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159章

作者:萧有钱

  七爺:“你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秦以川:“你想聽什麼打算?”

  七爺:“你原先忌憚天道,幾千年來都沒有主動搜尋散落的黑玉書,更對鬼主的魂魄諱莫如深。現在卻突然改了主意。看來,你也明白,有些事,只靠躲,是躲不過的。”

  秦以川:“我躲不過,豈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七爺:“此言差矣。不管有沒有我等,該發生的,還是一樣不少的會發生。贏乘,這是你的命。”

  秦以川垂着眼睛,看着荀言手背上血管的紋路,半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以川:“命嗎?”

  七爺:“天地自打誕生之日,便是衰而盛,盛而衰,如此循環往復,朝夕不絕。天道亦是如此,如人初生,由幼年走向成年,此時天道之力正盛,反饋到這世間,便是遠古時代猩耦l生的盛世。但盛世終有潰敗,當天道開始衰老,它爲了避免自己消亡,只能從猩纳砩现匦挛{力量,只有這樣才能維持自己的生存。所以天災頻發,遠古時代迎來諸神黃昏的末世。”

  秦以川:“那鋼鐵廠,殯儀館,還有黃泉呢?他們的意識,又是什麼?”

  七爺:“人類世界有個特別知名的紀錄片,叫《動物世界》。”

  秦以川抬了一下頭。

  七爺:“所有羣居的大型野生動物,都需要一個頭領,但是這個頭領並非固定,年老體弱的,都會被正值盛年的人取代。如果老去的頭領想要始終保持自己的位置,就必須儘可能提前扼殺所有對他的地位有威脅的同族。”

  剩下的話七爺不必再說。

  現在的天道就是已經衰老的頭領,層出不窮的新的意識,都可能成爲未來取代它、吞噬它的新的頭領,尤其是黃泉,韜光養晦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已經成了氣候,只等時機一到,就取而代之。

  天道征伐,於人世間而言,便是誰都無法倖存的災難。

  若想避免這種必然會來的災劫,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在它們相遇之前,分而殺之。

  秦以川握緊荀言已經涼下去的手,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郁的黑。

  自打七爺進了門,一連十幾天,就沒有任何人出入過。

  最開始的幾天,大家還能沉得住氣,那半部分屬於鬼族的魂魄被帶回來這件事,在東洲倉庫這裏不算祕密,腥艘仓溃退闶枪麡浼藿舆�得需要一段時間,更何況魂魄分離成千上萬年,再想完整地融合在一起,困難程度可想而知,一時半會肯定完不成。

  但是即使都已經做好了需要閉關的心理準備,可畢竟心理準備不代表不會擔心,尤其是殷紅羽本來就不是能夠沉得住氣的人,從第七天開始,她就已經開始問洛棠怎麼回事,這麼長時間連一丁點動靜都沒有。

  洛棠倒是還十分好心地安慰她,表示鬼族和人類本來就不一樣,讓殷紅羽可以把魂魄融合看成一場移植手術,普通人做個難度極高的手術,最長都要70個小時,更何況是荀言,讓殷紅羽不要擔心。

  殷紅羽轉念一想,覺得洛棠說得有道理,稍微又安穩了幾天。

  可是第八天沒有動靜,第九天,第十天,十一,十二……仍然沒有。

  殷紅羽好不容易被安撫下去的耐心又散了一個精光,重新追過去問洛棠,可是這次洛棠站在被殷紅羽硬砸出來的半落地窗門口,只能看見淡紅色的香火煙霧繚繞,任何動靜都感應不出來,也覺得心裏沒底,只是出於對自己師父的信任,硬着頭皮安慰殷紅羽稍安勿躁。

  但殷紅羽怎麼可能稍安勿躁,她站起來揪着殷弘寧的衣裳領子,讓他翻了好幾天的資料,可是對於魂魄融合這件事的記載幾乎沒有,就算偶有寥寥幾筆,也是民間故事傳說,根本無從當真。

