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瘟鬼的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那細長的脖子隨時會撐不住巨大的腦袋,咔嚓一下掉下來。
這個答案既應該又不應該。
如果荀言真的到過這裏,這五隻鬼只怕早就成了死鬼。
但是如果荀言沒有來這兒,附近沒有其他的小世界,人又不可能憑空消失。
或者是,是他分明來過,但是壓根沒有機會對上這五隻瘟鬼,而是直接遇上了村裏另一個點着燈的人。
牆角的麻袋掙扎了一下。
秦以川嘆了口氣,掌心黑線一動,與瘟鬼牢牢綁在一處,兩秒鐘後黑線消失,瘟鬼卻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命已經捏在了別人手裏。
“我先不問你這麻袋裏的人是哪來的,現在你只要做一件事,把這人還有這個小狐狸送到東洲倉庫。但凡你敢耍半點小心思,我就立刻捏碎你的魂魄,聽懂了嗎?”秦以川問道。
瘟鬼的大腦袋磕頭如搗蒜。
十二洲的劍刃挑破了麻袋,露出一張年輕陌生的臉,被封住五識,一個勁兒地掙扎。
瘟鬼半點都不敢耽擱,筷子似的胳膊扛起麻袋裏的人就走。
瘟鬼的個頭不過五尺,但跑起來卻相當快。
有魂契約束,秦以川也不怕這種低等級的鬼物耍花招,掩着鼻子拖住被割喉而死的瘟鬼,出了門,往另一個亮着燈的房子走。
這個房子和五瘟鬼的住處有非常明顯的不同。
秦以川靠近之時,甚至不由自主有了心驚肉跳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哪怕是在崑崙黃泉的時候都不曾有過。
他在距離點燈房三米之外停下,召動十二洲撞開木門的剎那將瘟鬼的屍體扔了進去。
房子裏分明點着燈,但是門後漆黑深不見底,瘟鬼的屍體扔進去後,傳來的噗嗤一聲悶響,像是骨骼血肉被尖牙咬斷,兩聲咀嚼的咔嚓聲後,房子重歸死寂。
這一下投石問路,問的似乎是個很難纏的東西。
第43章 穿大紅喜服的白骨骷髏
秦以川掌心騰起一團烈火,灼熱的火焰失去了主人刻意的壓制,終於報復性地展現出焚燒天地的桀驁的一面。
火焰包裹了樸實無華的舊民宅,數不清的鬼影從房子的四面八方被燒出原形,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被蒸發成灰燼。
這火是秦以川向殷紅羽借的,他本來還擔心就這麼一點不夠用,沒想到就是這麼火柴大的一丟丟星火,竟然恨不得將整個小世界都燒得乾淨。
秦以川將火焰壓下去,火影漸消,眼前的房子也終於露出原本的樣貌。
這根本不是一個房子,而是一座巨大的墳,同樣巨大的棺槨只在土中埋了一半,還有一半露在地面,棺蓋沒有釘死,可以隨時讓裏面的東西逃出來。
血水拼了命地從棺槨中滲出來。
秦以川對這種一個接一個的小把戲不耐煩,豹尾再出,十二洲的氣勢一下子被堆到極致,裹挾着颶風重重斬在半裸露的棺材上。
劍破長空,有時候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一種紀實的描述。
天幕崩裂開幾道口子,爆炸幾乎將大半個村子都化作飛灰,房屋般大小的墳冢被秦以川這一劍削去一半,露出棺材裏穿着大紅色喜服的白骨骷髏。
空蕩蕩的眼眶分明什麼都沒有,秦以川卻眼花了似的,彷彿看見他睜了一下眼,隨即這白骨架子如睡醒了似的,從棺木裏站了起來。
三米多高的白骨骷髏是什麼樣子呢?
