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133章

作者:萧有钱

  李桃夭提供的這個消息,對於秦以川而言極其重要,但是另一側屋子裏的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

  鄉下農村的體力活重,李大叔躺下不久,就已經鼾聲震天。江夜躺在被褥裏,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一直側耳地聽着秦以川他們這間臥室的動靜。

  可是他們沒有交談聲,江夜只是個普通人,沒有那麼敏銳的聽力,也聽不見他們的呼吸聲,只能一直等到凌晨兩點多的時候,聽着他們沒有絲毫動靜,才小心翼翼地從牀上爬起來。

  屋子裏的地面都是原始的土層,沒有地板磚,江夜沒有穿鞋,襪子踩在泥土上,根本聽不見聲音。他極盡小心地將門閂輕輕撤掉,才上了油的木門在打開的時候並沒有發出太多額外的聲音。

  但即便如此,江夜的心臟還是瘋狂地跳起來,同時準備好了被秦以川他們發現後的說辭——屋子裏沒有洗手池,他現在出門,只是爲了上個廁所。

  這理由有些牽強,但江夜想不出更好的藉口。

  不過好在他的行動並沒有被任何人察覺。謹慎起見,他在出來之後甚至沒有關門,仍舊是隻穿着襪子一路跑出院子外十幾米,才總算將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氣喘出來,飛快地穿上鞋,順着來時的路跑遠了。

  這裏沒有鏡子,也無人提醒,江夜並不知道有一張暗黃色的符紙粘在他的後背,在他離開村子之後,上面普通人看不懂的紋路發了兩陣紅光,就連文字帶符紙,一起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李大叔一早起來,就發現江夜不見了,問秦以川,秦以川只淡淡地說他有急事需要離開,不用擔心。李大叔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曲折,還以爲他們是同行的朋友,他這麼說了,也就沒有再細問,而且自然而然地問起水塘裏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出去一晚上,怎麼帶回來的女娃子還換人了?

  關於怎麼和村民解釋水塘的事情,秦以川也有遲疑。

  現在佔據李桃夭身體的水塘,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村民溺亡都確實是受她影響。而這也是意識形成中暴露出來的第一個弊端,那就是它們要想成型,一個必要條件,就是要吸納足夠多的食物——這是昨夜李桃夭給出的一個答案,秦以川問她村裏人溺水身亡,是不是她誘導的,她很坦然地點了點頭,絲毫不會覺得有任何的不妥當,在她看來,她感覺到“餓”,需要有足夠的血肉靈氣來幫助自己成型,自然就會引誘獵物自己跳進水裏。

  在她眼中,水塘裏的魚是她引星辰之力養肥的儲備糧,被星辰之力影響的狗和人,與她提前爲自己準備的魚沒有絲毫區別。

  即便她有着與人類完全相同的身體,可是從根本上,她與人類,仍舊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種。她無法體會人類的親情、友情、愛情,也無法理解被自己喫掉的食物,是別人的孩子、兄長、父母、朋友,食物只是食物,根本不需要多看一眼。

  她不理解人類,人類自然也不會理解她。她是一個人的樣子的時候,別人可能會把她當作是自己的同類,會熱情地照顧她。可是一旦別人知道她是水塘裏的那個“東西”,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家人,秦以川毫不懷疑,那些失去了親人的村民會立刻將她視作妖怪,殺了她爲自己的家人報仇。

  可她現在還不能死。

  秦以川想了一夜,最終只能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他會告訴村民李桃夭的身份,但是作爲補償,他可以爲這些無辜死亡的年輕人和小孩,提供一個更好的投胎環境,如果他們願意,可以繼續降生在村子裏,並保留一定的生前的情感,相當於給了他們重生的機會。

  村裏人不用李大叔去叫,一大早就陸陸續續主動登門,尤其是有親人死亡的人家,連八十幾歲的老人家,都拄着柺杖到這來,就是爲了知道自家孩子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害死的。

  秦以川的話都說完,院子裏先是靜默,隨即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之後哭聲越來越大,變成了難以剋制地嚎啕大哭。

  身爲旁觀者,任何人都難以理解這些失去親人的痛苦,只能沉默相對。只有李桃夭不解其中意味,用清澈又無辜的眼神看着院子裏悲憤欲絕的民小�

  秦以川原本已經做好了村民不接受他的條件,一定要李桃夭血債血償的準備,可是他沒有想到,這種相對閉塞的地方的村民,對待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有一種天然的忌諱和恐懼,哪怕在他們的認知裏,水塘裏的妖怪已經被擒住了,可是如果真的殺了她,她的魂魄萬一死而不散,村裏將遭遇更大的災禍。