  這讓殷紅羽從擔心直接變成了焦躁,但是不知道里面到底什麼情況,又不能貿然衝進去打擾,只能每天在門口打轉兒,地上的地磚沒過幾天就被踩碎了好幾排。

  直到鄭陽傳來消息,說鬼門的人果不其然,去找喬臻了。

  殷紅羽一點猶豫都沒有,直接主動請纓要去協助鄭陽,否則再在這裏乾等下去,她只怕自己真的會控制不住去把門踹開。

  第十七天,入夜,一場大雨初歇,夜空顯出一種奇怪的湛藍的顏色,像被沖刷後的玻璃,月光和星光交織着撒下來,在地上織出一條一條的銀線。

  李桃夭自從被帶到東洲,在殷紅羽的引導下,從玩手機開始,正在適應現代社會。等到了這裏之後,她和洛棠產生了一種奇怪的一見如故的交情,洛棠閒着無聊,就開始教她畫畫。

  李桃夭學得非常快,但是畫出來的東西卻比畢加索的抽象派還難以理解,殷紅羽看過幾眼,大概也知道她作爲一個意識,哪怕擁有人類的身體,可看到的世界全然不同。

  今天殷紅羽不在,李桃夭和洛棠一人一邊在乾燥的臺階上坐着,李桃夭反覆拿鉛筆塗塗畫畫,時不時總要抬頭看兩眼天空。

  這種有些反常的動作,讓洛棠隱約覺得不安,她按住李桃夭的肩膀,盯着李桃夭的眼睛。

  洛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李桃夭將凌亂的畫紙遞給她。

  白紙上都是毫無章法的鉛筆線條,只能隱約看出來是個弧形,雜亂無章,根本看不出什麼特別。

  洛棠:“我看不懂你的畫,我不是教你識字了嗎?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麼特殊的東西,就用文字寫出來,越簡單越好,好不好?”

  提到寫字這件事,讓李桃夭心虛地咬了一下鉛筆,在紙上劃出幾個僵硬扭曲的筆畫,只能勉強分辨出來有一個倒栽蔥的子母Y,再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洛棠有點泄氣:“算了,你還是畫好了,記住,從上到下,一點一點地畫,我看出來是什麼,你再畫下一個。”

第380章 天空中的詭異大臉

  李桃夭勉爲其難地同意了。

  換了一張紙,想了好一會兒,才用鉛筆落下一條水平的橫線,橫線上方畫出了一個圓圈。

  李桃夭看洛棠,像是問她能看得懂嗎?

  洛棠當然沒看懂。只靠這麼兩個元素,她想看懂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讓她接着畫,試圖從畫面銜接中窺探出什麼祕密來。

  李桃夭又在上方的圓圈裏,畫出來兩個小圓圈。這和剛纔沒有什麼區別。

  洛棠:“繼續。”

  李桃夭又在兩個小圓圈下,畫出一個小三角形,想了想,覺得洛棠大概還是看不出來,就又在三角形下化了一條彎曲的弧線。

  洛棠有些不太確定:“這是……一個人嗎?”

  李桃夭點頭,但又覺得她的形容可能不太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洛棠的臉。

  洛棠:“這是一個人臉?”

  李桃夭又點頭。洛棠指了指那根水平線。

  洛棠:“那這是什麼?”

  李桃夭用鉛筆指向腳下的地面。

  洛棠:“你是說,一張人臉,飄在天上?”

  李桃夭再次點頭。

  洛棠抬頭看向玻璃一樣的天空,天空中乾乾淨淨,除了星辰和月亮,她什麼都沒有看見。

  李桃夭將紙筆放在一邊,拉了一下洛棠的袖子,示意洛棠牽住她的手,洛棠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依言與她掌心相握,隨即就見李桃夭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近乎纖塵不染的眼底,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漸漸浮現。

  洛棠愣了一下,在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見李桃夭薄脣微動,發出了一個極低且晦澀的音節,緊接着李桃夭的眼底有一層金光翻滾,刺得洛棠眼睛猛然一疼,她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角餘光無意間一晃,瞥見一張蒼白的巨大的人臉幾乎佔滿了整片天空,雖有五官卻甚顯粗糙,只有眼白的眼睛分明沒有瞳孔,但在洛棠看過去的時候,卻明顯地察覺那張臉正在盯着她。

  洛棠的心中立刻湧起一陣駭然,再想仔細看的時候,那張人臉已經消失了。

  洛棠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洛棠聲音顫抖着問:“你看見的就是那個東西?她消失了?”