大概有點像殷弘寧那種小身板,突然遇到了一隻非洲大野牛,還是打了雞血刨蹄子隨時準備頂翻一車人的那種。
骷髏粗壯的腿骨能有人的半個腰那麼粗,骨質化的手指頭像磨尖了的錐子,閃着陰冷的寒光,劈頭蓋臉地往秦以川的腦門和脖子上招呼。
這骷髏分明沒有眼睛,但是下手比誰都陰毒,且佔了體格的優勢,力道也重於千斤,秦以川提劍相擋,被震得胳膊發麻。
往常遇到的東西,除了妖精,遇見的鬼大多都是靠怨氣和煞氣來攻擊人,像這樣純靠物理攻擊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就算是秦以川也覺得十分少見。
更奇怪的一點是,秦以川和他這麼近距離地交手,竟然連一丁點的鬼味都沒有聞到,這可就十分不尋常了。
這種情況他倒不是沒有遇到過,那就是住在他們的倉庫裏的鬼和尚,但善哉鬼和尚和眼前這東西還不太一樣。
善哉是真正意義上的鬼魂,而眼前這個則是純純的白骨,只靠着腦殼裏的一簇魂火支撐行動。
善哉身上沒有鬼氣,是因爲他是佛門中人,常年的修行相當於自己超度自己,若非他是有大恩怨始終無法放下,這時候早就已經投胎轉世了。
鋒利的指甲撞在十二洲的劍刃上,若非秦以川閃得快,劍刃險些被鑿出一個豁口。
纏鬥時間一長,這具白骨的劣勢就漸漸顯現出來了。
它最大的弱點就是沒有足夠的自主意識,所有的招式都好像提前設定好的一樣,只知道攻擊,卻不懂得防守,但凡它換成一個不這麼陰間的造型,任誰都會以爲這東西分明就是個人工智障。
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的秦以川,幾乎瞬息之間就卸掉了白骨的一條胳膊,右腿膝蓋的關節也搖搖欲墜,白骨艱難地移動,幾乎馬上就要保持不住平衡。
趁鬼病要鬼命一向是秦以川的人生箴言,趁着白骨穩住身子的剎那,他又在白骨的膝蓋上狠狠補了一腳。
這一腳他可是使上了喫奶的勁兒,咔嚓一聲脆響,白骨的小腿骨連着右腳一起飛出了三丈多遠。
白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下巴頦撞在了半塊碎磚上,磚立刻碎成幾塊。
十二洲聚起凜冽的劍氣,衝着白骨的頸椎骨斬下。
人的頸椎本應該比膝蓋要脆弱得多。
可是十二洲落在白骨的頸椎上,卻像撞上了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股子濃烈的黑霧從白骨的顱骨中蔓延出來,像給白骨鋪了一層鋼鐵戰甲,秦以川飛身後退,白骨的指骨暴漲,哪怕秦以川反應不慢,仍舊被扯掉了一小撮頭髮。
指骨這麼一變異,白骨的前肢就變得十分畸形,蜘蛛一樣的詭異匍匐爬行,丟掉的腿骨反倒沒了絲毫影響。
黑霧漸漸與村子周邊的水域相連,黑霧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連綿不斷地補充進白骨的身體。
溼漉漉的水不知何時浸透了秦以川的褲腳。
白骨的攻擊看似機械,實則傷人只是順帶,它真正的目的,是在地表挖出一道溝渠,引水過來。
溝渠雖然潦草,可是從河灘引過來的水,被牽引着強行破開泥土的阻隔,漸漸形成一道溪流。
秦以川心中微驚。
這地方竟然有人佈下天斬煞。
在大姓J知中,天斬煞常爲定宅風水的名詞,即兩棟高樓之間的狹窄空隙,因爲形狀如刀從半空斬落,而被稱作天斬煞。
但是高樓興起百年不到,真正的天斬煞不是用來形容住宅,而是描述山水地勢,爲觀龍脈、定墳冢時所用。
天斬煞的兩側不是樓房,而是帶着峭壁的高山,中間爲一線天的峽谷,有水聚集卻終年不見日光,累積百年,天斬煞纔算成形。
如今這荒村之中,只有白骨所在的墳冢地勢最低,兩側半人高的陡坡勉強模擬出了懸崖峭壁,引水成渠,纔算將一個天斬煞的雛形模仿齊全。
這佈局雖然粗糙,可是聚集而來的陰氣絲毫不弱。
要想做到這種程度,村子周圍的河裏想必有不少枉死的冤魂。
要破天斬煞,最直接的做法,就是直接將周圍的水源全部截斷,沒了水,也就沒有了煞氣的供給,白骨就會重新變成一具空有一身蠻力的傀儡。
這法子,若是有異控局的支援,截斷河流也只是分分鐘的事情,然而現在他孤身一人,除了一把劍之外,半個幫手都沒有。
就算他曾經是山神,可是山神落拓之後連成精的狗都不如,他早就沒有了移山填海的能耐。
人吶,果然是社會性生物,單打獨鬥從來沒有好下場。
秦以川心裏暗自咬牙,有了無窮無盡的煞氣支持,白骨就像裝了一臺永動機,瘋了似的揮着爪子到處亂刨。
秦以川仗着靈活四處閃避,十二洲被豹尾掌控着穿梭偷襲,又順着關節撬掉了白骨的另一截膝蓋骨。
陡然矮了一大截的白骨只能靠着手往前爬,速度不減,且更爲詭異。
寂靜無聲的林子裏突然傳來一閃即逝的鳥鳴聲,快得秦以川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幻聽。
也就是這麼稍微一分神,白骨的蜘蛛爪子已經鉤破了他的衣襟,就差那麼一兩寸的距離,就能將他開膛破腹。
秦以川嚇出了一串兒冷汗。
緊接着第二聲的鳥鳴傳來。
天空的血月黯淡的一瞬間。
