听筒,看着桌上的银元:“我说过了,我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唐胖子忽然又笑了一声。

  “姓陆的,钱我给。但货你敢不敢亲自送来武汉?”

  电话那头,唐胖子那句话一出来,仓库里没人敢吭声。

  货敢不敢亲自送去武汉?

  死胖子还敢威胁我,我踏马送你个大头鬼!

  马二站在门口,钢管横在身前,眼珠子往我这边飘。他那意思很明白:别答应,答应就是进别人锅里当王八。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年轻女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放在牛皮纸袋上的手停住了。

  道上谈价,最怕第三个人插嘴,尤其这个第三个人还不是真想买货。

  “唐老板,武汉太远,货在岳阳。”

  唐胖子在电话里笑:“岳阳也不远。小子,二十万,已经够你回去盖两栋楼了。”

  那年头二十万是真钱。

  不是后来嘴上喊的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多,攒十年也攒不出这数。县城里有人家结婚,彩电、冰箱、摩托车凑齐了,就算有脸面。二十万现金摆出来,够很多人把祖坟都换地方。

  但古玩行有个臭规矩,钱越大,坑越深。

  我没接话,看向年轻女人。

  她抬眼:“二十二万。”

  仓库里空气一下紧了。

  周三两点着烟,吸了一口笑道:“姑娘,抬价不是这么抬的。”

  女人没看他。

  我对电话说:“唐老板,桌上有人二十二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唐胖子说:“二十五万。”

  马二的钢管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抓住,嘴里骂了半句:“妈……”

  后半句被他咽回去了。

  二十五万。

  这一喊,刘老板直接把黑皮包合上了。他不参与了,连眼神都往后收。长沙人精明,闻着火药味就知道桌子不是买卖桌。

  年轻女人第一次犹豫,她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

  那袋子里只有十八万。

  钱不够。

  周三两夹着烟,慢悠悠道:“姑娘,你们老板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老窖银元是好东西,可不是龙袍玉玺。”

  女人还是没理他。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小巧的手机。

  诺基亚。

  那时候能用这种手机的人,兜里不会太空。街上更多还是BP机,小灵通刚时兴,挂在腰上都恨不得让全街看见。

  她拨了号码,走到仓库门边,低声说了几句。

  雨点打在门板上,噼噼啪啪。

  马二看着那手机,眼神发直,小声问我:“九峰,那玩意儿多少钱?”

  “不知道。”

  他嘴一撇:“我现在心里只有二十五万。”

  女人很快挂了电话,她回到桌边,把手机收好。

  “二十八万。”

  这话说得不重。

  可仓库里像被人抽了一口气。

  马二腿一软,肩膀撞到门板。他立马站直,装作自己在检查门结不结实。

  我看见了,没拆穿他。

  二十八万,别说他,我也心跳快。

  一个洞庭湖水窖,摸出一批银元,转手就能变成二十八万。这事要是传回青石岭,村里人能把我姥爷家门槛踩烂。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电话里唐胖子的呼吸变了。

  他没急,也没心疼。

  他兴奋了。

  人心疼钱的时候,话会短,气会沉。真正想买货的人,价喊到肉疼,嗓子会紧。唐胖子不是。他那边反倒轻快了些,像钓鱼的人看见水面冒了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唐胖子不是在买银元,他是在逼这女人背后的老板出价。

  这批货只是钩子。

  他要钓的不是我,是她后头那个人。

  我把听筒往下压了压,没有让唐胖子继续说。

  然后我开口:“货不卖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马二张着嘴,像被人塞了半个馒头。

  年轻女人脸色变了:“你耍我?”

第148章 长乐

  周三两的烟停在嘴边,胡半口茶也不喝了。

  我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不是耍你。有人在做局,我不想被夹在中间。”

  年轻女人盯着我:“你收了价,又停手,这就是坏规矩。”

  “规矩还有一句,货主觉得桌子不干净,可以撤货。”

  我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你跟唐胖子是一伙的,对吧?”

  周三两笑了一下:“小兄弟,话别说满。”

  “你第一次拿假币试我,今天又把假币混进来,表面是摸眼力,实际是搅桌子。唐胖子上次压价没成,这次让你来抬。你们不一定要货,你们要的是让她老板多掏钱。”

  周三两脸上的笑少了。

  短脖子往前迈了半步。

  马二钢管一横:“站那儿。再走,我让你脑袋也变短。”

  短脖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继续说:“唐胖子背后是金秤砣。金秤砣过手,扒三层皮。你们老板跟金秤砣有账没算清,这批银元就是借口。”

  年轻女人怔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知道我猜中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能靠证据,得靠味儿。

  金秤砣这种组织不直接下墓,它吃的是秤上的差价,借贷、物流、殡葬、古董,哪一块都能伸手。它最怕的不是货贵,是货绕过它。谁要是在它盘子里另起锅,它就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秤砣为什么叫秤砣。

  周三两把烟按灭。

  “小兄弟,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笑了笑:“知道得多不一定好,但总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强。”

  马二在门口咧嘴:“这话我爱听。周老板,你别瞪我,我胆小,一害怕手就抖。”

  他说着,还把钢管往上抬了抬。

  这孙子刚才腿都软了,现在又装门神,不过这时候,他装得越像,我们越安全。

  年轻女人收起牛皮纸袋。

  “你叫什么名字?”

  “过路的。”

  “过路的能看出金秤砣?”

  “路走多了,总能看见几块脏石头。”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今天这桌,我认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道:“你最好别把货卖给金秤砣。”

  “我胆小,不爱把手伸进秤盘里。”

  她没再说,推门出去。

  刘老板也走了。

  他走前冲我点了下头,没多说。长沙客最会保身,今天能点头,已经算给脸。

  周三两最后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枚假币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送你了,留个念想。”

  我没碰。

  “假东西压不住桌。”

  周三两嘴角抽了一下。

  “小兄弟,岳阳不大。”

  “武汉也不是天。”

  他看着我,眼里没了笑意。

  短脖子跟着他出了门。

  仓库门关上后,我才发现后背衣服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