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是那個揹着包袱從長安走到登州的小圓,是那個跪在甲板上說“奴婢給你帶了醬菜”的小圓,是那個趴在他背上、問“我們回家嗎”的小圓。
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不知道他眼睛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着。
這些思念、擔心,最近已經快要將她逼瘋了,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行屍走肉,麻木地接受公司安排,參加各種各樣的行程和活動。
可是明明以前也都是這樣過來的啊?
那爲什麼現在覺得這樣空虛,好像心被挖走了一塊呢?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機。
屏幕朝下,什麼都看不見。
她沒有翻過來,只是坐在那兒,等着,等他的消息。
嗡嗡——
終於手機震了。
張員瑛幾乎是本能地翻過來,屏幕上跳着“雪允”兩個字!
她的手指比腦子快,已經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樣?”她的聲音又急又啞,“有消息了嗎?”
待機室裏安靜了一瞬。
金秋天睜開眼,其餘人也各自從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抬起頭,齊刷刷的望了過來。
張員瑛沒有看她們,她只是握着手機,等電話那頭的聲音。
“內——”雪允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一點猶豫:“歐巴在修行,暫時不在首爾。”
張員瑛的心猛地落下去,又猛地提起來!
落下去是因爲他沒事,提起來是因爲——“修行”?
他的眼睛都被挖掉了,修什麼行??
“是誰跟你說的?”張員瑛聲音比剛纔更緊了。
“巫女說的。”雪允解釋道:“我今天陪有娜前輩去找過巫女,她是這樣說的。”
申有娜!!
這個名字讓張員瑛手指不自覺的收緊,死騙子!!
“在哪?他在哪修行??”
“不知道……”雪允的聲音小了一些。
“不知道?”張員瑛的聲音拔高了:“怎麼會不知道?聯繫方式也沒有嗎?”
電話那頭窒息了一下,雪允大概是被她這態度嚇了一跳,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一點小心翼翼:
“巫女說是在山裏,沒有信號……她說讓我們不要擔心,歐巴很快就會回來的。”
“呀!”張員瑛握着手機的手都在顫抖:“她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嗎??”
雪允張了張嘴,有些不理解她激動的原因,但還是耐心解釋了一下崔時安和多靈的關係,並再三表示多靈的話絕對不會出錯。
張員瑛沒吭聲,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重。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挖眼睛的樣子,手指扣進眼眶,血從指縫裏淌下來,他連叫都沒叫一聲。
受了那麼重的傷,眼睛都沒了,怎麼可能在“修行”?
他分明是在養傷,他怕她們擔心,所以讓那個巫女騙她們。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她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出聲,但眼淚已經順着臉頰往下淌了。
電話那頭,雪允隱隱聽見了抽泣聲,連忙問:“前輩你在哭嗎?”
“沒有。”張員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有些哽咽。
“可我怎麼感覺你比有娜前輩她們還着急歐巴呢?”雪允語氣裏帶着一點困惑:“你找他到底什麼事呀?”
張員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有點私事。”她聲音已經平靜了一些。
電話那頭“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雪允說“那先掛了”,張員瑛“嗯”了一聲,手機從耳邊滑下來,屏幕暗了。
待機室裏很安靜。
她坐在那兒,手機握在手裏,低着頭。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金秋天在看她,Liz在看她,李瑞在看她,安宥真在看她,連經紀人也在看她。
所有人臉上都帶着疑惑,帶着探究,揣測這通電話的背後。
但她沒有抬頭,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臉。
“員瑛你……”經紀人帶着試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沒事。”她說,聲調沉悶:“我去一下洗手間。”
隨後她就站起來,沒看任何人,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人不多,她低着頭,快步往前走,走到拐角,拐進那條更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消防門,她推開門,樓梯間裏很暗,只有應急燈亮着慘白的光。
她靠在牆上,慢慢蹲下來。
手機還握在手裏,她點開那個這兩天看過無數遍的視頻,那是上次高麗大拼盤演唱會,她站在臺上,手裏拿着一瓶水,往臺下潑。
鏡頭切過去,崔時安站在第一排,頭髮溼了,水珠順着臉往下淌,一臉錯愕。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她是誰,他以爲她是IVE的張員瑛,是那個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偶像。
她又看了一遍,他抹了一下臉上的水,抬頭往臺上看,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她那時候覺得他傻乎乎的,被潑了水還笑。
現在她知道了,他就是這樣的人,受了傷不說,疼了不說,什麼都自己扛。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屏幕裏的他站在那兒,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揚起的臉上。
那時候他的眼睛好好的,會笑,會說話。
不是那天晚上那兩個黑洞洞的、往外淌血的眼眶。
眼淚又湧上來了。
她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出聲。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視頻又從頭開始。
他站在那兒,陽光照着他。她蹲在樓梯間的角落裏,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一明一滅的。
“你到底在哪啊……”
她輕聲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說給自己聽:
“公子……”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應急燈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照在她蜷縮的身影上。
走廊那頭,安宥真站在待機室門口,看着拐角的方向。
金秋天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她去哪了?”
“可能是洗手間吧。”
金秋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Liz從裏面探出頭來:“員瑛還沒回來嗎?”
“沒有。”安宥真說。
Liz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縮回去了。
安宥真還站在門口,看着走廊盡頭。
那個拐角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
“要不要去找她?”金秋天問。
安宥真沉默了一下:“再等等。”
她們等着。
走廊裏有人經過,腳步匆匆的,又遠了。
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安宥真看着那個拐角,等着那個身影從那裏轉過來。
樓梯間裏,張員瑛還蹲在牆角。
手機屏幕暗了,她沒有再點亮。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抖着。
應急燈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腿有點麻,扶着牆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走廊裏的燈白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朝待機室走。
安宥真還站在門口,看見她,愣了一下。
因爲張員瑛在笑,這好像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露出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就像冬天的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很暖,讓人心頭一鬆。
“怎麼了?”張員瑛歪了一下頭,看着愣住的幾個人,“幹嘛這樣看着我?”
金秋天張了張嘴,盯着她的臉看了好幾秒:“你……沒事了?”
“沒事了。”張員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隨手放到一邊:
“剛纔在想一些事情,想通了。”
想通了什麼呢?她沒有說。
她只是坐在那兒,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線花了,脣色淡了,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掉,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剛纔她蹲在樓梯間裏,哭夠了,把那個視頻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陽光裏,被潑了一臉水,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她看着那張臉,忽然想他在做什麼?在養傷?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坐着,躺着,或者也在想她。
她等了他一千年,從長安到登州,從登州到遼東,從灞橋邊的風到甲板上的血。
她等了一千年,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來了,把眼睛挖出來救她,把她從壞蛋手裏搶回來。
他那麼拼命,不是爲了讓她蹲在樓梯間裏哭的。
他一定在某個地方,想着她。
就像她想他一樣。
那她就不哭了。
她要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好好上臺,好好笑。
她要等他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好好的張員瑛。
不是那個蹲在樓梯間裏、把臉埋進膝蓋的小圓。
是站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張員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