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張員瑛眉心緊緊蹙起,耐着性子又往下劃了好幾行,再也沒找到這個名字的相關記載。
她手肘撐着冰冷的桌面,指尖用力揉着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裏亂成一團解不開的麻線。
劉知珉到底是什麼時候下的毒呢?
是熊津城被攻破之前?
還是城破之後?
甚至,是更早的時候?
無數疑問纏在一起,理不出半點頭緒,可胸口卻騰起一團明火,越燒越旺,燒得她心口發緊,連呼吸都帶着幾分躁意。
她重新拿起手機,盯着剩下的時間線,一字一句地看。
672年,新羅持續攻打古省城、加林城——這兩處,正是熊津都督府的咽喉要塞。
唐將薛仁貴、黑齒常之領兵救援,接連失利,最終被迫退回大唐境內。
673年,唐軍平定高句麗殘餘叛亂,卻再無兵力、餘力收復熊津故地。
674—675年,劉仁軌奉命率軍討伐新羅,攻破七重城,重創新羅軍力,新羅無力再戰,遣使向大唐謝罪求和。
676年,大唐下令,將安東都護府、熊津都督府一併內遷至遼東,新羅就此統一朝鮮半島南部,塵埃落定。
安宥真從洗手間回來,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就看見張員瑛獨自坐在梳妝檯前,一動不動地發着呆,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
於是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張員瑛身後,憋着笑,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右肩膀,下一秒就飛快地縮身,躲到了她的左側。
張員瑛下意識回過頭,右邊空無一人。
她剛轉回來,就看見安宥真蹲在左邊的椅子旁,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眼睛彎成了月牙,一臉調皮的模樣。
張員瑛無奈地撇了下嘴,語氣軟了幾分:“別鬧。”
“哈哈~”安宥真笑着站起身,拉過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怎麼了這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誰惹我們小圓不高興了?”
張員瑛看着她那雙真摯又透亮的眼睛,裏頭還帶着一絲絲沒心沒肺的傻氣。
剎那間,她忽然就想起了千年前,小安蹲在門檻上,仰着頭看她的眼神。
也是這樣,亮晶晶的,帶着點懵懂的傻氣,看似什麼都不懂,卻又總能敏銳地察覺到她所有的情緒。
於是張員瑛心口驀地微微一動,突然開口:
“歐尼。”
這一聲“歐尼”落下,安宥真的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她瞬間警覺,後背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
自從張員瑛知道她前世就是小安之後,就再也沒正經叫過她歐尼,大多數時候張口閉口都是“小安”,一副明目張膽的“主人”口吻。
現在突然改口叫回歐尼,絕對沒什麼好事。
安宥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乾笑着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要溜:
“啊!對了!我突然想起來,還要跟公司確認去阿布扎比的行程時間,我先走了先走了!”
張員瑛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坐下。”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讓安宥真的屁股瞬間不聽使喚,直直地落回了椅子上。
等坐定了,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委屈地癟了癟嘴,一臉不服氣:“莫?”
張員瑛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歐尼,有件事需要你幫我個忙。”
“什麼啊?”安宥真警惕地看着她。
“今晚你去申有娜家住一晚。”
“欸?”安宥真當場愣住,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滿臉茫然。
“爲什麼啊?好端端的去她家住什麼?”
張員瑛快速掃了一眼四周,Liz低頭刷着手機,直井憐拿着水瓶喝水,李瑞在編着自己的長髮,金秋天在整理隨身的揹包,沒人留意這邊的對話。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
“我要你今晚入夢,幫我打探一些消息,明天一早全部告訴我。”
“就我一個人去啊?”安宥真的眉頭立刻皺成一團,滿臉的不情願,“你不去嗎?”
“嗯。”張員瑛輕輕點頭。
她不能去,那麼近的距離一塊入夢,必定會在劉知珉面前暴露真實身份,所以讓安宥真去纔是最好的選擇。
而她自己則去附近父母家住,這樣雖然自己看不清昔願解的準確樣貌,但等安宥真回來告訴她效果也是一樣。
“可是申有娜不是去美國了嗎?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安宥真一頭霧水。
“她還沒有回來。”張員瑛答得乾脆。
“那……那我怎麼去啊?”安宥真更糊塗了,申有娜人都不在首爾,她去人家家裏住,住哪兒?怎麼進門?
張員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惑,語氣篤定,帶着十足的把握:
“這些你不用管,待會兒我會陪你一起過去,你要是晚上一個人覺得無聊,就把秋天歐尼也叫上怎麼樣?”