  況且,對這些人來說,能讓自己的孩子“死而復生”,遠遠比報仇要重要得多。

  預想中的衝突並沒有發生,這讓秦以川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也生出一種淡淡的悲哀,既有對村民的,也有對李桃夭的。

  她就像一隻下山的猛虎,喫了人之後,村民卻顧忌虎的兇性和保護動物的法規,無法讓她血債血償;而這隻嘗過人的味道的猛虎,也必然會被帶走,可能是永遠囚禁,也有可能是安樂死或者被擊斃,總之再也沒有在山林中自由自在的可能。

  老虎覓食只是本能,人類處置老虎也是自保。

  雙方分明都沒有錯誤,卻因爲生存方式的差異,變得兩敗俱傷。

  秦以川和荀言又在村裏多留了一天。

  獨眼龍用過的道場被重新佈置起來,如果只是普通的送亡靈入輪迴用不到這麼複雜的陣仗,但是把這些死去之人的魂魄重新安排在本村投胎,原則上是違反地府的規定。所以秦以川做這些,都是爲了向黑白無常表示找狻�

  通常來說,這種道場需要用的是上千塊一根的供香,這種香火對地府中人修行大有裨益,算得上是談生意的“硬通貨”,但是這裏條件有限,就算有錢都買不到這種高品質的香,秦以川只能將自己的指腹在十二洲的劍刃上抹出一個血口,將自己的血滴在供桌上的香裏。

  但是這樣吧,就有點像拿着省委書記的親筆介紹信去村支書那開個證明,因爲職級差別太大,總讓人覺得有仗勢欺人之嫌。

第314章 江夜的來歷

  但也好在黑白無常往常與秦以川時不時有接觸的機會,對他的性情有些瞭解,被招來之後,聽了前因後果,很痛快地答應了。

  所有溺亡者的魂魄都被困在水塘裏面,黑白無常拿拘魂鏈一個一個從水裏撈人,撈上來一個就打個記號,這樣只要把這些魂魄送到地府,負責輪迴轉世業務的鬼差就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黑白無常撈到最後,出來的竟然不是人類的魂魄,而是一個修行了好幾百年的獐子精,渾身冒着黑光,明顯身上沒少揹人命;一隻眼睛瞎了,僅剩的眼睛裏也滿是藏不住的戾氣。這隻獐子精在地府的通緝榜上已經掛了十多年,沒想到在這裏陰差陽錯抓到了它的魂魄。

  出來一趟,不僅在秦以川那討到一個人情,還抓到了一個通緝犯,黑白無常這一趟,仔細算下來,竟然還賺了。

  送走黑白無常,秦以川和荀言沒有再多停留,與李大叔告辭,連夜順着來時的山路離開。

  沿原路返回,等好不容易走出羣山環繞,遠遠就看到一輛車停在路邊,不遠處是一個廢棄的林業站,殷紅羽穿着一件繡着貓和老鼠的紅色衛衣,正坐在小屋前的臺階上,用一次性無煙燒烤架給自己烤紅薯喫。

  被真正的李桃夭留在這兒的那輛車裏,露出江夜又委屈又眼饞的臉。

  殷紅羽一抬頭,看見裝着水塘意識的“李桃夭”的時候,眼睛裏登時有一道亮光閃出來。

  殷紅羽:“這位妹妹原不曾見過,長得這麼出色,怎麼落到這兩個男人的手裏?”

  秦以川:“喫你的紅薯,怎麼說也是幾千年的老妖精了,見到姑娘就眼冒綠光,像話嗎?”

  殷紅羽:“那也比見到男人眼冒綠光要強,畢竟這個世界上,誰不喜歡漂亮姑娘呢?對不對?”

  她最後這句帶了一點調戲意味的話,是對李桃夭說的。

  沒想到李桃夭竟然還聽懂了,非常愉悅地點了點頭。

  秦以川:“說不過你。正經事,你到多久了?”

  殷紅羽:“從崑崙山回來就直接到這來了,這地方不太好找,要不是車裏那小子莽撞地闖出來,身上沾着你的引路符,我估計現在還找不到這裏。”

  秦以川:“崑崙山怎麼樣了?”

  殷紅羽:“有一點傷亡,有兩隻虎妖殉職了,受傷的不少。但是都聽你的吩咐,按照最高規格的撫卹標準,給了他的家人。敢襲擊崑崙山的人已經好幾百年沒有見過了,這次來的人本事還不小,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出來路,用的法術不是鬼門的路數,也並非妖族。秦老闆,你又惹了哪個仇家?”

