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天白夜
“實在慚愧,陰陽道竟出了這等不肖之徒,讓小友見笑了。”許固心中滿是無奈。讓外人目睹自家如此不堪的景象,本非他所願,但事已至此,遮掩也是徒勞。他也不再打算自欺欺人。
眼前這位年輕人既然是故人弟子,卻要讓他看到這般場面,想到此處,許固不禁心生愧疚。自己連對方師承何處都記不清了,這年輕人卻說曾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可他竟毫無印象。他忍不住問道:“不知令師是哪位高人?他老人家近來可好?“
話音未落,他便是一陣劇烈咳嗽。
單從這點便能看出他的身體狀況極為糟糕。
難怪那些人敢如此肆無忌憚,原來這位許固前輩已是風中殘燭。
“前輩身體可還撐得住?若是再不妥善調養,恐怕......“林北辰不由蹙緊眉頭。他能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黑氣,這現象頗為詭異。
照理說,身為修道之人的許固本該有所察覺才是。
可他似乎渾然未覺。
他身體狀況惡化至此,恐怕不只是舊傷復發這麼簡單。
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讓小友見笑了,這都是老毛病了。我也不指望能痊癒,只是......最讓我難以釋懷的,還是陰陽道的現狀。”他眼中滿是苦澀,那苦澀中又摻雜著四分怨恨,怨恨中更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甚至還能看出幾分自嘲的意味。
陰陽道在他執掌下竟淪落至此。
無論如何,這都是他作為掌教者的失職。
“不,您身體的狀況恐怕沒那麼簡單。”
林北辰輕描淡寫地說道。
他並不打算在此詳談此事。
計劃等離開陰陽道後再細說。
隔牆有耳,他總覺得這件事與陰陽道內部脫不了干係。此地終究是陰陽道的地盤,林北辰不打算讓對方知曉自己的真實意圖。
只要及時將許固帶離此地,他就有把握治好對方的傷勢。眼下當務之急,是將許固在陰陽道中最重視的幾個人一併帶走。林北辰不相信整個陰陽道都是這般貨色,但如今的陰陽道確實已成笑話,名存實亡,其精神傳承早已蕩然無存。
隨後他便向許固詢問了相關情況。
許固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三個名字——那是他的孫女和兩名弟子。其實他本想帶更多人離開,但想到那些人對自己的態度後,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即便他去招呼,別人也未必領情。
失望積累得太多了。
他對陰陽道已經徹底絕望。
若是讓陰陽道祖師爺得知現狀,恐怕也會痛心不已。
許固如是想道。他很難想象老祖宗得知這些事後會作何反應。當然,這純粹是他想多了。陰陽道老祖此刻自身難保,整個陰陽道已完全落入公羊炳父子掌控之中,而且不是被迫就範,是全體門人心甘情願追隨他們父子。陰陽道的立場已經徹底歪斜。
青黃不接並不可怕。
傳承斷絕也不足懼。
最可怕的是,沒有繼承先輩的精神風骨。
反倒滋生了一些不該有的歪風邪氣。
誰能想到,他們竟會打著為了傳承的旗號,企圖與櫻花國陰陽師合作?無需深入調查,林北辰就能九成九地斷定這群人有問題。
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有問題。
但至少公羊炳父子絕對脫不了干係。
林北辰暫時不打算與對方撕破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此時打草驚蛇為時過早,要動手就必須以雷霆之勢一網打盡。唯有如此,才能將陰陽道內部的老鼠徹底揪出來。
至於其他人,即便不是內奸,也不配再稱為陰陽道門人。
“我的兩名弟子,還有我的孫女,他們才是陰陽道真正的傳承所在。”
“既然傳承尚在,真正的陰陽道就不會湮滅。前輩請寬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師父一定不會有事,一定不會的。”
夏尤忍不住喃喃自語,手心滲出冷汗。
儘管他不斷自我安慰,但眼前的局勢讓他不得不心生疑慮。
師父此刻真的安然無恙嗎?
