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何事?”
“此前我們有一條採買軍資的船被扣在了泗沘港,貴人既與那崔淵相熟,是否能請他高抬貴手——”
“你好大的膽!”薛芸兒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一把刀從鞘裏抽出來:
“我大唐嚴禁軍資買賣,你被扣押的軍資又是從何而來?”
倭人連忙解釋,聲音裏帶着惶恐。
“貴人別誤會,不過就些尋常的弓箭橫刀而已,也是幾位長安貴人幫我們置辦的,只是沒想到那崔淵……還請貴人幫忙則個。”
薛芸兒正要說話——
小圓的腳踩滑了。
她蹲得太久,腿麻了。
她想換一個姿勢,腳尖往前挪了一點,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
石頭滾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林子裏瞬間安靜了。
“誰?!”
薛芸兒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那片安靜。
小圓聽見腳步聲朝這邊跑來,很快,很急,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
她腿軟了。
她想站起來,站不起來,腿不聽使喚。
她只能蹲坐在那棵樹後面,渾身發抖。
薛芸兒出現在她面前,帷帽的紗簾被樹枝掛住了,扯開一角,露出她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小圓從來沒有見過,不是生氣,不是驚訝,而是像冬天的井水,從頭頂澆下來。
倭人跟在她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小圓的臉色白了,像冬天的雪,嘴脣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薛芸兒看着她,看了幾秒,忽然扭頭對倭人道:
“你先回去吧,這裏的事我來處理。”
倭人點點頭,又看了小圓一眼,手從刀柄上移開,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林子深處。
林子裏安靜下來。
薛芸兒低頭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小圓,嘴脣抿着,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聽見了多少?”
小圓拼命搖頭,她不知道自己搖了多少下,她只知道她不能承認,可能承認了就會死。
薛芸兒蹲下來,和她平視,她的手伸到腰間,解下那兩把小鐵錘。
錘頭在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光線裏閃了一下,冷冰冰的。
她把錘子舉到小圓面前: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到底聽見了多少?”
小圓看着那把錘子,錘頭上還有幹了的血跡,暗紅色的,嵌在鐵器的紋理裏。
一瞬間,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砸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都……都聽見了……”
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從手指尖抖到腳趾尖,像一片被風吹着的葉子,隨時都會散架。
薛芸兒皺起了眉,目光在錘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小圓臉上。
小圓看見了她眼中的猶豫,彷彿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殺人滅口。
“薛娘子,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小圓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細又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真的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殺我。”
薛芸兒沒說話,就那麼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圓嚇得瑟瑟發抖,腦袋往後縮着,生怕她突然一錘子砸在自己臉上。
就在這時,薛芸兒忽然收起錘子,插回腰間,向她伸出一隻手。
小圓鬆了口氣,但沒敢去抓那隻手,急忙撐着地面,自己站了起來。
膝蓋上的土蹭掉了,手掌上沾了泥,裙子下襬被樹枝勾破了一個口子。
她站在那裏,低着頭,不敢看薛芸兒的眼睛。
薛芸兒把手收回去,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調子,帶着一點笑意,好像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剛纔的事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在跟倭人談生意,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圓飛快點了點頭,生怕點慢了就會被殺。
薛芸兒看着她那個樣子,知道她沒信,不禁嘆了口氣: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世兄。”
她的語氣變了,從隨意變成了認真,“他知道了必定爲難,屆時反而影響仕途,我會看着辦的。”
小圓又點了點頭。
薛芸兒看了她兩秒,轉過身。
“走吧,一起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林子外走。
小圓走在後面,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
她的籃子還挎在胳膊上,藍布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低着頭,看着前面薛芸兒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腳印上,彷彿這樣就會穩妥。
從林子出來,拐上土路,再穿過那兩條巷子,就到了院子門口。
院門開着。
崔淵站在院子裏,正蹲在井邊洗手,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來,笑了一下:
“你倆跑哪去了?都打算出去找你們了。”
薛芸兒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帶着笑意:
“就是跟小圓在附近逛了逛,是吧小圓?”
她說着回過頭,看向小圓,悄悄遞了個眼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崔淵看見了。
他也看向小圓。
她的表情不對。
嘴脣抿着,下巴繃着,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的裙襬上有一個口子,手掌上沾着泥,膝蓋上的土雖然拍掉了,但還能看出摔過的痕跡。
崔淵站起來,走過去:
“怎麼啦?”
小圓張了張嘴。
薛芸兒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快得像刀子:
“她剛纔路上摔了一跤,許是摔疼了吧?”
崔淵低頭一看,果然看見她裙子上的泥土和那個破口,連忙蹲下來,伸手幫她拍掉膝蓋上的土:
“疼嗎?要不進屋擦點藥吧?”
小圓看着蹲在面前的崔淵,又看了看站在後面、正朝她猛遞眼色的薛芸兒。
她的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說吧,說出來公子會保護你”。
另一個說“不能說,說了會影響公子的仕途”。
最終她選擇了後者。
“不疼。”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就是隨便摔了一下。”
薛芸兒在後面長出了一口氣,乾笑着補了一句。
“摔跤也能隨便摔,下次真的要小心點了。”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屋裏竄出來。
小安衝到院子中間,站定,渾身的毛炸起來,對着薛芸兒“汪汪汪”地叫。
聲音又尖又響,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薛芸兒不耐地皺眉,抬起腳作勢欲踢:
“死狗,我哪惹到你了?怎麼每次一見我就叫?再叫把你嘴縫上!哼!”
小安不退,反而叫得更兇了,齜着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擋在小圓和薛芸兒之間,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護衛。
薛芸兒收回腳,氣呼呼地轉身進屋了。
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小安還在叫。
小圓蹲下來,把它抱進懷裏。
小狗的身體是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過毛皮傳到她掌心裏。
她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陽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它自己的、暖烘烘的味道。
活着真好。
崔淵站在旁邊,看着她,但並沒有問,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進屋吧,飯我已經做好了。”
小圓點點頭,抱着小安站起來。
她往屋裏走的時候,路過西廂房。
門關着,窗戶也關着,裏面沒有聲音。
她收回目光,走進正屋。
小安從她懷裏跳下來,跑到竈臺邊蹲着,等着喫飯。
崔淵在盛飯,把碗遞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接過碗,低下頭,開始喫飯。
嚼着嚼着,眼眶又紅了。
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說。
說了,公子會爲難。
說了,薛芸兒不會放過她。
說了,可能這個院子就回不去了。
她扒了一口飯,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公子對她好,她要保護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