  秦以川:“怎麼,鄔子平沒有傳信兒?”

  殷紅羽:“說來也怪,他只在那天告訴我你受傷了,讓我去崑崙山,但是沒有說前因後果。你怎麼樣?恢復好了嗎?”

  秦以川:“徹底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們在景良遇到了一個上古時代的老熟人,是一隻猙,他不僅活着,還與景良本地誕生的一個意識融合了。”

  殷紅羽:“與意識融合?還能這麼玩?”

  秦以川:“不僅是活物的魂魄可以和這種誕生的意識融合,這種意識,甚至還可以被強行封印在人的身體裏,你眼前的那個漂亮姑娘,最初的身體的主人是一個三十四五歲的大姐。”

  殷紅羽的神情古怪起來:“下次再有這麼煞風景的話你其實是可以不用說出來的。我聽說意識產生之後,是無法離開誕生地的,她這是什麼情況?”

  秦以川:“這就涉及另一個新知識盲區,棺生子知道嗎?”

  殷紅羽:“母體死亡之後出生的嬰兒?你該不會說這個身體就是一個天生半人半鬼的棺生子吧?”

  秦以川:“嗯哼。”

  殷紅羽:“你是在這疊buff嗎?這種百年難遇的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秦以川:“不是我找到的,而是景良縣的那個雲猙的手下,幾個月前我和荀言被水衝到這裏,被送到景良縣的縣醫院,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就在那個醫院做護士長,也是她從乾坤袋裏偷的龍骨。”

  殷紅羽:“那你打算怎麼處理?帶在身邊,還是送回東洲倉庫?”

  秦以川:“都不太方便,我打算暫且把她交給陳蕎。只不過我有了遠古時送給大禹的那塊黑玉書的線索,要找到這塊黑玉書,還用得着她。不過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還得從長計議。說東洲,現在情況怎麼樣?”

  殷紅羽:“現存的問題已經基本處理了,但是東洲南灣湖的海市蜃樓成因至今仍然在調查中,失蹤的漁民都救回來了,好歹沒有傷亡,不然整個異控局都該頭大如鬥。”

  秦以川:“顧隊不是說懷疑蜃妖沒有死?”

  殷紅羽:“這個只是懷疑,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我離開東洲去崑崙山的時候,顧隊曾經留下口信,讓你多注意一下身邊人的動向,萬一蜃妖真的沒有死,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報復你。”

  不太遠處的車裏,江夜終於熬不住了,將車窗搖下來一些。

  江夜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真的忍不住了,給我一個紅薯好不好?你們到底想幹嘛?要贖金嗎?我老闆都可以給。”

  殷紅羽:“想喫紅薯呀?那你得問問我的老闆。”

  江夜:“你老闆是誰?”

  殷紅羽用眼神指了指秦以川。

  殷紅羽:“這位,我們秦老闆。”

  江夜的表情頓時一凝道:“桃夭姐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你們還想幹什麼?”

  秦以川:“李桃夭本來就不是活人,又何來害死一說?至於你,你還有用,所以暫時不能走。”

  江夜:“你也想把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嗎?”

  秦以川:“想成爲意識的容器也是有嚴格的條件限制,很遺憾,你不夠這個資格。”

  江夜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秦以川把包裹着紅薯的錫紙撕開,一股甜香的味道立刻鑽進江夜的鼻子裏,江夜的肚子咕咕咕叫起來,他從昨天半夜偷偷逃走,一直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過,肚子早就空了。

  秦以川把紅薯外層的表皮都剝開,給荀言遞過去,自己又自顧自拿了個新的。江夜在旁邊看得胃都快抽筋了,心裏把秦以川從上往下罵了個遍,自己卻越罵越委屈。

  桃夭姐死了,自己落在這羣人的手裏,誰知道日後要過什麼水深火熱的生活?

  正想着,冷不防一個黑影被扔過來,他下意識接住,發現正是一個剛烤好的紅薯,外面的錫紙燙得他手疼。

  他手忙腳亂地將紅薯放在座椅上,用燙紅的手指頭捏着耳朵。

  車外面的殷紅羽笑了。

  殷紅羽:“這小子還真是什麼都不會,這種小趴菜,你留着他幹嘛用?長的模樣頂多算清秀,就算當吉祥物裝點門面都不夠格。”

  秦以川:“他身上有佛門的氣息,和善哉鬼和尚說不定一宗同源,說不定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打開荻花洲的鑰匙。”

  殷紅羽:“找了這麼久都沒有消息,現在突然從一個山旮旯裏冒出來了。”

  秦以川:“並非冒出來,而是他早就被別人準備好了。雲猙收留他,說不定也是看準了荻花洲。”

第315章 和雲猙談判的籌碼

  殷紅羽:“先是一個天生半人半鬼的棺生子,後有荻花洲的鑰匙,不得不說,這種探別人老窩的法子,就是比自己動手快得多。”

  秦以川:“雲猙籌至撕芫茫盅Y面的東西不止他們兩個。這次去崑崙山遇上的都是什麼人?”

