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副將跟了上來,小聲詢問爲何不直接殺了敵軍主帥金庾信?
崔淵搖了搖頭,這金庾信在新羅軍中威望甚高,若是能將其生擒活捉引爲人質,新羅人必定投鼠忌器,那熊津之危亦可暫時緩解。
但若是直接將他殺了,則會激起新羅人的仇恨,對眼下孤立無援的唐軍十分不利。
一行人就這樣藉着雨水掩護,悄無聲息的摸到了新羅大營外圍。
也正是因爲天氣不佳,營內幾乎看不到多少巡邏的士兵,大多都擠在帳篷裏避雨。
崔淵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新羅忽然反叛給唐軍所轄各城造成的傷亡,胸中熱氣沸騰,噌的一下拔出長刀,怒吼一聲:
“爲弟兄們報仇就在今夜,殺!!”
“殺!!!”身後數百唐軍齊齊大吼,如潮水般湧進了新羅大營。
“敵襲!!”有巡邏士兵發現了情況,纔剛吼了兩嗓子,身體就被箭矢洞穿!
唐軍們一個個如猛虎出唬徒睋湎蚰切I帳,裏頭的新羅士兵有不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被唐軍送去歸西。
崔淵也帶着幾十人在往中軍大帳急行,路上但凡遇到前來阻撓的新羅士兵,必定會葬送在他刀下。
隨着時間的推移,新羅大營已經徹底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喊殺聲,時不時還有受驚的戰馬在人羣中橫衝直撞,一時間人仰馬翻。
崔淵瞅準時機,抓住一頭無主的戰馬,翻身躍上,直撲新羅中軍大帳,所過之處竟無人能擋!
又往前殺了一截,周圍新羅士兵逐漸減少,大都被他帶來的唐軍纏住。
崔淵提着染血的環首刀快步奔向中軍大帳。
還未走近,便看見那帳前立着一個人影,頂盔貫甲,手中握着一杆大關刀,刀柄拄地,蒼老的面頰下,幾根白鬚隨風飄揚,在身後帳內火光的照映下,端的是威風堂堂,正是他要找的新羅主帥金庾信!
崔淵隨手再次將圍上來的新羅士兵砍倒,快步朝前走去。
金庾信眼珠瞪得像銅鈴,一聲中氣十足大喝:
“來將通名!”
“大唐崔淵!”
崔淵氣勢絲毫不墜,頓了頓,又道:
“老將軍不如與某家一道回營,也省去了皮肉之苦。”
金庾信冷笑一聲:“我乃新羅大角幹,豈能受你這小兒脅迫?看刀!”
話音一落,他忽將刀柄往上一提,只握着末端一截,藉助刀身沉重的慣性向崔淵破空劈來!
崔淵不閃不避,掌中環首刀往那關刀側面一拍,對方刀勢便歪了三寸,擦着他的肩膀重重劈在地上。
崔淵正要踩住刀環,迫使他撒手生擒,不料金庾信身子一轉,又橫着將刀帶起,再次向他腰間掃來!
崔淵不得已,只好快步後退躲過這一擊,順便誇讚:
“老將軍好臂力!”
金庾信不答,刀柄回勢,在腰間轉了一圈,刀鋒再次向他橫掃而來!
崔淵皺了皺眉,再次躲過:“老將軍如此打法,又能撐得了幾招呢?還是束手就擒吧,某家必善待老將軍。”
在他看來,以金庾信的年紀,單手拖着一把幾十斤的關刀猛攻,幾乎完全將性命豁出去了,即便一時佔得了上風,也不持久,說不定一會兒自己把自己累死了,實爲不智。
崔淵擔心再拖下去會有變數,也不再退讓閃避,提刀近身與其搏鬥了起來。
一時間,金鐵交戈之聲傳遍四野。
只是他越打越是心驚,因爲對面的金庾信,完全不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每一招都勢大力沉,彷彿有用之不完的力氣,霎時間,崔淵還以爲對面是什麼廉頗再世。
可幾年前在王宮比武時,他明明與金庾信交過手,心裏可以斷定對方不是他的對手,又怎會……
莫非那日他是藏了拙?如果是那樣,那自己若想不傷及性命將其擊敗生擒,恐怕難如登天。
呯!又是一記刀對刀硬碰硬,藉着這近在咫尺的距離,崔淵終於發現了對方的異樣!
只見金庾信雙目漆黑,有黑色的血絲從眼眶漫開,如同樹根一般,佈滿了半張臉頰,顯得十分詭異!
崔淵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胳膊肘重重擊打在他肩上,將其震退,神色複雜地道:
“老將軍何必如此?某家說過不會要你性命。”
金庾信朗聲大笑:“大丈夫立於當世,爲了國家,死則死爾,只要新羅能一統三國,我金庾信一條性命死不足惜!”