  李桃夭搖頭。

  洛棠這才意識到,那張巨大而抽象的臉並非消失,而是李桃夭用了某種特殊的能力讓她短暫地窺視到了那個東西的存在。

  洛棠:“它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李桃夭想了一下,伸出兩個手指。

  洛棠:“兩天前?”

  李桃夭點頭。洛棠心中的不安更盛。

  原本以爲有巫族佈置下的陣法,再加上顧瑾之也派人在周圍佈置了第二層隔離網,不說完全隔絕天道的感知,起碼也能遮掩一段時間。但是現在看來,天道對他們的關注,遠比他們預料之中的更加密切。

  它在兩天前出現,一直在窺視他們,往好處想,可能是天道還只察覺了他們的大概方位,還沒有鎖定更具體的位置;往壞處想,它可能早就知道他們在籌劃些什麼,現在按兵不動,只是爲了在關鍵時刻將他們一網打盡。

  洛棠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揣測到天道的心思,索性不讓自己白費腦筋,將李桃夭的畫抓起來,在已經緊閉了半個多月的門前,用力敲了兩下。

  但是裏面沒有動靜。

  洛棠覺得不太對勁,正想抬手再敲,就聽見裏面傳來七爺的聲音:“棠棠,稍安勿躁。”

  七爺的聲音有點疲倦,但是整體上還算平穩,洛棠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屋子裏頭的,都是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東西,今天這件事,就算他們沒有看見外面天上那張巨大的人臉,也大概能猜到,天道一定會盯死他們的行動。

  既然能猜得到,那就一定會有所準備。

  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籌劃些什麼,但是聽見七爺這句話之後,洛棠本來繃緊的心思稍微鬆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緩下來:“師父,有什麼事情,是需要我去做的嗎?”

  七爺:“等。”

  洛棠:“等?等什麼?”

  七爺:“等那隻鳳凰回來。”

  洛棠不解其意,但是七爺不肯再說,洛棠只能滿肚子嘀咕,重新在門外守了一天,到第二天的下午四點半左右,一身紅衣的殷紅羽重新風風火火地回到軍區監獄。

  她的身後,還跟了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跟着一個人和扛着一個人。

  和殷紅羽一起回來的是鄭陽,而鄭陽的肩膀上,扛着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牛仔褲的女人。

  殷紅羽去敲秦以川他們的房間門。

  殷紅羽:“秦老闆,古蜀國的那個女人,我們帶回來了。和鬼門的那個傢伙打了個照面,他說,這個女人,算是他送給你的一份薄禮。在荻花洲的時候,是他小瞧你了。”

  這話讓洛棠的心裏動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鬼門的鬼主一直在和秦以川作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有兩個,其一,鬼門與遠古時代的這些古神天生對立,世代仇敵,秦以川因爲收留了當年的荀言,與鬼族本來就結下了大梁子,並一直延續至今;其二,鬼族作爲上古時期少有的倖存種族之一,一直試圖智笠粋�光明正大生存在世界上的空間,但是以輯陰司和異控局爲主的兩大組織,使命卻是將鬼族隔絕在外,秦以川和他的東洲倉庫又一直是近現代社會以來,對抗鬼族的中堅力量。兩種緣由相加,鬼門想不和秦以川勢不兩立都不可能。

  但是這些仇怨也好,立場差異也罷,都是建立在現在生存的空間存在的前提下。

  天道和意識的存在,鬼門也很久之前就有察覺,但是鬼族有先天限制,天道和意識對他們而言,就如陰魂厲鬼不能碰的陽光,天生相剋,所以鬼族即使再有幾十上百個荀言這樣,算是驚才絕豔的族人,在面對天道等東西時候,也有先天的弱勢,故此,鬼門籌劃更多的,就是如何將自己以更快的速度融進人類社會。