  殷紅羽:“去崑崙山的都不是人,而是一種木傀儡,我懷疑,這種木傀儡和西王母關係匪湣!�

  秦以川:“那就能對上了。我們也是順着西王母的線索,找到了雲猙。雲猙一直將西王母的一縷殘魂寄養在一個不出名的小演員身上。我懷疑西王母並沒有徹底死亡,而是和雲猙達成了某種合作,她給雲猙製造木傀儡的方法,相應的,雲猙負責想辦法幫她找到合適的寄生體,她寄生的時間足夠長,就可以有復活的機會。”

  秦以川看了眼天,遠處已經隱約露出了些許魚肚白。

  秦以川:“先回東洲。雲猙的魂魄和景良融合,要想對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出來他的身體。”

  殷紅羽:“他現在的狀態就是個高級的地縛靈,就算找到他的身體能幹什麼?”

  秦以川:“當然是做交易。如果雲猙不肯配合我們接下來的行動的話,那他的身體,我就只好勉爲其難地製作成另一個意識的容器了。”

  這輛車是原本的李桃夭準備事成之後,帶他們回景良用的,油量充裕,殷紅羽一路將車開回東洲倉庫的大門口,油量才第一次告警。秦以川在車上湝睡了一會兒,等車停了,才睜開眼。

  掛着東洲倉庫牌子的大門前,烏泱泱站着一羣人,顧瑾之和鄭陽在正中間,顧瑾之左邊是殷弘寧和兩個小孩模樣的黃鼠狼精,鄭陽右邊是獵人巫簡,巫簡身邊站着的陳蕎,手裏牽着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一見到秦以川,眼睛裏亮晶晶地發着光,若非有陳蕎在旁,她只怕會立刻跑過來抱大腿。

  秦以川遲了一會兒才記起來這個小女孩是誰。

  當初狐狸族人遭遇獵殺,陳蕎找他幫忙,秦以川和荀言在狐族生活的世外桃源裏救了幾隻小狐狸,其中之一就有這個小女孩。

  承載着水塘意識的李桃夭是最後一個下車的,她一出來,整個稍顯嘈雜的大門口頓時都是一靜。

  陳蕎顧瑾之和鄭陽的眼神中都暗藏了一份打量。

  李桃夭似乎對驟然見到這麼多人有點不適應,悄悄往秦以川身後站了站,用手指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這個完全下意識地尋求保護的行爲,讓兩隻黃鼠狼的眼睛都要興奮出火星子。

  兩隻黃鼠狼也學着李桃夭的樣子,輕輕去拉殷弘寧的衣角。

  江城小聲問:“那個蘇清瑤蘇小姐呢?”

  趙寒秋:“嘖,如果那位蘇小姐也在就很好玩了,雙向奔赴的修羅場,電視劇裏都沒有演過。”

  殷弘寧立刻伸手捂住兩隻黃鼠狼的嘴。

  秦以川不動聲色地拉開與李桃夭的距離。

  秦以川:“紅紅,帶她上去,換身衣服。”

  殷紅羽對着李桃夭做了個“請”的手勢,可李桃夭不肯去,仍是躲在秦以川的身側。秦以川將自己的衣襟抽出來。

  秦以川:“這裏已經不是鄉下,我帶你來此處也並非出於什麼好意,你不該將我視作依靠。”

  李桃夭的表情裏露出很明顯的委屈,她盯着秦以川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最終確認他的確沒有心軟的意思,才不情不願地跟着殷紅羽走了。

  秦以川:“都在這杵着幹什麼?演門神嗎?有什麼事兒進去談。”

  陳蕎:“我就暫且不進去了,秦先生如果空了,可以到店裏坐坐。”

  秦以川知道陳蕎要找他的事情,當着顧瑾之和鄭陽的面,可能不太好說,也不強求,雙方都是熟人,等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他再去找陳蕎不遲。

  二樓辦公室,終於有了一點開會的樣子。

  秦以川把景良的前因後果,以及水塘的來龍去脈都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水塘的意識,到底該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