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金欽突莫名一窒。
“將軍,”崔淵說,手按上了刀柄,“請。”
……
殿外庭院早已清空,四周架起火把,亮如白晝。
金欽突用的是一杆長槍,槍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他擺開架勢,低吼一聲,踏步前衝——
“唰!”
槍出如龍,直刺崔淵心口!
席間傳來女眷的低呼。
崔淵沒拔刀。
他向左踏出半步,槍尖擦着胸甲劃過,帶起一串火星。
在金欽突回槍的瞬間,崔淵右手如電探出,握住槍桿。
金欽突猛力回奪,槍身紋絲不動。
崔淵看着他因用力而猙獰的臉,忽然鬆手。
“蹬蹬蹬——”金欽突收勢不住,連退五六步,險些摔倒。
全場寂靜。
“你——!”金欽突臉色由紅轉青,怒吼着再次衝來。
這一次,崔淵拔刀了。
“鏘——”
環首刀出鞘的聲音,清越如龍吟。
刀光在火把下劃出一道弧,不是劈,不是砍,而是用刀背,精準地敲在金欽突持槍的右手腕上。
“啊!”金欽突痛呼鬆手,長槍落地。
崔淵收刀,後退一步,叉手:“承讓。”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個呼吸。
金欽突呆立原地,握着自己紅腫的手腕,臉色灰敗。
“我來!”
又一名新羅武將躍入場中,使雙刀。
僅五合,刀被挑飛。
“某家試之!”
使大斧的壯漢咆哮而上。
三合,斧柄被斬斷。
一個,兩個,三個……
崔淵始終站在場中,腳步未曾移動超過三步範圍。
他刀法簡潔,近乎殘酷,沒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最薄弱處:手腕、肘關節、膝彎。
那把五尺長的環首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刀光時而如瀑布傾瀉,時而如細雪紛飛,在火光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當第十二名新羅將領捂着痠麻的手臂黯然退下時,整個庭院內外已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新羅一方席間,瀰漫着一種難言的壓抑與恥辱感。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如山的腳步聲響起。
腥送ィ灰娪覀仁紫俏灰恢遍]目養神、鬚髮皆白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一舉一動都帶着久經沙場、統帥千軍的威嚴。
正是新羅太大角幹,軍神——金庾信。
第78章 某家崔淵,大唐司馬
金庾信邁步走入場中,步履沉穩,彷彿踏着無形的鼓點。
這位老將沒有看地上散落的兵器,也沒有看那些垂頭喪氣的後輩。
他的目光。
自始至終只落在崔淵一人身上!
那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卻蘊含着歷經無數血火淬鍊的磅礴意志與殺氣。
崔淵臉上首次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整了整衣甲,向着這位名震半島的老將,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比之前更深的禮。
這是對前輩,也是對真正強者的敬意。
金庾信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隨即,他緩緩抽出了腰間佩劍。
那並非華麗裝飾之物,劍身古樸,刃口隱有暗紅血痕,劍一出鞘,一股鐵血肅殺之氣便瀰漫開來,連周遭的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他沒有擺出任何華麗的起手式,只是簡簡單單地雙手握劍,豎於身前。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勢變了!
彷彿從一位垂暮老者,驟然化爲一頭甦醒的雄獅,又似一座巍然不可撼動的山嶽,厚重的壓力撲面而來!
接着,他一步踏出,身形看似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縮地成寸,瞬間便到了崔淵面前!
手中古劍毫無花巧地直劈而下!
這一劍,看似簡單,卻凝聚了老將畢生征戰殺伐的意志!
劍風未至,一股慘烈霸道的氣息已如實質般徽执逌Y周身,竟讓他周身血液微微一凝!
席間所有唐使成員,包括黑齒常之,臉色都嚴肅起來,王儉更是手心冒汗。
崔淵瞳孔微縮,知道這是真正遇到高手了。
他沒有硬接,腳下步法一變,身形如風中柳絮,向側後方飄退。
同時環首刀化作一道流光,並非格擋,而是斜撩向對方持劍的手腕,攻其必救!
金庾信手腕一翻,劍勢由劈變掃,精準地磕在刀側。
“鐺!”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交擊都更加沉悶震撼的金鐵交鳴炸響!
