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擦完臉,從包裏翻出化妝包,對着鏡子補妝。
粉底遮住淚痕,眼線重新描好,脣釉塗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
她對着鏡子看了看,又抿了一下嘴,把顏色抿勻。
“怎麼樣?”她轉過頭,看着安宥真。
安宥真看着她,看了好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好看。”
張員瑛笑了一下,把化妝包收起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沒有晴。
但她不急了,他總會回來的。
她已經在長安等了那麼久,不差這幾天,反正,天總會晴的。
第368章 重逢【倔醬生日特別加更】
奉元寺後院。
松枝還掛着露水,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打在石桌上,打在那口靜靜躺着的石棺上。
崔時安坐在石凳子旁,聽着外面隱隱傳來的誦經聲。
寺裏的老主持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一個粗陶碗。
碗裏是一種灰色的糊糊,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燒過的紙灰混着清晨的露水,又像是深秋落葉腐爛在泥土裏的那種味道。
偷生鬼的骨灰。
老和尚用竹片挑起一團,準備往他眼眶上敷。
崔時安抬手,擋住了他:
“今天就先不上藥了,我要出去一趟。”
老和尚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崔時安的臉,那雙眼睛周圍,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暗紅的、黑色的,像蛛網,從眼眶邊緣往外擴散,十分恐怖。
“尊駕這個樣子出去,”老和尚把竹片放回碗裏,面容平靜:“怕是會嚇到人。”
崔時安從兜裏摸出一副墨鏡,架在鼻樑上,遮住了那些蛛網般的血絲:
“這樣呢?”
老和尚默然片刻,把那碗灰色的糊糊放到一邊,雙手合十,鄭重其事:
“尊駕還是不要沾染太多塵世因果比較好,凡人承受不住。”
崔時安笑了一下,將墨鏡扶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因果也有好壞,我留下骨灰,你用它救了我,我們都在承受這樁因果帶來的好處,不是嗎?”
他隔着墨鏡看了老和尚一眼,嘴角彎起來,帶着一點痞氣,一點打趣:
“何況,你這裏也沒有雷峯塔,又怎麼留得住我?”
老和尚愣了愣神,似乎在思索什麼是雷峯塔。
崔時安勾了勾嘴角,沒有解釋:“我先走了,晚飯不用等我。”
說着他便起身,推開院門的一剎那,陽光湧進來,落在墨鏡上,依然有幾分刺眼。
崔時安側頭看了眼那口石棺,站了一瞬,然後跨出門檻。
老和尚低下頭,把碗放在桌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院門外,腳步聲遠了。
晨光還在,照在青磚地上,照在那口石棺上,照在空蕩蕩的廊下。
風吹過來,松枝上的露水又落了一地。
一週了。
張員瑛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站在音樂節目的待機室裏了。
MCD、音銀、音中、人歌——週四到週日,週四到週日,像齒輪一樣轉,轉了一整圈。
化妝師在給她補妝,刷子掃過臉頰,癢癢的,鏡子裏的自己妝容精緻,眼線上挑,脣色是深紅,是《REBEL HEART》的風格。
很好,沒問題。
她現在已經可以在一分鐘內把自己調整成“IVE張員瑛”了。
“今天狀態不錯嘛。”金秋天從旁邊探過頭,笑了一下。
張員瑛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剛好:“嗯。”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沒有消息,她看了一眼,沒有碰,把目光移回鏡子裏。
她現在已經不會一直盯着它等了,沒有消息,就沒有消息,她不急了,反正急也沒有用。
這七天是怎麼過的呢?她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週四,MCD,初舞臺之後第二天,她以爲自己會撐不住,但沒有。
化了妝,上了臺,唱了歌,跳了舞,沒有失誤。
休息的時候看了手機,沒有消息,她把它放回去,繼續對臺本。
晚上回宿舍,洗了澡,躺在牀上,把那個潑水視頻看了一遍。
他站在陽光裏,被潑了一臉水,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她嘴角咧了咧,關掉手機,睡覺。
週五,音銀。
早上起晚了,經紀人給她額外準備了早午餐,上臺的時候出了點小差錯,走位的時候多邁了一步,踩了Liz的腳。
