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包子攤老闆在腰間別着的毛巾上擦一下手,仍是笑着:“公子說笑了,您一看就氣度不凡,就算沒帶錢也不打緊,喫好了回頭差人送來也行。”
包子攤老闆說着,就包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過來,秦以川一隻手接過來,包子正熱乎,溫度透過油紙,有點微微地燙手。
秦以川:“你這麼做生意,不怕我跑了,你虧了本錢嗎?”
包子攤老闆:“我在這擺了快十年的攤兒,都是附近的鄉親父老照顧生意,不差這一兩個包子錢。”
秦以川:“你在這住了多久了?”
包子攤老闆:“打出生起就在這,我們家是我爺爺那輩逃難從中原來的,之後就在這鎮上紮根了。”
秦以川:“現在是什麼年份?”
包子攤老闆:“公子實在是個風趣的人。現在民國三年整,今兒晚上還有陽曆年的慶典。嗨,不過說是慶典,也就那些有錢人喫喫喝喝的玩樂。不過像公子你這樣的出身,想必是座上賓,怎麼現在也孤身一人地在街上轉悠?”
秦以川:“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是富庶人家出來的?我可是連一枚銅板都拿不出來,還得在你這白喫包子。”
包子攤老闆:“公子的衣着打扮我雖沒有見過一樣的,但看着都和西洋人的樣式差不多。現在有幾個人家能穿得起西洋衣裳?再就是公子脖子上那塊玉,這是上了年份的東西,非家傳的不可。”
秦以川低頭,才見自己脖子上掛着的黑玉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露在了衣裳外。
秦以川:“掌櫃的眼力不錯。”
包子攤老闆:“借您吉言,我也希望這輩子能有一間鋪子,回頭也能讓人喊一聲掌櫃的。這倆包子您別嫌棄,喫得慣的話,再來照顧我的生意。”
包子攤老闆說着又拿了兩個包子要給他裝起來,秦以川抬手攔住:“包子就不必了,這兩個足夠了,不過我想向您打聽點兒事兒。”
包子攤老闆:“您儘管問,我這知無不言。”
秦以川:“我纔剛到這鎮上,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可是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你可知道鎮上最近是否發生過什麼事,或者出現過什麼特殊的人或東西?”
包子攤老闆搬粚系膭幼魃晕⒁活D,左右看了看,見周圍沒有旁人,才貼着他的耳朵小聲說:“吳軍長他兒子活了,府上已經辦了三天的法事了。”
秦以川:“人活了不是好事,怎麼反而要大辦法事?”
包子攤老闆:“公子這就有所不知,吳軍長的兒子本來是得了癆病,病入膏肓,中醫醫不得,西醫也看不了,在牀上躺了兩三年,半個月前死了。他兒子才十一,按着這鎮上的習俗,這歲數的孩子沒長大不能進祖墳,再加上這孩子是個姨太太生的,長官家裏最不缺姨太太,也不缺兒子,所以死了就死了,讓家裏人找個野山坳埋了就算。但也不知道是誰去辦的這件事,把孩子給埋在了黑土溝。”
第514章 門口的紙人
秦以川:“聽這意思,黑土溝風水不好?”
包子攤老闆把聲音壓得極低:“豈止風水不好,那是個亂葬崗!你以爲吳軍長怎麼當上這個軍長的?他是篡權奪位,把原來的長官和親信都給殺了,起碼得好幾百個人,都扔在了黑土溝。這些當兵的從來殺氣最重,橫死之後那不得怨氣沖天?自打吳軍長成了軍長,黑土溝方圓幾里地都沒有人敢靠近一步,聽說那一到晚上就萬鬼齊哭,別提有多嚇人了。”
秦以川笑了:“掌櫃的不剛還說沒人敢靠近,怎麼就知道晚上有萬鬼齊哭?”
