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前輩你剛說你是誰??”
“裴珠兒啊?”
張員瑛坐在牀上,姿態隨意,像坐在自己家裏,“難道你不是薛芸兒嗎?”
“我是啊!”
雪允的聲音因爲激動有些發顫。
她走過來,彎着腰,仔仔細細地打量張員瑛,從眉毛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眉眼,看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可……可是……前輩你……”
“還叫什麼前輩。”
張員瑛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私底下叫我珠兒就好了,前世你不是一直這樣叫我的嗎?”
“內……內……”
雪允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嘴脣張合了幾下,聲音全堵在嗓子眼裏。
張員瑛見狀,把那杯水遞過去。
雪允接過來,抱在手裏,咕嚕咕嚕地喝了好幾口,水從杯沿溢出來一點,順着下巴滴在衛衣上,她渾然不覺。
喝完水,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看着張員瑛,眼睛裏的震驚還沒散:
“你真是珠兒呀?歐巴怎麼沒告訴我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呀。”張員瑛露出好看的笑顏:
“所以才第一時間來找你。”
雪允的語氣從震驚變成了驚喜:“那我們前世還真的認識呀?”
“什麼認識呀,”張員瑛笑着,“我們明明是好姐妹好不好?”
“對對對!”
雪允連連點頭,畢竟張員瑛一直是她很喜歡很崇拜的前輩,沒想到自己居然跟她前世就認識了!
她看着張員瑛,越看越覺得合理——裴珠兒若是轉世,確實只有張員瑛這副氣質才能配得上長安貴女的稱號。
那種天生的、骨子裏的、不用裝也不用演的高貴,不是誰都有的。
張員瑛看着她那副已經相信的樣子,心裏暗暗好笑,但面上沒露出來,只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下吧,站着幹嘛。”
雪允乖乖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牀沿,身子微微側着,面朝張員瑛,像一個小學生面對班主任。
“其實我今天來,”張員瑛緩緩開口,語氣從剛纔的輕鬆變成了認真,“除了跟你相認以外,有件事想問一下你。”
雪允連忙開口:“你說。”
“你上次跟我說劉知珉歐尼就是那個倭女,對吧?”
雪允點頭。
“內。”
“那她跟公……跟崔淵是什麼關係?”
雪允愣了一下。
她看着張員瑛,露出疑惑的神色。
如果張員瑛是裴珠兒,那這件事她應該比自己還要清楚纔對——畢竟裴珠兒可是親自把那個孩子扣下的人。
張員瑛注意到了她眼中的疑惑,於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也知道我剛做夢不久。”
她語氣表現得非常自然:“我現在只知道她叫阿倍,跟我未婚夫……嗯,也就是時安歐巴——關係不清不楚,其他一概不知道。”
雪允聽到“阿倍”兩個字,最後那點懷疑也散了。
這個名字,只有她和裴珠兒知道。
其他哪怕崔淵都不知道。
但她想起崔時安的囑咐——不要把夢裏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於是猶豫了一下,反問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按理說你做了夢的話,多少應該知道一點纔對呀?那你都夢到了些什麼啊?”
張員瑛對此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地抬起頭,看着雪允,認真地說:
“我夢到了小圓。”
雪允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夢到我想讓小圓丫鬟離開崔淵,然後給她找婆家。”
張員瑛聲音異常平靜,像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甚至還送了一支金步搖給她,就是你們離開長安去遼東的時候,她在城門口說要還給我的那支。”
雪允的嘴微微張開,她當然記得那支金步搖!
小圓在城門口把包袱裏的盒子拿出來,說要還給裴珠兒,但裴珠兒並沒有收,說“我送出去的東西,斷然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
她看着張員瑛,最後那點疑慮徹底消失了。
“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歐巴的,”
她說,語氣裏帶着一點遲疑,“我都把事情告訴他了。”
張員瑛淡淡一笑:“你覺得他會跟我說嗎?”
她看着雪允,目光裏帶着一種“你還不懂嗎”的意味:
“別忘了這一世,劉知珉可是比我先找到他。”
雪允沉默了,她隱約有點明白張員瑛的意思。
張員瑛見她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我總得知道,那個女人到底什麼來頭。”
在此刻張員瑛的心中,劉知珉就是她的最大威脅,所以她必須要想辦法掌握她的一切,畢竟那女人一開始就在騙她,說不定還騙了崔時安。
因此對她來說,從雪允這瞭解最完整的情報,纔是最重要的,如果直接去問崔時安,他多半會和稀泥。
雪允還是沒吭聲,她低着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
雖然那倭女她也有點瞧不上,但這一世的劉知珉畢竟救過她,如果不是劉知珉一箭射殺偷生鬼,自己可能還會被糾纏。
所以於情於理,她都不好插足。
張員瑛看着她那副糾結的樣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慢吞吞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前世未婚夫有意思。”
雪允猛地抬起頭,臉“唰”地紅了。
“儘管這樣,”
張員瑛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就像沒有風的湖面,“我也願意和你交朋友。你知道爲什麼嗎?”
雪允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當然知道張員瑛在說什麼。
夢裏薛芸兒那番“親上加親”,還有之前小聲嘀咕埋怨,聽起來好像是在開玩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薛芸兒說那些話的時候,包含了多少真心。
她以爲沒有人知道這份感情,但現在張員瑛站在她面前,以裴珠兒的身份告訴她:我都知道,你惦記我的未婚夫。
一時間,雪允羞愧得無地自容。
“爲什麼啊?”
她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張員瑛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因爲我是真的很看重你這個姐妹呀。”
同樣,薛芸兒在院子裏說那些話的時候,小圓也聽見了。
只是以小圓的性子和身份,會假裝沒聽見,把自己裝成鴕鳥。
可張員瑛不同,對她來說,這件事就是拿捏雪允的最佳武器。
但前提是,她必須是裴珠兒:
“本來我打算過了門後,就向他提議,讓你與我並嫡。只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而已。”
雪允徹底懵了。
並嫡。
她知道什麼叫並嫡。
兩個正妻,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前世沒想過,這一世更沒想過。
她張了張嘴,結結巴巴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臺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那……那畢竟是過去的事……”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麼。
是否定前世對崔淵青梅竹馬的感情?
還是否定這一世將來跟他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應該說“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我沒有”,但話到嘴邊,全變了形。
張員瑛挑了挑眉,看着她,語氣變了,從溫和變成冷淡,從冷淡變成疏離:
“所以你這一世要和我劃清界限嗎?”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失望,有傷心,還有一種“我懂了”的釋然:
“真是讓人傷心啊,阿拉嗦,那以後我們就裝作不認識好了。”
張員瑛說完轉身作勢欲走。
雪允坐在牀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駝色的大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長髮披散着,髮尾微微卷着,走起路來一蕩一蕩的。
她看着那個背影,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讓她“別說”,一個讓她“說吧”。
而張員瑛的指尖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等等。”雪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員瑛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背對着雪允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然後她轉過身,露出一副很不爽的樣子:
“幹嘛?”
雪允艱難地嚥了一下口水,喉嚨上下動了動:“我……我都告訴你就是了嘛……”
聲音裏帶着委屈,帶着無奈,還有一種“我認了”的放棄:“幹嘛生氣呀……”
張員瑛重新在牀邊坐下。
雪允深吸了一口氣:“其實那個倭女,給崔淵生過女兒。”
什麼??張員瑛的手指一緊,掐進掌心裏。
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只是很平靜地問:
“然後呢?”
“然後……”
雪允的聲音更小了:“你——就是珠兒,把那孩子扣下了,沒有還給那個倭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