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鑑寶,我竟成了國寶級專家? 第514章

作者:眀智

  一如繼往,瓷器室的專家們都停了下來,熱情打着招呼,李定安一一回應,態度不要太好。

  寒喧了幾句,顧春風又帶他到了長案前,上面擺着十多件汝瓷。器形五花八門:有瓶、有盞,有碗,有罐。

  青中泛綠,綠中泛藍,釉面瑩潤,如玉一般。

  乍一看,並沒有什麼區別。

  李定安低下頭,仔細的瞅了瞅:這些瓷器之間,好像多多少少都有那麼點不一樣?

  看了好一陣,他直起腰,又看了看顧春風:“有色差?”

  “李老師好眼力,就是有色差!”顧春風豎了個大拇指,“所以我們在討論,造成色差的具體原因。”

  “最終結論呢?”

  “暫時沒有結論!”

  楊其昌搖搖頭,“沈老師傾向於入爐時的溼度和燒結時的溫度,我傾向於釉面結晶時的氧氣含量及氧化程度,範老師覺得是燒結的時間長短而造成的……”

  好像都對,這些都是瓷器成釉的決定性因素……

  轉着念頭,李定安又怔了怔:嗯,楊其昌,沈少明,範元?

  好傢伙,隴共八個陶瓷專家,你們分成了三派?

  還全是故宮出來的?

  再聯想一下他們的出身,就挺有意思:範元是顧春風的學生,而2000年之前,故宮的瓷器研究工作就是顧春風主持。

  他調到文物局,林子良空降。

  林子良之後是陳叔才,他收了兩個學生:一個是眼前的楊其昌,留在故宮沒挪窩。另一個是陳叔纔剛退休,就被何安邦慧眼識珠,弄到國博的馬獻明。

  陳叔才之後纔是呂本之,沈少明在南京的時候就跟着呂本之,不像學生,勝似學生。

  所以,乍一看,就像是故宮前後三代瓷器所所長的學生要爭個高低?

  同步說明,顧春風暫時也沒有明確的判斷,不客他心裏是怎麼想的,至少表面上,確實有點討教的意味。

  他隨口問着,“顧主任覺得呢?”

  顧春風笑了笑:“斷不準,所以才請教李老師!”

  果然:意思是都有,也可能都沒有。

  不奇怪,搞鑑定的都這樣,名望越高,越會說車軲轆話。

  李定安不置可否,從前到後挨個上手,將長案上所有的瓷器看了一遍。

  確實有色差,有些之前還挺大。

  “楊老師,斷代做了沒有?”

  “做了,最早到最晚,相差不過十年!”

  汝窯從前到後,只存了十八年,年代處於十年之間才正常。

  “玻光度透視做了沒有?”

  “依次做了仰光、強光、日光,色調均在6C8470—67807D之間。”

  前者爲翠青,後者爲藍青,處於這兩者之間才叫天青。也就是“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的天青釉。

  所以,也沒問題。

  “礦土雲母類型呢?”

  “黑雲母、二雲母,和白雲母類沉積岩。”

  “結構?”

  “塊壯偉晶岩的全分偉晶鹽。”

  “有沒有推導過初始礦土元素比例?”

  “有:Al2O3平均含量應該在60%左右,SiO2平均含量爲13%,Fe2O3平均含量爲4%到5%之間……”

  看似沒問題,所有數據,好像都符合汝窯瓷的特徵?

  如果依此推斷,造成色差的原因,就是剛纔副組長楊其昌提到的那幾種:溫度、溼度、氧氣含量、燒結時長。

  但李定安總感覺漏掉了點什麼。

  “楊老師,相關數據和資料在不在?”

  “在!”

  楊其昌連忙遞上文件夾。

  李定安順手翻開。

  實驗做的不少,記錄的也很詳細,除了他之前問過的玻光度、礦土類型、結構類型、元素比例,還有附着土綱類型、發育成土類型、礦土富鋁率、脫硅率等等等等。

  翻了一遍,沒感覺少了什麼。

  暫時沒什麼頭緒,他正準備把文件夾還回去,一份不起眼的實驗數據映入眼中:

  編號:RC12。

  類型:筆洗。

  取樣部位:圈足。

  PH值:6.9.

  編號:RC05.

  類型:梅瓶。

  取樣部位:瓶口(注,殘器)。

  PH值:7.1.

  乍一看,很正常,之間相差只有0.2,酸鹼度處於同一區間。

  但不正常的是,梅瓶的礦土成份中,CaO的含量高的離譜。

  這種情況依舊很常見:或是美白,或是增加強度和可塑性,古人往往會在塑胎時加入大量的石灰。

  問題是,加了這麼多石灰,梅瓶的酸鹼度,竟然和沒加石灰的筆洗持平?

  但不應該啊:同樣的礦土成份,同樣的晶體結構,同樣的富鋁率和脫硅率,別說加了這麼多石灰,就是加一點兒,酸鹼度都會“噌噌噌”的往兩邊跑?

  嗯……酸鹼度?

  剎那,腦海裏彷彿閃過了一道光,李定安恍然大悟。

  他終於知道,之前漏掉了什麼:水!