第44章 白骨背後之人
所謂的小空間,其實無非是以陣法搭建一個框架,再以源源不斷的法術支撐,就可以在現實空間之外,再另外開闢出一方小世界,只要支撐的法術足夠,框架所在陣法不被破壞,這樣的小空間,就可以在不被人類察覺的情況下,維持幾百年。
但這有個非常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作爲空間根基的框架陣法,不可以被破壞,否則就相當於砸了房子的承重牆,稍微一折騰,這屋子就成了一片廢墟。
現在很顯然,荒村的這方小世界的承重牆已經快被砸穿了。
能準確找到陣法所在點的人屈指可數。
荀言就是其中之一。
狂風驟起,流轉不休,周圍的瓦片與碎石被大風裹挾着四處衝撞,本來就不太聰明的白骨,此刻像是信號不好的玩偶,動作稍顯卡頓。
這讓秦以川更確認,眼前這東西就只是個傀儡,和骨衣的性質基本沒什麼差別。
白骨近在眼前,但是操縱之人可能在千里之外。
只打碎一具傀儡沒有什麼作用,找到幕後的操縱者,纔是重中之重。
秦以川趁着風起之時,手中符紙一揚,薑黃色的紙張無火自燃,幾縷半透明的白光勾勒出一個蛔拥臉邮剑瑢坠抢г谄渲小�
殷弘寧提取出的陣法符咒只剩下這一個,但是因爲面積有限,很難將匍匐在地上的白骨完全困住,因而蛔与m然起作用,但是被白骨撞得不住變形,秦以川也沒把握能將這東西困住多久。
但眼下這東西並不重要。
秦以川將陣法佈下之後,半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曾留下,十二洲沖天而起,將種在河邊的一棵槐樹攔腰斬斷。
樹身轟然倒下,重重砸在水中。
粗壯的樹幹成爲一截臨時的堤壩,哪怕不能完全截斷水流,也能讓下游的水量迅速減少。
被白骨挖出來的小破水渠更是幾乎斷流。
白骨身上那一團黑氣,幾乎立刻就弱了下去。
隱約有爆破之聲傳來,血月的光芒又暗淡一分,颶風更烈,這個小世界像一個被打碎的玻璃瓶子,屬於外界的氣息正在瘋狂地向內灌注。
秦以川借風而起,十二洲在他的手中幾乎化成一道白色的殘影,朝着白骨的頸椎狠狠一砸。
骨骼碎裂的咔嚓聲,和刀刃繃斷的咯嘣聲一齊響起。
結界中的天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的烏雲,大雨猝不及防兜頭淋下來,兩個呼吸間就將秦以川的全身澆得溼透了。
血月徹底消失了。
蜘蛛似的白骨還被困在鳥灰粯拥年嚪ㄑY,交加的風雨凝成肉眼可見的龍捲風,像飛快旋轉的刀片一樣,將荒村與棺槨攪成碎片。
地勢被破壞。
人爲濃縮出的天斬煞損毀得徹底。
暴雨之下,白骨腦袋中一直跳動的一團幽藍色的火焰,一點一點地熄滅,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周到處都是沒膝蓋的野草,野林子裏的老楊樹一棵接一棵,像鬼影子似的。
草木的盡頭走過來一個熟悉的人影,高高瘦瘦的,手裏拎着一把刀,就差把“不好招惹”四個字印在腦門上了。
“怎麼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山裏搞爆破呢。”秦以川看向走過來的人問道。
“差不多,不過不是炸藥,只是兩個引雷符。”荀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做個雷神,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引雷符這可是管制符咒,也得虧這深山老林的沒人看見,萬一被拍到你引雷劈山,異控局的輿情處又得找你麻煩。”秦以川說道。
“異控局的人沒本事深入這裏,但是山下有狐妖一族的人在,蘭陵生逃下山,會和狐族的人碰上。”荀言說道。
“蘭陵生?他怎麼在這?不早說。”秦以川疑惑道。
“說不說都沒有差別,他活不到兩個小時。”荀言冷冷地道。
“活不久我們更得去看看熱鬧。看來這個巨型白骨就是蘭陵生在背後操縱,陳蕎派來的那個陳婉也是一個被控制的畫皮,背後的驅動者,說不定也是這個蘭陵生,可這個人和陳蕎又是一起開店的合夥人,這麼錯綜複雜的關係,我們不去看個明白,豈不是可惜?”秦以川饒有興致地說道。
“這東西怎麼辦?”荀言問道。
“這具白骨也許還有用,落個封印,回頭讓老鄭帶人來挖。白骨身上沒有鬼氣,說不定和善哉和尚是同一個地方來的。”秦以川說道。
提到善哉鬼和尚,荀言抿了一下脣,沒有接話,依着秦以川的安排,將這東西的身上落下一層封印,埋進土裏,只剩下一個法術凝成的符紙在半空中飄蕩,像一塊柔軟的墓碑。
夜半三更,山路本該空無一人。
白裙女子靜默地站在公路正中央,神情驀然地盯着步履蹣跚的年輕男人。
男人全身都是病態的消瘦,版型十分修身的黑襯衫顯得十分空蕩,像是衣服之下沒有皮肉,只剩下一堆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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