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210章

作者:萧有钱

  冷靜了幾秒鐘,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用秦以川問,就將自己在網吧裏遇見蘭瑩的整個過程詳細說了一遍。

  這次用不着別人提,他自己都意識到自己的異常之處:只要是自己近期接觸過的人,都會莫名其妙地陷入謿⑴c被謿⒌匿鰷u之中。

  可這到底是爲什麼?

  他問秦以川,可秦以川現在同樣很難給出答案。

  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將小區中繚繞不停的黑霧一事,告訴了他,並要求他仔細回憶自從出生以來,自己身邊是否發生過什麼傳說,或者不合理的事情,即便是夢裏夢到過什麼不合邏輯的事情都算。

  可許衡一點都想不起來。

  秦以川和荀言對視。

  荀言:“搜魂。”

  秦以川頓了一下,對許衡說:“有些記憶你或許因爲受到某種影響,所以被迫遺忘了,或者有些事你作爲普通人根本沒有注意過,我們有一種方法可以看到你的記憶,但需要你配合。”

  許衡聽得半懂不懂,但事到如今,無論秦以川說什麼,他也都只能點頭。

  秦以川:“閉上眼睛,沉下心,可以參考打坐入定或者冥想的那種感覺,儘量什麼都不要想,如果控制不住思緒,就去回憶一下你生活中最輕鬆自在的時候。記住,無論感覺到什麼,都絕對不要生出排斥的念頭,否則很可能會傷着你的魂魄。聽懂了嗎?”

  許衡心裏打着鼓點頭。

  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小時候在鄉下攆雞追狗的日子,那時候他不用上學,也沒有需要找工作的壓力,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思考去哪裏玩。

  他記得當時自己住在姥姥姥爺家裏,姥姥家後院是一望無際的大菜園子。

  黃瓜豆角芹菜菠菜,都長得又壯實又飽滿,尤其是黃瓜,頭一天看還只有手指頭那麼粗,等第二天一覺睡醒,再去找的時候,它已經長得像小孩子手腕一樣。

  這個時候是最好的摘下來喫的時機。

  菜園裏的所有東西都從來不用農藥,黃瓜只要摘下來用袖子擦掉上面細細的小刺就能直接喫,咬一口下去,又脆又甜,是現在的菜市場永遠都買不到的味道……

第495章 黃泉現身

  許衡打開窗戶,三兩下卸掉了防護網,從窗外一躍而下,跳到窗外的空調機,在空調機上只稍一借力,直接跳到了四樓自己家的陽臺。

  他試圖用陽臺上的花盆砸碎玻璃進入自己家裏的房間,但因爲兩扇窗戶都被事先牢牢關住,根本砸不開。

  許衡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其他,只能沿用自己從六樓逃走的方法,利用空調機和外陽臺,像特技演員一樣跳下去。

  整個過程他的心思都被“必須逃走”的念頭塞滿了,根本就沒有任何額外的精力再去思考,以自己的身體素質,這一系列的動作,真的是能夠完成的嗎?

  他像瘋了一樣從小區中衝了出去,門口的工作人員甚至根本來不及攔截。

  因爲小區封控,路口也顯得格外冷清,他拼盡全力狂奔出一公里之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輛顯示空車的出租車,鑽進車裏,報出了臥佛寺的地名。

  這是從陳池發給他的那個撤回的定位中獲得的信息。

  出租車啓動,司機開啓了手機中的地圖導航。

  導航中的機械女聲提示終於讓許衡安了安心,靠在後座的座椅上,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沒有看見在後視鏡中,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起一個明顯愉悅的弧度。

  出租車很快離開了許衡居住的小區轄區,臨時接替保安在門口值守的異控局工作人員看着出租車消失的方向,拿手機給秦以川打出電話。

  “秦先生,確認目標離開小區,未發現黑霧的痕跡,但精神狀態可確認存在明顯異常。我們的人已經跟上去了,是否再派人追蹤圍剿?”

  秦以川和荀言仍舊在六樓的房間裏,只不過目光落的地方不是窗外,而是電腦中的監控視頻。

  在異控局全面接管小區隔離的當時,就已經在整個小區的各個角落,尤其是許衡住的這棟樓裏,無死角地安裝了攝像頭。

  許衡突然情緒爆發逃走根本瞞不過他們兩個人的眼睛,而他們之所以根本不曾有任何阻止的行動,就是爲了找出來許衡到底要去哪裏。

  臥佛寺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寺廟,依山而建,背後就是東洲知名的大山脈,一路綿延百餘公里,只有其中極小一部分被開發做登山公園,剩餘部分都用鐵絲網封住,裏面是野生動植物保護區,禁止遊客進入。