月下火星四濺!
兩人一觸即分,旋即又如同磁石般再次碰撞!
金庾信的劍法,大巧若拙,每一劍都勢大力沉,帶着千軍萬馬衝鋒般的慘烈氣勢,劍風激盪,甚至吹得附近火把明滅不定。
而崔淵的刀,則如同狂風暴雨中的海燕,靈動、迅疾、精準。
他不再侷限於方寸之地,而是將身法展開,時而如游魚滑不留手,時而如鷹隼凌空下擊。
刀光劍影絞殺在一起,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密集如雨的碰撞聲連綿不絕,每一次交擊都讓人心頭髮顫。
轉眼二十餘合已過!
兩人身影在場中騰挪閃轉,刀光劍影幾乎將兩人身形淹沒。
這是真正的沙場搏殺之術,兇險萬分,與之前“切磋”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第三十合上,金庾信忽然吐氣開聲,一聲低吼如悶雷,古劍陡然光芒一盛,化作一道驚鴻,捨棄所有變化,直刺崔淵中宮!
這是凝聚了全身精氣神的一劍,一往無前,有去無回!
“來得好!”崔淵眼中神光爆射,竟不閃不避,吐氣開聲!
他踏步前衝,擰腰轉臂,環首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驚豔絕倫的逆弧,刀鋒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把劍:
“着!!”
“鏘——嗡!!!”
一聲刺耳欲聾的爆鳴!比之前所有聲音加起來都更響亮!
火星如同煙花般炸開!
金庾信渾身劇震,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與一股尖銳無匹的螺旋勁道同時從劍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迸流,五指再也握持不住!
“嗖——噗!”
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古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斜斜插入不遠處的地面,劍身猶在劇烈震顫,發出長長的、不甘的嗡鳴!
金庾信踉蹌後退,足足退了五步,才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着自己血流不止、微微顫抖的右手,又緩緩抬頭,望向場中那個呼吸略促、持刀而立、目光依舊清亮堅定的唐國將領。
沉默,在兩人之間,也在整個庭院內外蔓延。
良久,金庾信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震動、不甘與複雜的情緒都壓入心底。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袍,向着崔淵,深深地、鄭重地一揖到底:
“後生可畏……老夫,敗得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金庾信何等身份?何等威望?
他竟然親口認輸,且言“心服口服”!
崔淵立刻還以全禮,聲音帶着一絲激鬥後的微喘,但依舊清晰:
“太大角幹承讓,崔淵僥倖。”
他收刀歸鞘,轉身,再次面向王座方向,叉手行禮,衣袍纖塵不染,唯有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在火光下閃爍:
“崔淵一時爭勝,攪擾宴席,僭越之處,懇請大王恕罪。”
聲音平靜,彷彿剛纔連敗十三將的,是另一個人。
金法敏坐在王座上,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盯着崔淵,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良久,才緩緩開口:
“崔司馬武藝超絕,何罪之有?來人,賜酒。”
侍女端來金盃。
崔淵接過,一飲而盡。
就在他仰頭飲酒的剎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右側席間那重重紗簾——
其中一道紗簾之後,一道纖細的身影正靜靜佇立,似乎已觀看了許久。
燭火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簾,朦朧地勾勒出女子窈窕的輪廓。
她穿着新羅貴族女子最隆重的赤古裏裙,上衣是溄鹕腻繡襦遥氯谷缤硐间侁悾A美絢爛,只是面上覆着一層輕紗,掩去了容貌。
唯有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得如同秋日陽光下最澄淨的漢江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定定地凝望着他。
四目,隔着晃動的光影與嘈雜的人羣,於空中悄然相接。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凝滯。
崔淵看見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跳躍火光,看見了火光中自己持杯而立的身影,也看見了她眸底深處潛藏的悸動。
最終,在那清澈的眼底最深處,漾起了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少女似乎意識到自己專注的凝視已被對方察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慌亂,如受驚的小鹿般,長長的眼睫倏然垂下,身影急忙向紗簾深處隱去。
只留下一縷極淡的、清雅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穿過酒氣與煙火氣,縈繞在崔淵的鼻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