她道歉,Liz說沒事,誰都有走神的時候。
其實走神的時候她在想:他會不會偷偷來看我?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過去了,她告訴自己,再等等。
週六,音中。
直井憐發燒了,燒到三十八度五,經紀人說休息吧,她搖頭,喫了藥硬撐着上臺。
張員瑛看着她在臺上臉色蒼白,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但該笑的時候笑,該跳的時候跳,下了臺就軟在椅子上。
她忽然覺得,她們都是一樣的,撐着,等,不知道在等什麼,但就是撐着。
週日,人歌,直井憐燒退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一位候補,但沒拿到。
安宥真說沒關係,下週繼續。
李瑞癟着嘴,有點委屈,她站在旁邊,看着那個獎盃被別人捧走,心裏沒什麼感覺。
不是不難過,是那點難過被另一種更大的空填滿了。
然後就是週一、週二、週三。
雖然沒有打歌,但有籤售,線下的,線上的,一場接一場。
週一下午是視頻籤售。
她坐在鏡頭前,屏幕那邊的粉絲一個接一個地換,有韓國的,有日本的,有泰國的。
每個人都笑着,說“員瑛你好漂亮”,說“新歌好好聽”,說“我們一定會拿一位的”。
她笑着回應,比心,一會兒說阿里嘎多,一會兒說薩瓦迪卡。
輪到一位中國粉絲的時候,那女孩說着一口帶口音的韓語,有點緊張。
她耐心地等着,那女孩說了半天,最後向她安利了一首中文歌,叫“歸期”,女孩說,很好聽的,歐尼去聽一下吧。
她點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洗完澡,躺在牀上,戴上耳機,搜了那首歌。
“長夜道不盡離別,又時過境遷,天上人間,轉瞬是多少年,繁星伴着月,看過幾場雲舒又云卷,時間卻模糊了誰的眉眼。”
她靜靜聽着
“故城故人舊故事,敵不過這一身無用固執……”
她閉上眼,耳邊吹來灞橋的風,看見的是甲板的血,是他蹲下來問她“嚇着了”時那雙彎着的眼睛。
“輪迴又幾許,偏偏卻只爲換那一身青衣,我翻山越嶺,縱然這世間再也無人像你……”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耳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她聽着,沒有哭。
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一夜,她翻來覆去,把這首歌聽了很多遍。
週二,線下籤售人很多,隊伍排得很長。
她坐在桌前,一個一個地籤,一個一個地笑。
簽到最後,手指有點酸,手腕也有點僵,她甩了甩手,繼續簽。
晚上回宿舍,洗完澡,躺在牀上,又戴上耳機。
還是那首歌,她已經會哼了,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週三,線上籤售,那個中國女孩又排上了,問她有沒有聽過那首歌。
她說聽了,問好聽嗎,她點點頭,說好聽。
粉絲又問姐姐知道歌名是什麼意思嗎。
她愣了一下,說不知道。粉絲在屏幕那邊打了一行字——
“歸期,就是回來的日子。”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說謝謝你。
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牀上,沒有聽歌。
她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歸期。
回來的日子。他在回來的路上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會等。
週四,今天,又是MCD。
化妝師在給她做最後的整理,金秋天在檢查耳麥,Liz和直井憐在對動作,李瑞在鏡子前臭美,安宥真在看臺本。
一切如常。
經紀人推門進來:“準備了。”幾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張員瑛走在最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手機還在桌上,屏幕朝上。她沒拿。
不看了,反正也沒有消息。她關上門,跟上去。
演播廳的燈很亮,臺下坐滿了人。
應援棒花花綠綠的,晃成一片光海。
張員瑛站在候場區,等着前面那一組結束。
安宥真站在她旁邊,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肯恰那?”
張員瑛轉過頭,看着她。
安宥真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整個星空。
“嗯,肯恰那。”她笑着道。
安宥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