“那……好吧。”安宥真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樣子,遲疑了半天,還是點了點頭。
當天的所有活動結束後,她們三個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宿舍。
張員瑛坐在保姆車裏,撥動了申有娜的號碼。
紐約此時還是清晨,天剛矇矇亮。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申有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喂?”
“是我。”張員瑛的語氣平淡無波,“我想好了,去你家住。”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申有娜的聲音猛地清亮起來,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
“你答應了?”
她的聲音下意識拔高了半度,又趕緊死死壓下去,可藏不住的雀躍還是從語氣裏溢了出來。
張員瑛能清晰地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翻身的布料摩擦聲,窸窸窣窣的。
“嗯,密碼發我。”
“好好好——”申有娜連着說了三個好,語速又快又急,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聲音再次壓低,帶着咬牙切齒的叮囑,語氣格外認真。
“小心金冬天那個狗腿子,她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張員瑛聞言,側頭看了一眼身邊。
安宥真正靠在椅背上,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着,像一隻溫順又乖巧的大狗。
她收回目光,心底暗自得意。
有小安在,還怕金冬天?
而此時,安宥真恰好睜開眼,歪着頭看着她掛掉電話,滿眼好奇地開口:
“你跟申有娜之前不是鬧得水火不容,見面都不說話嗎?怎麼突然和好了?”
張員瑛把手機塞回包裏,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咯~”
安宥真眨了眨圓圓的眼睛,一臉懵懂,半天沒反應過來:
“所以……我們現在的敵人是誰啊?”
張員瑛抿了抿脣,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掠的風景: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最後一排,被臨時叫來陪安宥真過夜的金秋天,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看了張員瑛一眼。
目光在她緊繃的側臉停留了一瞬,又默默低下頭,繼續刷着手機。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可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的速度,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保姆車緩緩駛入漢南洞,停在一棟高端公寓樓下。
張員瑛沒有讓經紀人開進去,也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先請經紀人去附近喫晚餐。
等經紀人一走,她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崔時安的號碼,接通的瞬間,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帶着甜甜的笑意:
“公子,我到樓下啦~”
崔時安來得極快。
不過幾分鐘,就看見他從單元門裏快步走出來,大衣沒有扣扣子,下襬被晚風掀得輕輕晃動。
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車裏,看到後排還坐着安宥真和金秋天,腳步頓了一下,明顯愣了愣。
安宥真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後背繃得筆直,像個突然被老師點名的學生,連呼吸都放輕了。
金秋天也默默放下了手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張員瑛看了一眼渾身僵硬的安宥真,轉頭對着崔時安自然地笑了笑:
“公子,宥真說,想多瞭解一點小安前世的生活習性,所以我就帶她過來了。”
崔時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那枚古樸的箭簇:
“我就知道……唉,當狗就那麼好嗎?”
安宥真嘴脣動了動,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其實有一肚子話想說,想告訴他當狗有什麼不好,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操心世事,每天只要喫好睡好、追着尾巴玩,主人回來了就撲上去搖尾巴,無憂無慮,自在得很。
可礙於面子,她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只能閉緊嘴,默默把手伸了過去。
崔時安用箭簇輕輕紮了一下她的指尖,一顆血珠滲出來,瞬間被箭簇吸了進去。
安宥真輕輕皺了皺眉,沒出聲喊疼。
崔時安正要收起箭簇,結果張員瑛也把手伸過來,對他眨眨眼:“公子,我也要唷~”
他抬眼看向她,語氣溫柔:
“最近行程排得很滿吧?看你們都挺累的,多休息一下不好麼?幹嘛非得這時候做夢?”
“在夢裏遛狗也是一種放鬆呀~”說完,張員瑛自己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金秋天也被逗樂了,在後面捂着嘴偷笑。
“呀~”安宥真不忿地輕輕推搡了她一下:“不許說這種話!”
“哈哈,其實我們這次打歌週期已經接近尾聲了。”張員瑛輕聲解釋,“過兩天宥真還要飛去阿布扎比錄《地戲廳》,所以我才趁今天帶她過來。”
“《地戲廳》要出第三季了?”崔時安驚訝地看向安宥真。
安宥真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顆被瞬間點亮的燈泡,整個人都精神起來,語氣裏藏不住驚喜:
“公子也喜歡看《地戲廳》嗎?”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崔時安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金秋天也抬起頭,詫異地看了安宥真一眼。
張員瑛的臉色沉了沉,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爽:
“你怎麼叫他公子啊?”
安宥真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她剛纔完全是下意識跟着張員瑛叫的,嘴比腦子快,話出口的瞬間,才反應過來自己闖了禍。
她支支吾吾地解釋,聲音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