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彝人煙火
他說不下去了。
學生都走了。
化作石雕的學生圍成一個半圓,面朝老書生——不,是面朝橋頭。
他們終於能“回頭”了,用永遠的姿態。
老書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百載隔三步,相看竟永辭。
回頭唯一笑,化石未遲疑。
論語欠三誦,師恩報此時。
從今橋頭立,朝暮是師徒。
1195章 向前走
(感謝股道大光、西部大善人1、喜歡血桃的忘川河、高山仰止50、吾這無處安放的魅力、喜歡蒲扇魚的張斐的禮物之王!今日二更!努努力看能不能三更。。)
“先生,”老先生依舊維持著觀想的姿勢,他努力控制著音調:
“老朽的學生都在這裡。老朽……就留在這裡守著他們了。”
陳青感知著那些已經化作石雕的書生,不解。
老書生沉默了許久,渾濁的眼睛望向橋頭虛空,像是穿透了時光。
陳青看著書生們的雕塑,好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麼?”
“學生年輕時,曾遇一遊方道人,傳我一卷《皇極經世》。學生不才,以此入道,略通占卜。”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
“死後上奈何橋,不知為何,孟婆湯竟失了效。學生帶著記憶,走過這座橋,越走越心驚。”
他頓了頓。
“地獄道……壞了。”
“輪迴之河在漏,枉死城在漲,審判殿的鏡子碎了,無間淵的封印在松。學生雖只是一介書生,卻也看得出,這地獄道撐不了太久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學生便耗盡一生所攢的一點讀書氣,起了一卦。”
“卦象混沌,看不清前路,只隱約見得——四百年後,或兩千年後,會有一位年輕的先生,從橋的那一頭走來。”
“他能修好地獄道,能重建輪迴。”
“學生不知這位先生是誰,也不知他何時會來。學生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橋上,替先生拾取一點過路的氣摺!�
他苦笑著看向自己殘缺的身體。
“學生無能,幫不了先生更多。只能做這點微末小事。”
簡單一句守了四百年,但當中的辛苦,又有幾人能懂?
好像沒什麼可說的。
四百年,一直立在這裡,教教學生,拾拾氣摺�
但這是四百年吶。
“學生很累了。四百年前就很累了……”
老書生伸著手,顫抖著摸過一個石雕的臉龐。
石雕臉上有淚,他想拂去,但淚也凝成了石雕。
“學生等得苦,便自己唸書,溫故知新,也有感悟。”
“正好有一讀書人路過,他聽得入神,便成了學生的第一位學生。”
老書生指著面前,看不見是什麼表情,從背後看去,他的手在輕輕地抖。
“就是他,陸玄瑾,字懷瑜。”
“富農子,沉醉於煙花之地,總說讀不進書,但在我這卻是讀進去了。”
老書生笑著打量著陸玄瑾的石雕,“沒想到他長這模樣,既不俊俏,也不醜陋。”
“我們在這讀了三十七載,等到了楚臨淵,楚仲泓……”
“仲泓家世苦,只有一老孃,他與老孃相依為命,但老孃還死在了一場雨中,大雨沖塌了他家的房子。”
老人手指向面前這些年輕書生,他們最年輕的都已在橋上待了近百年,但在老人眼裡,似乎永遠都正年輕。
“子嵩,叔寧,明遠……”
久久沉默。
陳青心有所思,老書生說得輕鬆,但他卻不敢大意。
他算的那一卦想必很有來頭,一句輕飄飄的“耗費一生攢的一點讀書氣”,定然也非常人所及。
起碼天綱肯定來不了。
這麼看來,自己就是四百年的人物。
自己有希望重建地獄道?
那老書生卦象中兩千年後也會有人來,那又會是誰?
陳青沉默片刻,問:“你在橋上這幾百年,可曾見過什麼奇怪的人?”
老書生思索片刻。
“有。”
“大約三百年前,學生曾見一物,從橋那頭走來。”
“不是鬼,不是魂,也不是活人。它……它不像是三界之物。”
陳青心中立刻咯噔一聲!
岸上的人!?
“形如圓盤,光芒刺目,過處不留痕跡,偏偏學生記下了。它在橋上走了很遠,又折返回來,好像在追什麼東西。”
“學生後來才知,它追的是一隻黑虎。”
“那黑虎通體漆黑,雙目如炬,一縱一躍間,橋面都在顫。圓盤追了它很遠,終究沒有追上。”
老書生沉默片刻,嘆道:
“學生不知那是什麼,但學生知道,那等存在,不是三界能留住的。”
岸上的人在追一隻猛虎?
老虎也能上奈何橋?
不僅沒解開陳青心中疑惑,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
“先生,您去吧。”老書生拱手,朝陳青深深一拜:
“往前走,朝著光的方向走。莫停留。”
陳青沉默。
想問你呢,但沒問出口。
他的學生,他的孩子,全在這裡了,他又能去哪?
更何況,地獄道已經崩壞,輪迴已經沒了,哪怕走過了奈何橋,又能去哪裡?
所以,只能重重抱拳:“前輩,晚輩必會竭盡所能,修復六道!”
說罷,大步往前。
身後,傳來老書生蒼老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在課堂上授課: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
“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陳青心上。
好一會兒,這聲音卻斷了。
陳青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
他始終沒見到老書生的模樣,若要相見,必定有一人會化成石雕。
老書生也許死了,也許一直守著他的學生,等待著兩千年後的天命人。
並不是所有的離別,都會有個盛大的儀式。
他往前走,朝著光的方向走。
如果沒有光,那就自己成為光。
1196章 枉死城
下得奈何橋,再沒發生意外。
只是一路上袁洪一直在躁動,下了橋來,陳青本體這才問向塔中的袁洪:“怎麼了?”
袁洪本就幾乎只剩本能,二合一後神智稍微有了一丟丟,但還是智障一個。
此刻連比帶劃,非常著急。
陳青皺皺眉,這是……感受到釵頭鳳的位置了?
袁洪身體奇異,不知能不能直接出現在地獄道中。
可能可以,但陳青沒有冒險。
將霸王的雲袍暫時給了他,帶他到了地獄道。
他胡亂比劃,激動非常。
眾人都不知他在指什麼,好在指出的方向倒是非常明確。
“那邊。”
小千順著袁洪手指的方向看去,灰色的虛空中什麼都沒有。
陳青也看不見,但他信袁洪,這廝雖然只剩本能,但本能往往比理智更準。
看看天空,是死寂的墨綠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腐爛,汁液滲進了空氣裡。
而此時,遠處出現了人影。
不。
不是人。是靈體。
半透明的,灰白色的靈體。
渾渾噩噩,排著隊,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半睜半閉,腳不沾地,飄著往前。
偶爾有靈體偏離方向,就會被一道黑色的鎖鏈抽回來。
順著鎖鏈看去,就見鎖鏈的另一端,握在一隊鬼卒手中。
這些鬼卒生得醜陋,青面獠牙,身上穿著殘破的鎧甲。有的缺了角,有的斷了尾巴。
他們竟有點羅剎或夜叉的模樣,可能有其血統。
這些鬼卒三五成群,用鏈鎖牽著十幾個靈體,像趕牲口一樣往前趕。
他們注意到了陳青。
一個格外高大的鬼卒停下了腳步,歪著腦袋看向陳青,眼神渾濁,反應遲鈍,舉起手中的骨叉,朝陳青走來,嘴裡還發出含糊的呵斥。
“什麼人——”
話沒說完,就被身旁一個瘦小 的鬼卒猛地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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