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怕就怕粘掉一點,當時沒看出來,事後卻又被其他買主發現,就只能銷售員自己負責……
李定安點點頭,表示理解,陳靜姝也湊近了一點,一臉好奇:“感覺挺清楚,你拆開準備看什麼?”
“想看看畫布……”
怕銷售員起疑,李定安說的稍有點含糊:“那個時候,中外織法大相徑庭,機器更是天差地別,織出來的東西當然不一樣。但現在用顏料蓋着,壓根看不出來,就只能拆開看看背面,再摸一摸。
除了織法,顏料也肯定有區別:我們用的除了丹砂、赭石、青金石之類的天然礦石,大多都是從植物的花、莖、葉中提取的。但油畫顏料的成份……應該說是來歷,不是一般的複雜……”
其實不止是複雜,而是奇葩:紅色來自罌粟花籽,綠色是銅和砷鹽調配……其實就是砒霜,看影視劇就知道:要麼藥直接就是綠的,要麼中毒後吐出來的是綠汁。
紫色是海蝸牛的腺體分泌物,棕色是木乃伊乾屍磨的粉,黃色是得黃疸病的牛的尿和鉛粉合成……等等等等。
要麼來歷比較奇特,要麼有毒,傳說拿破崙就是用顏料毒死的。還有梵高,因爲經常接觸鉛含量過高的顏料,導致精神錯亂,最後開槍自殺。
就感覺挺離譜……
陳靜姝也懂一些,怔了一下,又低聲問:“哪怎麼辦?”
李定安想了想:“先買了再說……”
如果看錯了,虧也就虧四十萬。如果他因爲一時猶豫而沒有買,之後卻被別人買走,最後還證實和他懷疑的一模一樣,估計得後悔的砸好幾天的康子。
所以還不如直接買下來,回去後慢慢研究……
說買就買,李定安不假思索的掏出了卡:“包了!”
“好嘞!”
銷售員回應者,接過畫框,又仔仔細細的瞅了幾眼。
然並卵,他除了覺得畫的挺逼真,跟照片似的,再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既然是李老師看中的,肯定是好東西……
暗暗狐疑,他拿過了POS機,先刷卡再開發票,手腳很是麻利。
也就剛收完錢,打印機還“呲呲呲”的吐着發票,不遠處傳來“嘿”的一聲。
“這幅畫賣出去了,不錯嗎?”
李定安正看着銷售員往盒子裏裝畫,聽到聲音,下意識的抬起頭:林老闆?
怎麼又回來了?
身後還跟着一位……嗯,好眼熟?
想起來了,孫明方,滬上畫院國畫館的館長,項志清的學生……滬上拍賣會,還和他搶過張大千的《美子出浴圖》……
思忖間,兩人也停下了腳步,都瞪着眼珠……那神情,說不出的驚詫。
昨天才吵過,而且就因爲他一句話,好幾億的宋代手抄本就成了明代僞本,林子賢恨不得把李定安活活的啃着喫了,這張臉早印在了腦子裏。
雖然李定安戴着帽子,還戴着眼鏡,他還是第一時間就認了出來。剛準備說點什麼,林子賢又猛的一頓:李定安拿着畫……買主是他?
孫明方也有點懵:項志清是保力的藝術顧問,凡是遇到看不準,且價值較高的字畫類物件,陳靜姝大都會請項志清看一看,他又是項志清的得意門生,兩人當然不陌生。
對李定安的印象就更深刻了:就因爲他慢了一步,整整四千八百萬,眼睜睜的就從眼前飛走了?
不誇張,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是這打扮……老總不像老總,專家不像專家!
“陳總……李老師?”
“孫老師,什麼時候來的京城?”
“前天才到,看了看老師,順便逛逛文博會……”
雙方打着招呼,林子賢又愣住了:“你們……認識?”
“當然認識……林總,我給你價紹一下:這位是保力藝術的陳總,這位是國博的李老師……”
昨天還不是很清楚,但今天不要太瞭解,林子賢瞪着李定安,“咯咯吱吱”的咬着牙。
同時,他還瞄了瞄陳靜姝:看着挺年輕,來頭卻不小?
好奇了一下,他又怪笑一聲,盯着油畫:“李專家,看準了沒有,你就買?”
嗯……這語氣,這神情,怎麼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
意思是,這畫不對?
東西他的,他不比誰清楚?
“哈?”
李定安笑出了聲,想了想,又把畫取了出來,“確實有點沒看準,林總能不能指點指點?”
林子賢反倒看不懂了:我在諷刺你,聽不出來?