第381章 鬼主的計劃

  這聽起來有些難以理解,但是人類作爲上古時期,被天道刻意留下的種族,一方面是因爲人類既弱小,又雞肋,存在與毀滅,對於天道而言,都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影響,就像一個人考慮自己生老病死的威脅時,從來不會過多關注自己的屋子裏是否哪裏還有一窩螞蟻。另一方面,就是人類的信仰與執念,產生的念力,對除天道之外的其他意識的成長壯大,具有非同一般的好處。

  天道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去抹除對自己完全沒有威脅的東西,也或許並不知道念力的存在能夠輔助其他意識的發育,而包括黃泉在內的其他意識,又會出於對念力的需求,而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人類的生存與繁衍。

  無論從哪一面看,只要黃泉或者其他不爲人知的意識,不和天道產生真正你死我活的鬥爭,人類就將一直倖存。

  但是其他的種族則必然不一定。

  他們從遠古時期就是天道的目標,如今清算,他們這些漏網之魚,不可能一直安安穩穩地漏下去。

  所以鬼門只要能夠融入人類社會,就可以借用人類遮掩自己,起碼在最近的成百上千年裏,能夠穩定地活下去。

  這是權宜之計,但是對鬼族來說,其實已經是當務之急。

  這個想法一直是鬼門的共識,直到在荻花洲,鬼主與秦以川第一次正面衝突。

  他雖然從荻花洲逃離,但是當秦以川放出被鎮壓在此的一半魂魄之後,鬼主就看懂了秦以川的打算。

  他們從來不準備坐以待斃。

  而是必須伺機反殺。

  意識並非不可戰勝,李桃夭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

  意識是規則,但是規則又將受限於另一個規則。

  承載意識的容器天生的至陰鬼體不好找,但是如果有一個更爲強大的替代品,問題就將迎刃而解。

  就比如,古蜀國的青銅神像。

  古蜀國傳承至今,最爲人所知的,就是三星堆中挖掘出的形態各異的青銅人偶,一株誰也不知道做什麼的青銅神樹,以及一座青銅神壇。

  沒有人知道這些東西代表着什麼,甚至連很多現在還活着的古蜀國的遺族,充其量也只是當年古蜀國的偏遠支脈,血緣稀薄,才得以倖存。真正的古蜀國人,早在遠古時代的第一個大變故時期,就已經被摧毀。

  在諸神皆在的遠古時代,古蜀國遠離大荒中心,是百巫聚居之地。

  所謂百巫是一個統稱,包括不知道多少個與大荒截然不同的種族,這些種族形態各異,生存環境與需求各異,但都有同樣的一個特點,那就是都擁有引神之力。

  但所謂的引神,並不能引來具象的某個神靈,比如燭龍或者共工,他們所能引來的,就是一部分的規則。

  規則,纔是真正掌控這個世界的根源。

  彼時誰也不知道天道是活着的,甚至沒有完整概括出“天道”這個概念,百巫族人能夠靠自己摸索着鑄造出來的物件與器皿,將引來的一部分規則暫時保存下來,然後作爲一個神靈進行祭祀與祈叮@些規則有的可以幫助百巫之人實現願望,有的則不行。

  百巫之人在成百上千年的摸索中終於掌握了一定的規律,知道了怎麼做才能引來自己最需要的“神”,並且不斷改進他們的物件和器皿,儘可能讓規則多做停留,直到有一天,百巫之人經過不斷地修正,製造出一個幾乎可以讓規則永恆存在的東西,引來的規則會被長時間困在其中,這些規則並不完整,只要百巫族人向其祈都漓耄蜁{藉本能滿足他們的願望,至此,被百巫崇拜的“神”,算是正式誕生。

  但這種相當於囚禁規則的方式,最先觸怒了形成意識的天道。

  百巫在天道反噬時,第一批被清理,遺留下來的部分旁支血脈躲藏在小世界偷生倖存,但是他們不曾掌握最核心的引規則並封存的能力,卻保留了一部分沒有被完全摧毀的,封閉規則的容器。

  鬼主以合作之名,費了幾十年的力氣,才從喬臻,以及更多古蜀國遺族的長老口中逐漸套出來這些過往的機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