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彝人煙火
那個灰袍鬼卒站在他對面,兜帽已經摘了。
那是一張已經不像人臉的臉。
皮肉乾枯,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兩片枯葉,緊緊抿著。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是散的,像蒙了一層灰。
他眼裡有光。很微弱,像將熄未熄的燭火,風一吹就會滅。
“你是?”
那人不答,抬手指向陳青身後。
陳青轉頭,身後多了一個女人。
穿著拔舌城囚服的女人,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襬都磨破了。
她的舌頭完好,沒有受過拔舌之刑的痕跡。
但她被鐵鏈穿過肩胛骨,吊在半空中。鐵鏈的另一端沒入灰色的虛空,看不到盡頭。
她的眼神是空的。
“她是我妻子。”身後那個人的聲音響起來。
陳青回頭。
那人的臉沒有變,但眼神變了。
那一縷微弱的燭火忽然跳動了一下,像風從某個方向吹來。
“兩千年前,我和她一起進了拔舌城……
“她犯的是兩舌罪。生前愛嚼舌根,挑撥鄰里關係。罪不重,刑期也不長。服滿三百年,就能出區。
“我犯的是惡口罪。比她重一些。刑期七百年。”
他頓了頓。
“我們是同一批入城的。同一個鬼卒押送的。同一間牢房隔壁。她在左邊,我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堵牆,牆上有一條縫。
“每天夜裡,我都從那道縫裡看她。她也從那道縫裡看我。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寫了兩千年的供詞。
“那時候我以為,七百年不算長。等她出區,我再熬四百年,就能去找她。然後我們就一起等刑滿,一起離開拔舌城,一起去投胎。下一世,再做夫妻。”
他頓了頓。
那縷微弱的燭火暗了暗,又慢慢亮起來:
“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我成了鬼卒!
“拔舌城的鬼卒不是從外面招的。是從刑區裡選的。
“我惡口罪服滿三百年那年,分割槽王來找我。他說我舌根硬,嘴毒,適合做行刑手。他問我願不願意。
“我沒答應。我推了。我說我還要等她,我說我不能被困在這裡,我說我是囚犯,不是獄卒。
“分割槽王笑了。他說,你以為你有的選嗎?”
沉默。
夢境裡的灰色更濃了。
“從那以後,我手裡的鐵鉤勾過無數舌頭。惡口區的,兩舌區的,妄語區的,綺語區的。
“每一鉤下去,我都對自己說,這是規矩。他們犯了罪,就該受罰。我是在執行規矩,不是在作惡。
“可我知道我在騙自己。”
他的眼睛直直看著那個被吊在半空中的女人。
“我每天都在騙自己。騙了兩千年。”
陳青靜靜聽著。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人一字字道:“這座城,是假的!”
微弱的燭火猛地亮了一下,像灰燼下面埋了很久的炭,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氣。
“這座城本身,是它的根基,是它存在的原因——都是假的。”
他開始踱步。
腳步很輕,踩在灰色的虛空上,沒有聲音。
“我花了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裡,我白天行刑,夜裡查案。我翻遍了拔舌城所有能翻的記錄,問遍了所有能問的靈體,走遍了所有能走的角落。我找到了。”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青。
“你知道這座城建在什麼上面嗎?”
陳青已經猜到了。
“建在一條龍的屍體上!
“一條死了很多年、但還在做夢的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那條龍太強了。祂死後,祂的夢沒有散。夢做久了,就長出了自己的念頭。像老和尚打坐太久,牆上映出了他的影子。影子本來沒有生命,可時間久了,影子裡就長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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