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不能喫的我不喫就是了。”
最終,在崔時安的提議下,她還是固執的只點了一些水果拼盤和清淡小菜,外加些果味燒酒。
外賣來得很快,兩人把器械往邊上推了推,就在方纔躺着的那塊空地上,鋪開一次性餐布,面對面地盤腿坐了下來。
易拉罐被拉開,發出清脆的“嗤”聲。
淡淡的果香和酒精氣息瀰漫開來,在這小小的私人健身房,形成一種奇異又放鬆的氛圍。
“乾杯~”劉知珉舉起她那罐粉紅色的桃子味燒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崔時安笑了一下,也拿起了自己那罐,輕輕和她碰了一下,“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對了,你說你信教對吧?”崔時安忽然問道。
“內,Karina就是我的受洗名,怎麼了?”
崔時安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但是心裏卻感覺有些荒謬。
上輩子明明是半島人柱,這輩子又改信天主教了?
怎麼?
想當守護天使啊?
不過話說回來,人柱和天使好像沒什麼區別,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那大鬍子也說了,這世上除了地獄使者,還有死神,還有黑白無常,但實際上乾的活都一樣。
“不過~你昨天問了嗎?”她放下拉罐,擦了一下嘴:“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城北區啊?”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還是要想起來點什麼才能確定。”崔時安神情有些黯淡。
女孩臉上也流露出幾分遺憾,但旋即一閃而逝,還反過來寬慰:
“肯恰那,城北區什麼都有,出不出去都一樣。”
說完,她忽然眼神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半開玩笑道:
“我明年應該會搬出宿舍,最近也在看房…要不,就在城北區買好了?”
話一出口,她似乎覺得太過直白,連忙低頭抿了口酒,耳根悄悄紅了。
崔時安微微一怔。
腦中幾乎在同一瞬間,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學姐宋智雅。
她爲了更好的職業前景,毫不猶豫地搬去了漢江對岸的松坡區,那條江,對他而言無異於天塹。
但她的選擇理性、現實,符合所有關於“未來”的規劃。
而眼前這個女孩,這個頂着“Karina”光芒、本該擁有更廣闊天地的女孩,卻在輕描淡寫地說,要搬進這個困住他的“囚弧毖Y來。
不是爲了前途,不是爲了便利,甚至可能帶來無數麻煩。
僅僅是因爲…他在這裏。
一種混雜着酸澀、震動和難以言喻暖流的情愫,包圍了他的心臟。
比任何前世記憶的碎片都要清晰,比任何神魔的告誡都要有力。
他看着劉知珉低垂的、泛紅的側臉,看着她無意識摩挲着易拉罐邊緣的指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好。”
崔時安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不高,卻異常清晰和肯定。
劉知珉倏然抬起眼,對上那認真的目光。
那裏面沒有玩笑,沒有敷衍。
她臉上的紅暈“轟”地一下蔓延開來,比剛纔更甚,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於是,她慌亂地移開視線,手指更用力地摳着易拉罐,彷彿那上面有什麼需要緊急處理的紋路,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我、我也就是隨便說說…還沒定呢…”
她小聲解釋着,試圖用話語掩飾快要溢出來的羞怯和…歡喜。
爲了不讓氣氛繼續往讓自己臉紅到爆炸的方向滑去,她生硬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換了話題:
“對了!我們組合要參加你們高麗大ipse lenti音樂節!”
“嗯。”崔時安平靜點了點頭:“那我來給你當保鏢。”
“誰…誰要你當保鏢啊…”
劉知珉飛快地垂下眼睫,試圖遮掩住眼底驟然漾開的、藏不住的欣喜,臉頰卻諏嵉赜譄崃藥追郑�
“我只是說說而已…”
她頓了頓,忽然又抬起眼,眸光流轉:
“那我…到時候問問staff歐尼…能不能請學生志願者進入後場…”
第77章 大夢千古
喝着酒,又刻意醺醉,不知不覺,兩人就睡着了。
記憶如水紋般漾開。
當崔時安再度張開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跪坐在一張低矮的漆案後。
身上是緋色圓領窄袖,手肘的臂甲與腰間蹀躞帶在燈火下,反射着冷冽的銀光。
他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雙手規整地置於膝上,指節分明,掌心是持刀磨出的厚繭。
這是……
“崔司馬?”