  但設下鐵絲網已經有多年,遇到大風大雨的總歸會有一點地方被破壞,如果一個人鐵了心要鑽進深山裏,只靠一個鐵絲網,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

  就比如現在的許衡。

  許衡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從最開始他的心裏就一直有一個聲音,讓他不管不顧,無論如何都得進到這山裏來。

  深山林密,交織的樹杈密密麻麻的,將絕大部分天都遮了起來。

  帶着小刺的鋒利荊棘長得比人還要高,在他穿行而過的時候,劃在他的臉上,勾出來一條血口。

  許衡疼得渾身打了個激靈,渾濁的腦子如被這荊棘也撕開了一條破口,逐漸清明起來。

  天都亮了,昨天夜裏從翻看聊天記錄開始,到他和陳池聯繫,再到自己發了瘋一樣突然破窗而逃,一樁樁一件件都再次成了幻燈片在他的腦子裏閃回一遍,他慢慢停下腳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手機還攥在手裏,山裏信號極差,斷斷續續近乎沒有,電量也低得可憐。

  他飛快地重新打開和陳池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仍舊停留在兩週多之前,他問陳池是不是離職了,但陳池並沒有回覆。

  昨夜記憶中所謂的讓他離開、那些人不可信的信息,一條都沒有。

  許衡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他知道自己真的距離精神崩潰不遠了,昨天晚上的一切,分明都是自己發了瘋,臆想出來的幻覺!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笑聲。

  像是愉悅,又像是嘲笑。

  許衡周身的血液頓時凝固住,“誰?!”

  沒有人回答他。

  周圍除了深山還是深山,除了密林仍是密林。

  沒有蟲鳴鳥叫,甚至沒有風聲。

  一切都是寂靜的,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還是幻覺嗎?

  許衡在心裏問自己,他大概知道一點精神分裂症或者其他什麼精神疾病的症狀,幻聽是最先也是最常出現的。

  接連遇到這麼多事情,自己也確實應該變成精神病人才對。

  這一切都是幻想,實際上哪裏有什麼聲音,什麼對話,所有的事情,都是發病時自己欺騙自己的!

  許衡在地上蹲下,反覆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

  手機信號就算再弱,終歸是能夠被定位到的,只要等着,一定會有人來救自己出去,哪怕被送到精神病院也沒關係,反正疾病總是需要治療的,一切都會好的……

  他的心稍微靜下了一點,就感覺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抬頭,對上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他盯住了這張臉。

  他和自己的長相完全沒有差異,唯一的區別,是他的嘴角,是帶着笑的。

  砰——

  一聲很清脆的聲音在許衡的腦海中震了一下,既微弱又清晰。

  他這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理智的弦被徹底崩斷了。

  “本來只是想嘗試一下,沒想到還真的成功了。”

  眼前那個帶着笑的“許衡”伸手把真正的許衡臉上被荊棘刮出來的血擦掉,他臉上的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

  許衡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絕望地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這句話問得挺好的,但我無法回答你,因爲現在的我,也很難定義我到底是什麼。不過異控局那幾個人給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歡,他們叫我……黃泉。”

  “黃泉……”許衡囁嚅着重複了一遍,卻沒有真正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

  許衡:“那種會傳染的惡意,就是你弄出來的?”

第496章 定下契約

  黃泉:“惡意?這概括得也不錯。不過弄出來這個東西,也並非我有意爲之,主要是陳池身上的寄生鬼,他是惡意之源,而我,很不湊巧,陰差陽錯地讓惡意有了傳染的能力。不過我還挺感謝這種陰差陽錯的,它幫了我,讓你帶着我的意識到了這裏。”

  之前被截斷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重新傾瀉而出,許衡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驚覺自己可以動彈,轉身連個方向都顧不得選,拔腿就想跑。

  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道,從身後將他牢牢吸附住,許衡絕望地發現自己即便已經有了完全的行動能力,仍舊無法從他身邊逃開哪怕半米的距離。

  黃泉永遠是一副輕描淡寫,帶着微笑的樣子,他看着許衡,再開口語調中帶了些許遺憾的味道,“你看你們人類就是沒有他們有意思。如果這個容器換做他們之中的任意一個,現在的遊戲玩起來肯定比你要有趣得多。”

  許衡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本能地在腦海中浮現出六樓那兩個陌生的異控局工作人員的臉。