包子攤老闆:“這不都這麼傳嗎?我也就聽一個樂子,畢竟我一個普通的平頭百姓,什麼黑土溝白土溝的,反正我也不去,是不是?還說吳軍長的孩子,他被埋在黑土溝這件事絕對是之前的長官祕密留下的心腹做的,那孩子下葬第七天,正是回魂夜,吳軍長的一個姨太太過生日,家裏擺了宴席,等賓客散得差不多了,有下人看見他兒子之前住的屋子亮着燈,進去一看,發現那孩子竟然好端端地睡在牀上。這一發現可不得了,下人嚇得屁滾尿流,找軍長稟報。吳軍長家裏這是炸開了鍋,當時怎麼處理的誰知道,反正天還沒亮就請了高僧做法,現在已經連着做好幾天了。”
包子攤老闆說得起勁兒,但有個顯然是熟客的男人急匆匆地走過來,讓他包十個包子,家裏媳婦趕着回孃家,這些包子一家人在路上喫。
包子攤老闆的話頭被打斷,心思就轉到了賣包子上,秦以川將兩個已經不那麼熱乎的包子包好,把手上戴着的表摘了放在他的攤子上,在街上看了看方向,往西邊走。
他確實沒錢,但也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
秦以川把油紙裏包着的包子遞給荀言,進入規則域後,起初幾秒鐘包子沒什麼變化,但隨後就逐漸風乾風化,像出土後沒有妥善保存的文物,逐漸氧化腐敗後,慢慢化作泥土消失了。
這個過程發生在一分鐘之內。從一個規則域到另一個規則域,就像把時間流逝的速度平白加快了成百上千倍。
荀言:“這個規則域並不是最近才誕生的,只不過最近才覆蓋在整個鎮上。”
秦以川:“這裏的時間是民國三年整,規則域的誕生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段。民國三年到現在也才一百多年,對人類來說時代久遠,但對黃泉而言,實在太過短暫。他在這個時候製造一個規則域,是爲了什麼?”
荀言:“民國三年,你還記得發生過什麼嗎?”
秦以川:“我那會剛進輪迴,整個滿清後期到民國末年,都沒有參與過。”
荀言:“緝陰司,就是這個時候開始慢慢組建的。”
秦以川:“你是說,這個規則域,是針對緝陰司佈置的?”
荀言:“無法查證,但以俞青衫的能力,這個時候察覺到黃泉的存在,並不稀奇。”
秦以川:“我之前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
荀言:“或許是他也不敢確定黃泉到底是什麼。”
白羽:“你們看那!”
一縷黑影在十幾米外的巷子裏一閃而逝,正是一進這鎮上就泥牛入海的惡意。它原本藏得非常好,現在卻突然現身被他們看到,其中意味已經擺在明面上,就是爲了引他們過去。
看方向……正是吳軍長若住的公館。
三人立刻跟上去。
秦以川的眼前所見,與荀言白羽截然不同。
在黃泉製造出的大規則域中,這是一處相當奢華的大公館,外面的門崗站着兩個民國時期軍閥打扮的軍人,大門關着,到隱約能聽見和尚做法事的誦經聲。把守還算嚴密,起碼普通人是絕對不可能偷偷溜得進去。
但在荀言和白羽眼中,這只是一大片空地,原本可能是做過倉庫大院之類的用處,但屋子已經全都被推平,只剩下零星的一點牆的痕跡,地上堆着廢棄的磚瓦和曬乾的柴火。附近也根本沒有人家。
秦以川:“我很好奇,如果我真的進入這個宅子,在你們眼裏,我會不會變成一個行動古怪的瘋子。”
荀言:“小心些。”
秦以川揚了一下手腕上的鐲子,示意他放心,伸手在面前的硃紅色大門上敲了兩下,外面兩個站崗的士兵沒有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是裏面有個管家模樣的人開了門。
管家看他好幾眼,沒認出來:“恕小的眼拙,公子是?”
秦以川:“我聽說吳軍長的家裏出了些問題,特意過來瞧瞧。”
管家一聽,以爲他是走江湖的風水師,沒太當回事,但本着小心謹慎的性情,也沒多得罪:“家裏人是不太舒坦,但也並無大礙。眼下軍長不想見客,公子不如改天再來?”
秦以川:“要真是並無大礙的話,何必大費周折,請兩個鎮宅紙人立在門口?”
