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彝人煙火
風清揚不至於還會愛上驢吧？
你看這，你看這弄得。
好一會兒，風清揚才收拾起心情，緩緩道：“那時，弟子只當一切結束於弟子餘生的自責中，萬沒想到，十年後，弟子前往一片怨氣沖天的黑竹林……”
風清揚抬起頭，長嘆一聲：“那幾年，西方日落之處，黑暗悄然滋生，弟子已閉關蘊養軒轅劍數載，一直未來得及前去檢視，沒想到一不留神，黑暗便成了氣候。”
“軒轅軍出動，但全部死於黑竹林外，弟子不得不結束閉關，前去察看。”
“那時黑暗已蔓延西南道、竹南道、四蜀道，被波及之人，如同嗜血野獸，見人便殺。”
“許多純樸農夫，將自己妻兒老小殺害。亦有老實黃牛，踏死自己主人。”
“弟子來到極西，便看到蔓延三千里的黑竹林，怨氣沖天，當中有奇怪怪獸無數，弟子執劍，連殺兩日，終於殺至黑竹林中央。”
“就見……就見……就見……”
風清揚嘴唇在輕輕哆嗦，已有些說不下去。
即使面對刑天，他也沒有一絲猶豫，便敢拔劍，高喝“何方妖孽”。
但此刻，卻連說出所見都已不敢。
陳青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風清揚似乎這才有了底氣，咬牙道：“就見……阿竹！”
“她……她……她胸口插著一柄劍，她似笑非笑看著弟子，說……說……”
“說，風清揚，你還記得我麼。”
“阿竹，還有阿竹兩個弟弟，都站在那裡，看著我。”
“弟子不戰而逃！”
陳青沉默了。
心魔，心魔……
這就是風清揚的心魔。
魚肚白說過，陽到極致便是陰，只要斬了這心魔阿竹，風清揚的“意馬”就成了！
當下，陳青直視風清揚雙眼：“小風，可聽過大禹為了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弟子自然是聽過的。”
“大禹愛妻，天下聞名。他亦是愛子的父親，想想他有多想念妻兒！但是，為了治水，他強忍思念，三過家門而不入，哪怕回家看一眼，都沒有。你說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泡在水裡的萬千家燈火。”
“對！”
陳青直直盯著風清揚，“此番一路前來，我看了幾千戶幾萬家，被黑竹幫荼毒，有斷手斷足之人，有賣兒賣女之戶，你敢為他們，治治這‘水’麼？”
風清揚沉默了。
面對別人，他行。
但是……
那是阿竹。
說時興點，那就是他的白月光。
是他一生唯一負過的人。
且一負，再負。
沒保住她就算了，連她的弟弟都沒有保住。
風清揚只是低著頭，他不敢看陳青，也不敢看自己。
或許，也不敢看天下。
“小千……”
陳青悄然呼喚。
處理這些事兒，小千比陳青專業地多。
不用陳青吩咐，小千就已悄然離去。
黑竹幫，是這個世界的最大禍患，小千此去，便是掀起民意這艘大船，就看你風清揚上還是不上！
風清揚一直沉默，一直低著頭。
陳青皺著眉，他現在才看清阿竹在風清揚心中的地位。
他已在風清揚心目中疊滿了甲，他自問他現在能輕易剿滅黑竹幫，但他怕！
他已留過一次名作“阿竹”的隱患，再也不敢留第二次。
所以！
阿竹，必須風清揚自己來動手！
風清揚沉默著，依舊不敢抬頭看陳青。
陳青突然想起魚肚白的話：阿竹，可以是任何形象，唯獨不能是豬。
於是問道：“風清揚，阿竹長什麼樣？”
“啊？”風清揚一怔，立刻道：“回師尊，她……她如詩似畫，像一株青竹，立於那裡，自成一派風華。她笑起來，像……像是清晨竹葉兒尖的露水，眼似星辰，眉如柳煙，若秋水盈盈，千言萬語，不言而媚……”
陳青：……
完了！
風清揚啊風清揚，你怎麼也戀愛腦上了啊！
不是，阿竹長啥樣陳青能不知道麼？
他自己就是阿竹啊！
本寶啥時候長這麼帶勁了？！
但現在聽起來，起碼阿竹長得不像豬。
這就好！
陳青小心問：“阿竹……長得跟豬可有相似之處？”
“豬？”風清揚被這奇怪的問題弄懵了，“她如此美麗之人，怎會如豬相似呢？”
好！
那我就放心了。
就在此時，劍館外人聲鼎沸，人頭攢動。
“願風大俠為我等請命！”
“請風大俠出劍，蕩盡天下妖魔！”
“風大俠，天下苦黑竹幫已久矣，請風大俠出軒轅城，前往西域誅魔蕩妖！”
這就是民意！
小千是人精，攛掇這點民意，輕輕鬆鬆。
風清揚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輕輕顫抖。