  他的體力在逃到這片山林中時就已經耗盡了,竭盡最後的力氣拼命掙扎,也只是如蚍蜉撼樹。

  背後的力道猶如一座大山,牢牢將他壓在腳下,讓他生出一輩子都逃不脫的絕望感。

  人這種東西就是奇怪,若是還有一線生機,他便想方設法也要逃離,可當真意識到自己永無反抗之力的時候,卻也沒有那麼怕了。

  許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來的勇氣,竟然慢慢冷靜下來。

  許衡:“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僞造聊天記錄,甚至控制我的思想,將我帶到這裏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告訴你,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如果你想利用我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只怕要令你失望了,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黃泉:“你身上的妄自菲薄,同樣是我很不喜歡的特點。說起來,從你父母過世那天,我其實就一直潛伏在你身邊,只是你自己從來都沒有意識到。我對你的瞭解遠比你自己要知道的還要多得多。人類共同擁有的優點,你有;人類共同有的不可克服的缺陷,你同樣有。我帶你過來是想給你談一個合作。老實說,我現在屬於一個意識體,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種比普通人類強得多的靈魂。我現在需要一個人類的身體作爲容器,我考察了你很多年,你很合適。所以現在你可以提任何一個願望,我都能夠滿足你。唯一的一個條件就是把你的身體讓給我。”

  許衡:“爲什麼是我?”

  黃泉:“其實沒有爲什麼,只不過是當初剛好碰上了,隨便選擇了你,而現在因爲時間久了,對你比較熟悉,我也懶得再換新的人選,所以便直接和你開諄压S械臅r候不要想那麼多,你並沒有什麼非被選擇不可的理由。人類嘛,整體反正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更特殊。”

  許衡:“那如果我不願意呢?”

  黃泉:“你不願意的話,我當然會換另外一個人。陳池,他是叫這個名字吧?他的軀體我剛剛試用了一下,坦白來說,確實不如你更順手。但如果你拒絕我,我也只能將就將就。”

  許衡:“你把他抓走了?!”

  黃泉只是笑。

  許衡:“整件事情和他都沒有任何關係,你不要動他!”

  黃泉:“和他沒有關係?你可別忘了,你身上那種會傳染的惡意,根源之一可就是他身上寄生的鬼魅。所有人的死,都和他以及你脫不開關係。”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砸在許衡的腦袋上。但他無法反駁。在他的心裏也確實默認了那些因爲受到情緒控制而殺人的兇手或者死者,他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許衡:“如果當時被那黑影吞噬了,就不會有後續這些事情……”

  黃泉:“雖然我也確實並不想多管閒事,但畢竟那個時候我還寄生在你的身體裏,你死了,對我同樣是個大麻煩。好歹也算共生關係,這種舉手之勞的忙,我自然還是要幫上一幫。”

  許衡渾濁的神志中,突然劃過一絲清明。

  共生關係嗎……

  一個隱晦的想法無法遏制地升起來,許衡崩潰般地捂住臉,閉上眼睛,努力藏下自己所有的情緒。他害怕眼前這個不知來歷的東西,能夠通過他任何微弱的變化,看透他內心的想法。

  許衡:“如果我同意把身體給你,我會死嗎?”

  黃泉:“原則上,盛放我的意識的容器,自然要乾淨的纔行,但如果是你,我可以容許你的意識與我共生,但也僅僅只是共生,你只是活着而無法干涉任何事情。”

  許衡:“你知道異控局嗎?他們知道我逃走一定會追過來的,你不怕被他們發現嗎?”

  黃泉露出很隱晦的輕蔑的神情,他不說話,許衡也沉默下去,一時之間,山野之中再次落入一片寂靜。

  許久之後,許衡才抬起頭來:“好,我可以答應和你交換。”

  黃泉對他的決定早有預估,毫無意外:“你的條件?”

  許衡:“那些死者的魂魄,所有的惡意感染,而引發命案中的死者,你把他們的魂魄還回去,我就同意和你交換。”

  黃泉稍微遲疑了一下。

  許衡:“你是不是把那些魂魄都吞噬了?所以根本還不回來?”

  黃泉:“並未吞噬,只是存儲。這些魂魄過於劣質,我收走他們只是順手爲之,以備後續可能之需。但既然你要我還,那還回去便是。除此之外,你難道就沒有其他願望是想爲自己實現的嗎?”

  許衡悽慘一笑:“我同意與你共生,就相當於獻出了自己的命,一個連自己的命都沒有的人,還配有什麼願望呢?”

  黃泉:“既然如此,便定契約吧。”

  黃泉向他伸出手。

  許衡緊緊盯着眼前這半透明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本以爲會思緒萬千,可真到那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心裏竟然冷靜得可怕。

  他伸出手。

  兩手相握,像落下一個鎖,不知是身體還是意識深處,落下一聲很清脆的微響。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一輕,神志中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第497章 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