崔淵默然,看這架勢,對方應該是喫了什麼短時間激發潛力的藥,所以才變得力大無窮,即便他現在退走,估計金庾信也活不過幾個時辰了。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退走之際,金庾信再次開口道:
“老夫一生打過仗不下百次,還很少與人這般一對一的比拼刀法,這些年根據平生所學自創了一套刀法,可惜年紀大了已經使不動了,沒想到臨到終了,還能碰上你這樣的對手!”
他話音落下,渾身氣勢徒然一變,握刀的姿勢不再像剛纔那樣凌厲,反而紮下馬步微微躬起,整個人猶如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這套刀法只一招,記十三式,暗含這三韓大地地脈走勢,崔司馬,看好了!”
崔淵一愣,心裏十分納悶什麼刀法能做到一招十三式?
卻見金庾信將刀頭往地上一戳,抓着刀柄整個身體如同旱地拔蔥般躍起,然後藉着腰腹之力,將關刀從地上拔了起來,凌空一刀斬來!
崔淵不敢大意,急忙雙臂揮刀格擋,只聽得“噹”的一聲,手臂已然被震得微微發麻!
然而金庾信來勢不減,身體還未落地,又是一刀左劈而來,幾乎快出殘影!
崔淵勉力擋下,金庾信卻藉着這反震之力,身子又拔高了幾分,再次遞來一刀,速度猶勝從前!
崔淵只好再次揮刀相抗,短短一個呼吸的功夫,金庾信已經打出了三五刀,一次比一次狠辣,期間身體一直滯空,從未落地!
可就在金庾信即將要揮出第七刀、甚至崔淵也做好了防禦準備的時候,他的身體猶如用盡力氣的蒼鷺一般,忽然從半空中落了下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濺起一陣泥濘。
“咳咳……”金庾信捂着胸口,嘴角溢出大片血跡,一雙昏花的雙眼不甘的盯着崔淵:“若是再給老夫一炷香的時間……咳咳……”
崔淵鬆了口氣,正要說話,一支利箭突然從旁地射來,他下意識揮刀格擋,豈料這支箭的目標竟不是他,而是倒在地上的金庾信!
噗呲一聲,那利箭直接洞穿了金庾信的咽喉,將他那雙不甘的雙眼定格在了臉上。
“什麼人??”崔淵急忙撤步後退,警惕的盯着那大帳後面。
一名身披皮甲的光頭壯漢從後面轉出,臉上掛着戲謔的笑:
“崔司馬,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是你?”崔淵眉頭皺的更深了,這薛烏儒怎麼會在這兒?且又怎麼會出手射殺金庾信?
薛烏儒冷笑一聲,腦袋突然轉到後面,大聲道:“唐國司馬射殺我新羅大角幹,當如何處置?”
他身後人影綽綽,齊聲大喊:“殺光唐人!爲大角幹報仇!!”
薛烏儒拔刀一指:“殺!!”
崔淵臉色驚變,明白中了對方的苦肉計,於是拔腿就走。
“快撤!”他一面收攏剩餘唐軍,一面當做開路先鋒,帶着手下們在新羅大營橫突直撞。
新羅人在得知金庾信被唐軍殺死後,幾乎是不要命了般的來圍堵他們,唐軍人人浴血,一路廝殺,終於在黎明前,回到了熊津城下。
可能是太疲憊了,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隊伍裏多了一個人,跟着他們一塊進了城。
待城門關閉後,把自己化裝成唐軍的昔願解,看了看被士兵們簇擁着的崔淵,嘴脣蠕動了幾句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上去相認,而是趁着天還沒亮,悄悄鑽了小巷中。
此時城內的一座不起眼的民房,燈火透亮,穿着一身素淨襦裙的小圓站在房門口,一雙大眼睛直直的盯着城門的方向。
儘管視線被房屋樹木阻擋,什麼都看不見,但她還是固執的望着那邊。
當聽見城門那邊隱隱傳來歡呼聲後,她緊繃的心絃這才鬆解了下來,想來公子應該平安無事。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趴在自己腳邊的小安:“公子平安回來了,你也快去歇歇吧。”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難掩的疲憊,彷彿只是給自己聽一般。
小安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忽然起身左右抖了抖身上的毛,往那漆黑的小巷方向汪汪汪的叫了起來。
小圓下意識往那邊望去,有些疑惑,但隨後也聽到了腳步聲,她以爲是崔淵回來了,柔和的臉蛋上充滿了驚喜:
“是公子回來了嗎??”