他猛地回過了身，不敢面對百姓。
此刻的他，不敢面對眾生，不敢面對陳青，不敢面對自己。
陳青長嘆一聲：
“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第927章 終見阿竹【啊哦.jpg】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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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風清揚聞言手輕輕一顫。
在風清揚的問心世界裡，百姓被黑竹幫——也就是他的心魔所害，所以這一出請風清揚出山蕩魔的戲碼，再合理不過。
只是，風清揚依然不敢面對他們。
一個斷臂老者舉起自己的手臂，手臂齊肘而斷，幾十年了，傷口自然已經癒合，但口子處像是一個隨意紮起的布袋口，肉難看的團成一個小揪兒。
“風大俠，只因我沒能按時給黑竹幫送去錢糧，只是晚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啊！他們便將我女兒捉了去，將我女兒的手掌剁下，放在我的門口……”
“風大俠，您知道那天我對著女兒手掌看了多久麼？”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再快一點，哪怕再快一點，借個高利貸也成，女兒就不會斷手。”
“她也不會死啊……”
“女兒死了，老婆死了，她們全死了……”
“我哭壞了身體，再也沒有力氣去勞作，自然地，便也沒辦法交上財糧，所以，我就只剩這半條手臂了。”
“若不是鼓足勇氣，逃來軒轅城，我也是白骨一堆。”
“風大俠！風大俠！請睜眼看看我的手！”
老人猛跑幾步，跑到風清揚面前，騰地一聲，重重跪在地上，舉高了手臂，彷彿舉著一把火炬：“風大俠，請看看這手！”
風清揚下意識看去，像是燙傷了眼睛，目光一觸即回。
他在輕輕顫抖。
此時，一個婦人攙扶過來一個病懨懨的年輕女人，走過來，跪到了風清揚的面前：“風大俠，風大俠！這是我兒媳！只因我兒子兒媳買布時沒注意看那黑竹幫妖人一眼，兒子就被當街砍殺，那妖人，三百斤的大漢，照著兒媳的肚子就是一腳！”
“我兒沒了，我孫子沒了！風大俠啊，我吳家絕了種了啊！”
她兩人就跪在風清揚面前，但風清揚卻緊閉著眼，不敢去看她們。
淚水擠出緊閉的雙眼中，一滴滴砸在地上。
“風大俠……”
此時一聲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
風清揚渾身一震，他僵硬回頭，就看到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滿臉汙垢，一手吃力地拖著一個頭顱，那頭顱頸口已用石灰醃過，雙眼與嘴唇微張，幾隻蒼蠅嗡嗡繞著，不離不棄。
小女孩吃力地拖著頭顱。
世間頭顱十斤重，十斤，對於一個小女孩，已是不可承受之重。
女孩眼巴巴看向風清揚：“風大俠，我爹爹，爹爹……他不與我說話啦。”
“你讓爹爹，讓爹爹和我說話。”
風清揚身體一顫。
他聲音僵硬，看向周圍，“她，她……她……”
“風大俠，她是蕭家小女兒，名作蕭竹，蕭家老小盡被黑竹幫殺盡，蕭竹在鄰居家倖免於難。這頭是黑竹幫妖人插在她家門口的。左鄰右舍幫著用石灰醃了……”
蕭竹几步上前，想舉過頭顱，但那頭顱太重，卻舉不起來。
“風大俠，你讓爹爹與我說話呀。”
風清揚手輕輕顫抖著，接過頭顱，終於抬起了頭，這一次，他終於敢抬頭。
直視陳青，直視眾生，直視自己。
蕭竹舉不起來的十斤頭顱，也成壓垮風清揚內心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風清揚雙手拿住頭顱，緩緩舉起，“那風某便以此劍，出城蕩魔！”
說完這句，面龐上已是滾滾熱淚。
風清揚背過身去：“師尊，請助弟子一戰！”
好好好！
回來了！
風清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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