  燒瓷器,除了礦土,除了釉料,還需要水,水,水……

  一點都不誇張:同樣的工藝,同樣的礦土,甚至窯口處於同一條河流,但就因爲一個處於上游,一個處於水遊,燒出的瓷器,比茅臺酒廠在遵義仁懷市,還是匯川區釀出的茅臺酒的區別還要大。

  就比如,上游是哥窯,下游是弟窯,相距不過十數里,除了水,剩下的一模一樣,哥倆甚至是一奶同胞,你會的我也會,但燒出來的東西: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李定安也明白了,筆洗和梅瓶之間爲什麼會有色差。

  因爲這兩件東西,壓根就不是從同一口窯裏燒出來的:兩口窯之間的距離差了一百多公里,洗泥、塑胎時所用的水的水質,比同一條河的上游水和下游水的區別還要大。

  但皇帝要求:老子管你那麼多?反正你燒不成統一的顏色,統統砍頭。

  那怎麼辦?

  只能一樣一樣的試,或是用化妝土,或是調製不同的釉料配方,或是升爐溫,更或降爐溫,再不就多燒半天或少燒半天……

  不停的試,沒完沒了的折騰,還真試了出來:洗泥時,水裏加石灰。

  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其實就是水質酸鹼度不同,所以才造成瓷器顏色不同。之後加了石灰,使兩者之間PH值接近,燒出的顏色自然也就接近了。

  問題是,那是古代……

  李定安長舒了一口氣,放下了文件夾,又指了指梅瓶和筆洗:

  “請相關機構檢測分析一下:礦層賦存岩層形成時間,另外,再做一下附着土壤檢測……”

  礦層賦存……這啥玩意?

  專家們齊齊的瞪圓了眼睛。

  還好,他們至少知道,李定安說的後面的是什麼:就是除鋁土外的土質成分分析,以區分不同礦土之間的區別。

  意思就是:筆洗和梅瓶,不是從同一種窯口裏燒出來的?

  換種說法:宋代時,除了汝窯,宋代還有其他的窯品在燒汝瓷?

  想到這一點,有一個算一個,加上顧春風,腦袋裏全都是一個聲音:嗡嗡嗡嗡嗡……

  怎麼可能……

  後面有一位專家舉起了手,硬擠出一絲笑:“李老師,爲什麼還要測附着土壤成份?”

  李定安笑了笑:“方老師,你不是已經想到了嗎?”

  沒錯,他就是那個意思。

  所有專家的專家心裏都“咯噔”了一下。

  顧春風盯着他,伸出了兩根手指:“兩口汝窯?”

  你也真敢想……

  李定安猶豫了一下:“從廣義而言,也可以這麼說,但如果從地域而論,就不能算汝瓷,只能稱之爲‘天青釉’。”

  天青釉就是汝窯,汝窯就是天青釉……有什麼區別。

  但到了李定安嘴裏,就有了區別?

  “意思就是宋朝時,其他窯也能燒出和汝瓷相同的天青釉瓷器?”

  李定安點頭:“對!”

  對什麼啊對?

  顧春風轉過頭,剩下的專家比他還要茫然。意思就是,誰都沒聽過……

  他猛呼一口氣:“在哪?”

  “好幾處!”李定安指指梅瓶,“但這一隻,應該出自鄭州!”

  這不扯淡嘛?

  汝窯之所以叫汝窯,就是因爲建在汝州,怎麼從鄭州又冒出來了一座?

  兩個地方差了一百多公里……

  “老師應該都知道:宋人葉寘《坦齋筆衡》:(宋徽宗)遂命造青窯器,故河北、唐、鄧、耀、輔州悉有之,汝窯爲魁,謂之天青……”

  “對,只有汝窯纔有天青釉!”

  “《坦齋筆衡》記載,確實是這樣,但還有……”

  李定安稍頓了一下,“歐陽修《歸田集》:汝窯宮中禁燒,內有瑪瑙末爲油(釉),唯供御揀退,方許出賣,近尤難得……

  其中還記載:之前的汝窯只燒青瓷,但只有卵白、翠青、豆青、粉青、蝦青……但正如歐陽修所載,到神宗時,就禁燒了……原因就在於用瑪瑙爲釉料,過於奢侈……

  “還是歐陽修的《歸田集》,記載汝窯花觚時提過一句:柴氏窯色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罄,世所希有----”

  顧春風臉色一變:柴窯?

  楊其昌囁喏着嘴脣:“老沈,李老師啥意思?”

  “你明明聽懂了你問我?”

  楊其昌當然聽懂了,只是有點不敢信:汝窯承自柴窯,北宋之前,就有天青釉……

  而柴窯,不正好就在古代的輔州,現在的鄭州?

  問題是,李定安講的,爲什麼和他看到的不一樣?

  就《歸田集》,“汝窯宮中禁燒,內有瑪瑙末爲油(釉)”這一句,他確實看到過。但後面一句“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這一句,他想破腦袋,也沒想起來……

  “因爲現有的不全!”

  “我知道啊,現在的《歸田集》殘本……”範元愣了一下:“李老師見過全本?”

  李定安不吱聲了。

  他真見過,就山洞裏:全套的《歸田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