身旁傳來壓低的聲音。
崔時安轉頭,看見一張蓄着短鬚、眼神銳利的面孔。
一個名字閃過腦海。
黑齒常之,百濟降將,現任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此刻他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用眼神示意崔時安看向前方。
崔時安順着他的目光抬頭。
大殿。
新羅王宮的正殿比他想象中更爲恢弘。
巨大的木柱漆成暗紅色,支撐着高聳的穹頂,穹頂上繪着日月星辰與白鹿的圖騰。
兩側廊下,燭火在青銅燈樹間跳躍,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席案從王座下的高階一路延伸至殿門,坐滿了人。
左側,是以黑齒常之爲首的唐使團,十餘人,皆着官服或輕甲。
右側,是新羅文武百官與貴族。男人們頭戴鳥羽冠,身着謇C袍。
女眷們則坐在紗簾之後,身影朦朧,唯有環佩叮咚之聲偶爾傳來。
而最高處——
新羅王金法敏端坐於王座之上。他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清矍,雙目狹長,頭戴純金製成的“王冠”——那並非中原式樣的冕旒,而是模仿鳥翅形狀向上展開的金飾,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他正舉杯,聲音透過寬敞的大殿傳來:
“代都督親臨,本王甚慰,幸得上國襄助,來日定能一戰功成,此等恩義,金城上下,銘記於心。”
黑齒常之起身舉杯還禮,笑容裏帶着百濟人特有的深邃:
“大王言重,大唐與諸藩,乃君臣之邦,守望相助,本屬應當。”
場面話。
崔時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案下刀鞘。
那是一把很長的環首刀。
刀鞘是普通的黑色皮革,但握在手中的分量,那種血脈相連般的熟悉感……讓他幾乎要嘆息出聲。
宴席在一種表面和諧的氣氛中進行。
樂師奏響玄鶴琴,舞姬穿着寬袖長裙在殿中旋轉,裙襬展開如蓮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然後,新羅王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了崔時安身上。
“那位年輕的郎君,面生得很。代都督,不知是……?”
黑齒常之放下酒杯,聲音洪亮:
“回大王,此乃我熊津都督府司馬崔淵崔世安,世安賢弟出身清河大族,弱冠之年便任千牛備身,昔日在長安時,乃聖人御前執戟郎。”
殿中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千牛備身,天子近衛,非高門俊彥不可爲。
黑齒常之繼續道,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讚歎:
“世安賢弟是平陽公好不容易纔從聖人身邊討來的少年英傑,金山一戰,世安賢弟單騎破陣,勇冠三軍,後得英國公平陽公聯名保舉,特擢爲從五品下司馬,協理熊津軍務。”
金法敏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臉上卻故作恍然之色,撫掌笑道:
“原來你便是平陽公那位高足!本王早聞其名,今日得見,果然氣宇非凡!”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崔淵,又掃過席間的新羅武將,輕輕一嘆:
“平陽公自是上國棟樑,但觀崔司馬英姿,頗有青出於藍之勢啊,唉,我新羅若有這般青年俊彥,何愁邊患不寧?何至於……事事仰仗上國?”
最後半句,他說得極輕,卻如針般刺入在場每一個新羅武人的耳中。
“砰!”
右側席間,一名新羅武將重重放下酒盞。
那人約莫三十餘歲,面龐赤紅,雙目圓瞪,頭頂的鳥羽冠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起身,朝着王座方向行禮,聲音洪亮如鍾:
“大王!臣,金欽突,願與這位唐國俊彥——切磋助興,以增酒興!”
大殿瞬間安靜。
樂止,舞停。
黑齒常之挑眉,並未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看好戲的神色——他本就是百濟人,對新羅毫無好感。
長史王儉在崔淵身旁低語:“世安,忍一時,新羅王分明是在挑唆。”
崔淵看着那些新羅武將漲紅的臉,看着他們眼中的不甘與挑釁,耳邊迴盪着金法敏那句“事事仰仗上國”。
他忽然想起啓程前,老師薛仁貴在營帳中對他說:
“世安,你記住——此去熊津,禮不可廢,威不可墮,新羅人,敬的是大唐兵鋒,不是仁義。”
“砰。”
崔淵將酒盞輕輕放在案上。
起身。
臂甲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王座,雙手在胸前微合,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腰背挺直如松:
“大王,既然諸位將軍有意切磋,某家——願奉陪。”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王儉欲言又止,黑齒常之卻輕笑一聲,揚聲道:“既爲助興,點到爲止即可。”
“點到爲止?!”金欽突大步出列,幾乎是指着崔淵的鼻子,“崔司馬!你可需我讓你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