許方師兄的表現很反常。以往他雖然不算特別喜歡自己,但絕不會做到如此地步。表面上看,他是在違背師父往日的教誨,可這其中似乎另有隱情。起初夏尤並未察覺到異常,但在觀察到其他陰陽道門人的態度後,他頓時明白了。
果然,事實與他推測的相差無幾。
許方這麼做確實是為了保護師弟師妹,唯有如此才能在陰陽道如今的環境下生存下去。為此他不得不假意投靠公羊炳父子。這純粹是權宜之計,實屬無奈之舉。
他打算等待時機成熟,就帶著師弟師妹離開陰陽道。
他狠下心不去探望師父,是怕見到師父後會控制不住情緒。若是當場落淚,所有的偽裝就前功盡棄了。他的假意背叛能讓公羊炳父子放鬆警惕,若是被對方識破這是在演戲,後果將不堪設想。
“可笑,真是可笑!這不是許固當年最器重的弟子嗎?“
“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虧我們以前還尊稱他一聲大師兄,這種人根本不配!要是我是他師父,早就被活活氣死了。”圍觀的眾人紛紛出言譏諷。曾幾何時,他們對許方畢恭畢敬,發自內心地尊崇這位大師兄。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從中體會到一種扭曲的快感。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師兄落得如此下場,他們覺得既刺激又痛快。原來那位印象中不可褻瀆的大師兄也不過如此,甚至還不如他們,居然背叛了自己的授業恩師。
“這些混蛋,簡直可惡至極!“
夏尤咬牙切齒,對這些人的冷嘲熱諷感到憤恨不已。
看到師弟這般反應,許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他壓低聲音對夏尤說道:“你最好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他們眼裡,我是個背叛師門的敗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無需多言,他已經猜到夏尤看穿了自己的偽裝。
本以為自己的表演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師弟識破了。不過仔細想想也不意外,師弟與自己朝夕相處這麼多年,能看穿真相也在情理之中。就像小師妹許蘭一樣,無論他如何扮演惡人,她始終相信他另有苦衷。
想到許蘭那複雜的眼神,許方心中一陣酸楚。若不是走投無路,他絕不會出此下策。得到師兄的暗示後,夏尤心領神會,立刻調整了態度。
他明白師兄是在演戲。如果自己不配合,師兄的苦心經營就白費了。
雖然不清楚師兄具體計劃如何,但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就眼下陰陽道的氛圍來看,師父恐怕凶多吉少。若是師父真的遭遇不測,自己和師妹該如何自處?師兄或許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不惜自毀名聲來保全他們。
表面上師兄是投靠了對方,將自己和師妹當作籌碼;實際上,他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保護他們。為了師弟師妹的安危,他完全不顧個人聲譽。
想到這一層,夏尤內心深受震撼。
自己還是太年輕,到現在才看透這一切。
而許方則在暗自驚歎師弟的洞察力。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識破他的真實意圖,師弟已經相當了不起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師兄,你這個叛徒!為什麼要背叛師父?“
“為什麼不讓我和師妹去見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現在的你好陌生,我好害怕!“
夏尤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眼眶泛紅,淚光閃爍。
不得不說,他的表演還算到位。
不過在許方看來,這演技雖然尚可,但略顯浮誇。說是抽象派表演也不為過。不過只要能騙過那些圍觀者,倒也足夠了。
“看來是師兄小看你了。”許方低聲嘆道,“早知師弟有這等演技,一開始就不該瞞著你。也省得被你狠狠咬上一口。”
耳畔傳來師兄的低語,聽著許方這番話,夏尤心中不免有些慚愧,可嘴上卻依舊嚷嚷著令人解氣的言語。
第894章 何等無奈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莫欺少年窮!“
“師兄你現在這般欺辱我,三十年後我定要讓你追悔莫及!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啊!你不敢吧?不就是想維護你那虛偽的名聲嗎?“
夏尤表面上說著錐心刺骨的話。
內心卻在向師兄默默致歉:“對不住了師兄。”
他相信師兄一定能明白自己這番表演的用意。這番話裡絕無半點私怨,想到之前狠咬師兄的那一口,他至今仍感愧疚。當時自己那般瘋狂,師兄手臂上的傷口如今雖已結痂,但每每回想起來,他都覺得自己太過份了。
那時師兄內心該是何等無奈?