管家聞言臉色一變,隨後就見秦以川只是手指一勾,大門口站崗的兩名士兵就無風自動,毫無重量地飄到秦以川的手裏,外面的軍服仍是軍服,可穿軍服的人已經不是人,而變成了紙紮的人偶。
秦以川:“能做出來擋煞的人偶,這人也還有點手段,只可惜治標不治本,解不了府上的死局。”
管家這一次是徹徹底底明白了來者非凡,深深鞠躬行了箇舊時禮:“小人有眼無珠,公子請進。軍長在後堂聽僧人講經,公子稍等,小人去去就來。”
大門被管家打開,秦以川放慢了些速度踏進去,卻並沒有覺察出什麼不對。
而他身邊的荀言看不見宅子裏管家,只在吳家大門打開的時候,原本也在大門位置的兩塊碎磚頭,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形成一個並不明顯的缺口。秦以川跨過這個小缺口,站在已經荒廢的空地的正中央。
管家引他在院中稍候,僧侶誦經的聲音從一牆之隔的地方傳過來,梵音誦經,秦以川聽着調子耳熟,但具體內容是什麼,他聽不懂。
隔了片刻,管家帶着一個六十多歲的硬朗男人過來,看得秦以川瞳孔微收。
眼前這個只穿了一身亞麻布衣的男人,長着的分明是異控局之前的掌權者霍山河的臉。
只是他現在不叫霍山河,而名爲吳權,權力的權。
關於投胎轉世之後容貌到底會不會變,這事從來都沒有定論,有很多人的容貌體形前世今生大相徑庭,甚至連種族性別都會改變,有的人卻能連續好幾次轉世都用同一張臉;而更有的兩個本來截然不同的人,轉世之後卻換了對方的模樣。長相就像一個隨機遊戲,除了少數像他這樣的作弊者,剩下的無從摸排規矩,所以秦以川也無法確認,這個吳軍長,到底是不是霍山河的前世。
第515章 天道黃泉皆有分身
不過是不是的,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影響。
吳權個頭一般,抬着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審視秦以川,眼神鋒利,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氣勢。只是這種氣勢對上好像對什麼都不怎麼在乎的秦以川,就像一拳打進了空氣裏,讓人有一種毫無用處的挫敗感。
所以吳權很明顯地流露出對他的不喜歡。
只不過這種不喜歡並沒有影響他對正常事務的判斷,直接問他:“你有辦法解決我家裏的事?”
秦以川:“那就要看吳軍長你,想解決到什麼程度。”
吳權:“什麼意思?”
秦以川心道:如果想徹底解決你們家的事,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先解決了你,畢竟你都已經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但畢竟現在不好直接說,只能換了個委婉點的話題:“軍長不如先帶我去見見那位死而復生的小公子。”
吳軍長此人不愧是能在軍閥混戰的民國做到軍長的位置,哪怕看現如今的狀況是已經退下來的。他既然見了秦以川,就沒有明裏暗裏再搞試探,而是直接將人帶進本來已經死了的小兒子原本住的偏院。
六個僧人圍在一口棺木四周,正在唸誦超度經文。
管家:“小公子不似活人,爲了以防萬一,便暫且安置在棺木中。”
從前富貴人家的管家都是人精,說話滴水不漏,像現在,即使明眼人都知道,是吳家害怕這孩子被邪祟附身加害自己,纔將他關進棺材之中,但這管家說出來的話意思仍是同一個意思,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聽得秦以川不由發出一聲輕笑。
管家心裏也明白這一笑的意思,只是當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要主人家不多問,他就絕不能多說。
秦以川:“棺材打開。”
誦經的和尚們誦經的聲音都是一頓,爲首者年歲不是最大,但氣度還算不凡,唸了聲佛號,說不可開棺。
因爲善哉鬼和尚的緣故,秦以川對正經的佛門子弟還算禮貌,只對吳權道:“活人封棺爲大忌諱,如果死在棺材裏,必成厲鬼。如果貴公子已經不是活人,那你弄這麼一副木頭棺材,想擋也擋不住。”
吳權看着毫無動靜的棺木:“這不是擋住了?”
秦以川:“你確定他是被你的棺材封住了,還是原本就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發難呢?”
吳權:“這麼多高僧坐鎮,還治不住它一個孤魂野鬼?”