“是我。”回答她的,是一道陌生卻又透着熟悉的聲音。
小圓愣了愣神,瞪大眼睛仔細望去,終於看見了從巷子走來的昔願解,不由驚呼出聲:
“翁主你怎麼來了??”
“噓!”昔願解示意她小點聲,飛快走進屋子,小圓見狀,也連忙招呼小安進屋,然後將門關上,這才小聲問道:
“翁主怎麼忽然過來了啊?”
“有水嗎?”昔願解看了看屋子四周,聲音有點發幹。
小圓連忙倒了杯水送過來。
昔願解端起木杯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幾口,這才長出了口氣,擦了擦嘴道:
“我長話短說,主帥金庾信剛纔已然身死,今天新羅大軍必定會強攻熊津爲其報仇,眼下這裏不宜久留,你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小圓臉上充滿了擔憂:“外面到處都是新羅人啊,即便走,我們能走到哪去啊?”
昔願解擺了擺手:“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來了嗎?到時候你們喬裝打扮,跟着我一塊,他們不會懷疑的。”
小圓一聽,頓時露出喜色,她早就爲崔淵擔驚受怕夠了,巴不得能跟他一塊離開,只是一想到這裏,她忽又遲疑了起來:
“公子不會答應吧?我之前也勸過他,他把我罵了一頓,還說要跟熊津共存亡。”
昔願解聞言,也流露出幾分苦惱,其實小圓的話,她來之前就猜到了,以崔淵的個性,必定不肯丟下部下獨自逃亡。
可眼下新羅幾路大軍即將合圍熊津,連薛烏儒帶的新羅精銳也出現在了這片戰場,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她也不再猶豫,從懷裏摸出一包藥粉放到桌上,咬牙道:
“實在不行,你就給他喫這個,到時候我們一塊護送他出城。”
小圓好奇的看向那包藥粉:“這是……”
她話音未落,小安突然汪汪汪的吠了起來,甚至兩隻前爪還搭着桌子,想要去夠那包藥粉。
“你給我安靜點!”小圓一巴掌甩在它腦門上。
但小安卻像是嗅到了什麼危險的信號,依舊對着那包藥叫個不停。
小圓無奈,只好將它趕出門外,這才折身回來,但即便如此,依舊能聽到小安在外面叫,扒拉木門的聲音。
昔願解看了眼門外,隨即解釋:
“這個是蒙汗藥,待會兒他回來後,你偷偷餵給他喫些,等他睡過去後,我們立刻送他出城。”
“啊……這樣不好吧?”小圓腦子一嗡,給公子用蒙汗藥,這事她連想都不敢想。
“事急從權啊?”昔願解神色焦急:“你難道想看他死在新羅人的刀下嗎?”
“可是……”小圓望着那藥粉,遲遲未伸手去拿。
“不要可是了,我已經跟王兄達成約定,只要崔淵離開,他便當做什麼事沒發生,無論你們是回唐國,還是從此就在新羅隱姓埋名,他都不會過問。”
說完,見小圓還是不吱聲,她氣道:
“怎麼?你不相信我嗎?”
小圓咬了咬嘴脣,望着眼前的新羅翁主,心裏天人交戰,她當然相信她,畢竟上次要不是她幫忙,自己跟公子已經被新羅人抓起來了。
“那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啊?”昔願解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我也會跟你們一起走,到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過平淡安樂的普通人生活,這不也是你想要的嗎?”
小圓睫毛輕輕顫抖着,她做夢都想和崔淵一塊過安穩日子,不去操心那些家仇國恨,也不用再去面對那些爾虞我詐,她只想回到以前在長安那樣,有一座小院,公子主外,自己主內,過上平靜而又溫馨的生活……
似乎是被昔願解最後那句話說動了心,她終於將那包藥粉拿了起來,放在鼻前嗅了嗅:
“這個藥不會有其他作用吧?”
“不會的。”昔願解鬆了口氣,“到時候等他回來,你偷偷下在飯菜裏就行了,等他睡着,我們離開帶他走。”
“好。”小圓重重地點了下頭,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時,門縫裏遠遠傳來了崔淵的聲音:“小圓,我回來了。”
小圓急忙將藥包收進了兜裏,緊張的看着昔願解,臉色都白了。
“我先去外面躲一下,不然他看見我出現,肯定會起疑的,你多注意些。”說完,她就飛快跑到後窗,翻牆跳了出去,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裏。
崔淵的腳步越來越近,伴隨着小安的叫喚聲,讓小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整理了一下頭髮,假裝自己剛纔在打瞌睡,晃悠悠的打開了門。
“公子回來啦?”她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戰事進行的如何了?”
“我回來休息一下,待會兒天亮了還要過去。”崔淵聲音裏帶着幾分倦意:“你怎麼把小安鎖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