為了維持人設,只得強忍心痛扇自己耳光?夏尤如是想道,他心目中的那個師兄又回來了。
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並非全然。
被夏尤那麼狠咬一口,任誰都難以忍受。當時情景下,許方確實對師弟的表現感到惱火,索性就藉著怒氣本色出演,給了師弟一記耳光。當時圍觀者眾多,這一巴掌倒也打得值當。
只要這個訊息傳到公羊炳父子耳中,他背信棄義的人設就算徹底坐實了。
“這小子演得未免太投入了,罵得這麼難聽,該不會還記恨著我之前扇他那巴掌吧?“許方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右手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他本不願如此,可師弟的表演實在太過逼真。
若是不表現出相應的情緒,不符合自己精心營造的人設,恐怕就會前功盡棄,引起他人懷疑。
“啪——!“
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
許方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扇在夏尤臉上。
不等被打懵的夏尤回過神,他又反手補了一巴掌。
啪啪聲不絕於耳。
為了演出效果逼真,許方左右開弓。左邊一記耳光甩過去,“啪“的一聲脆響;右邊又一記耳光抽過來,同樣清脆悅耳。
圍觀的眾人紛紛露出興奮的神色。
沒想到還能吃到這麼大的瓜。
師兄毆打師弟,而且如此毫不留情,耳光扇得啪啪作響。要知道這樣無情的抽打,對一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會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啊,實在不該如此。
就在夏尤欲哭無淚之際,耳畔再次傳來師兄的話語。
那句安慰的話讓他頓時淚崩。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演得太過火了。
正是因為自己表演得太投入,師兄才不得不下重手配合。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師弟,你剛才表演得有些過火了。這種情況下若我不出手,恐怕就要露餡了。師兄對不住你,但你要明白......“
“我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這番話在夏尤心頭縈繞,久久不散。
說話間,師兄又補了兩記耳光。
此刻夏尤心中已無半點怨言,只剩下對師兄的愧疚。
都怪自己自作聰明,害得師兄不得不下重手。
打在我身,痛在師兄心。比起自己這點皮肉之苦,師兄內心的煎熬才是真正的痛苦。想到這一層,夏尤反倒不覺得疼了。
鼻間忽然湧上一股溫熱。
夏尤抬手一摸,發現手上沾滿了血跡。
好傢伙,師兄這是有多痛心,竟然把自己打得流鼻血了?
自己尚且如此疼痛,師兄心裡肯定更不好受。自己真是個罪人啊。
夏尤內心真是這麼想的。
他絕不認為師兄是故意打他,更不覺得這其中摻雜著私人恩怨。
這一切都是為了取信於那些圍觀者,讓大家都相信師兄確實背叛了師門。唯有如此,師兄才能在保全自身的同時,照顧到他和師妹。夏尤的這番分析確實在理,這確實是主要原因之一。
不過還有部分原因,是許方有些上頭了。
沒錯,他確實開始懷念起扇耳光的快感了。
“哼!這次就小懲大誡,若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太兇殘了,大師兄終究不是能隨便招惹的物件……
即便如今他已背叛師門,即便現在陰陽道由公羊炳父子掌控,可這樣的狠角色真的能輕易得罪嗎?招惹這種人真的會有好下場嗎?連自己曾經的師弟都能下如此重手,這種人絕不可輕易觸怒。要是誰嫌自己活得太長,倒是可以上前去試一試。
誤打誤撞之間,許方竟完成了一次立威。
夏尤捱了這麼多頓痛打,總算沒有白費,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周圍的人再也不敢亂嚼舌根了,對此,夏尤心中頗感欣慰。
只要能起到作用,再多挨幾頓打也值得,他並不畏懼身體上的疼痛。和師兄所受的苦比起來,自己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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