秦以川:“吳軍長如果真的覺得那是孤魂野鬼,一不會弄兩個紙人守門,二不會輕易見我。棺材裏的到底是什麼,你,包括你們這些僧人,其實誰都不知道,對不對?”
吳權不作聲幾個僧人面面相覷,最終只是低下頭,默聲誦經。
吳權:“那你說,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秦以川:“是什麼東西不好說,但我知道,它在等人。”
吳權:“等誰?”
秦以川:“我。”
這最後一字話音未落,放在院子中的棺材猛地一震,圍在周邊的僧人頓時大驚,秦以川晃了下手指讓他們後退,僧人將吳軍長護在中間,向後退至牆角。
秦以川卻道:“諸位大師先出去,但吳軍長還請留步。”
僧人看向吳權。
吳權雖然臉上也有驚異之色,但終歸是打過仗的,這個時候也還鎮定。他聽了秦以川的話,毫不猶豫,讓管家將和尚都帶走,緊緊關住院門。
就在院門關緊的同時,棺材的蓋子也被由內向外掀開,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帶着滿身黑漆漆的霧氣從棺材裏坐起來。
小孩確實已經死了,在黑霧的包裹之下,一條眼熟的黑色水蛭在他體內遊走鑽動,徽衷谛『⑷淼暮谏F氣,正是從這水蛭身上散發出來的。
在東洲肆虐的惡意,這孩子就是其中的一個源頭。
秦以川:“能看見嗎?”
吳權被他問得一怔,但也給了回應:“是我兒吳英的身體沒錯,但他身體裏的東西是什麼?”
秦以川沒回答他。因爲他的這個問題,並不是只問吳權。
還在問荀言和白羽。
但荀言卻搖頭。
在他和白羽的視野之中,秦以川自從跨進這個廢棄的院子之後就再也沒有移動過,除這句之外,也從未開口說過話。即便有那個鐲子將兩個人聯繫在一起,但他們和秦以川仍舊像是處於不同的時空。
等等。
時空……
荀言眼底有冷光一閃而過。
他似乎意識到,爲什麼黃泉要像故意節外生枝一樣,製造出這麼大的一個規則域,還畫蛇添足,佈置下一個民國三年的特殊時間段了。
因爲這一切,都並不是黃泉有意爲之。
而是此刻在這個鎮上的黃泉,本就誕生於這個時期,也只能永遠停留在這個時期。
天道有分身,能夠被他們分而殺之,這件事本就是一個疑點。明知道分身不是他們的對手,天道卻從來沒有將分身收回本體,然後用本體來一舉殺了他們所有人,以絕後患,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只能有一個,那就是,天道的分身是天生的,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將所有分身回收融進本體。
天道作爲最至高無上的規則,都會受到如此特殊的限制,而黃泉與天道雖然誕生之地不同,可有些規律相通,完整的黃泉也不會是一個完整的整體,而是由不同的部分組成。
黃泉和天道,就像兩根大號的洋蔥成了精。想要徹底解決它,就要一層一層地剝開,直到找到核心。
荀言的眼神變化,都被秦以川看在眼裏。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荀言的想法,只是按捺住,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
射日弓緩緩在他手中凝聚出來,生鏽的箭搭在弓弦上,破舊得看着分明沒有任何殺傷力,可在戰場上度過半輩子的吳權,卻感受到了一陣徹骨的冷意。
棺木中的孩子始終是僵硬的,毫無表情。但是寄生在他身體裏的黑色水蛭不安地扭動起來,它在對射日弓感到本能的恐懼。
這種反應讓秦以川非常失望。
他原本以爲跟着水蛭能找到惡意的操控者,起碼能談條件。但現在看來,這東西顯然非常低級,根本沒有商談的必要。
弓弦漸漸被拉滿,吳權面色蒼白踉蹌後退,只來得及退出兩三步,耳邊就如炸起一聲驚雷,金石相撞的鏗鏘聲伴着萬鬼齊哭似的慘叫怦然炸開,齊刷刷鑽進吳權的耳朵。吳權抱着腦袋蹲下,頭疼欲裂,也嚇得肝膽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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