“難得,李專家竟然也有看不準的東西?畫當然沒問題,不過價格是我自個定的……但你猜專家估價多少:八萬……沒想到吧?”
他笑的好不得意,又指了指展櫃中還沒有收走標籤,“李專家,你就沒看看作者:佚名……這樣你都敢買?”
聽語氣……這兩人有仇?
狐疑着,孫明方又看了看畫,然後“唏”的吸了口氣:竟然是油畫,而且連誰畫的都不知道?
更關鍵的是:四十萬……哪值了?
在國內古玩界,油畫絕對屬於冷門品類之中的冷門。
一是不符合國人的審美觀,二是與傳統文化的關係不大,九成的玩家和藏友都不會碰這東西,價格自然也就不高。
比如同樣的一件名家之作,國外能拍一百萬,到了國內,五十萬都懸。
倒是動不動就有新聞,某國內畫家的油畫拍出了天價,就比如冷大師,但凡作品上拍就是好幾千萬,上億的都有。
但懂的都懂:畢加索和梵高的作品纔多少?
所以連作者是誰都不知道的一幅油畫,專家能給出八萬的價格已經相當不錯了。
林子賢敢賣四十萬也不算出奇,因爲這次展覽會是由賣主自己定價,大多數都抱着願者上鉤、有棗沒棗先打一杆子的心態,售價比估價高几倍的物件比比皆是。
李定安說看的不太準也屬正常,常言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他不可能什麼都懂,而且還是極爲小械奈鞣接彤嫛�
弔詭的是,他卻買了,四十萬還一分不少?
標籤上那麼大的幾個字,“經專家鑑定,估價八萬”,你沒看到?
就覺得挺想不通。
轉着念頭,他又往前靠了靠。
國內懂油畫的專家堪稱鳳毛麟角,孫明方只是觸類旁通,水平普普通通。只能看出畫的挺不錯,光暗對比明顯,人物也很形象……
嗯,有署名:Joseph……約瑟夫?
歷史上叫這個名字的畫家挺多,知名的也不少,英、法、德、意,以及瑞士、比利時等國家都出現過。也不乏作品拍出過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天價的大師。
但肯定不是這些人,不然這東西到不了這裏,更不會只賣八萬。
嗯,不對?
這臉部的染色,感覺用的是國畫的渲染技法?
狐疑間,孫明方掏出手電打了一道光,照在了修士的臉上。
玻璃有點反光,看的不是太真切。但他研究了半輩子的國畫,這根本難不住他。手電稍稍斜了一下,反射出的光暈就跑到了其它地方。
認真一瞅,修士臉部的顏料調色時好像用的不是油,而是水。不然就會有一層油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撲了一層粉一樣的感覺。
不用油調色,還叫油畫麼?
再仔細看,用的還是工筆中的分染:就是一隻筆蘸顏料,一隻筆蘸水,邊染邊洗,邊洗邊染。這種方法除了不會在畫絹表面留下太多痕跡,還能使顏色滲入畫絹或畫紙之中,更具生氣。
油畫卻不同,大都用的是重置法,也就是染一層幹了之後再染一層,再加油畫顏料比較稠,就像是堆上去的一樣,立體效果要更強,更厚重。
而這一幅,修士的臉卻是平的?
第247章 反過來想
繼續往下看,好傢伙:三白法、直線白描、雙鉤設色……國畫技法竟然不止一種,難得的是並非虛於表面,更沒有剝離感,反而很合諧?
孫明方恍然大悟:同時精通中西畫法,並且能完美的揉合在一起,怎麼也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就是基於此,哪怕是誰畫的都不知道,李定安照樣花了四十萬把這幅畫買了下來。
那會是誰?
再看標籤:斷代約爲十八到十九世紀……瞬間,孫明方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大堆名字:斑達裏沙、孫威鳳、王珓、葛曙、永泰、冷枚、史貝林,關喬昌等等等等。
無一例外:中西貫通,知名於世。
不提冷枚這種康乾時期的宮廷畫師,即便如史貝林,關喬昌這種嘉道時期的民間畫家,作品價格都是以“百萬”計。
就說他怎麼可能會走眼?
感慨良久,他才嘆了一口氣:“李老師,誰畫的?”
他這麼一問,李定安就知道,只是幾分鐘,孫明方就看出來了。
眼力挺高,不愧是項志清的得意門生。
他又攤了攤手:“不知道,我甚至連作者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不敢確定……”
“不大可能吧?”
孫明方拿着手電,幾乎是一寸挨着一寸的照着畫布:“感覺作者的國畫功底比油畫功底更深厚,更精湛,絕非練個三五八年就能達到的……”
確實有點,但只是可能,而非絕對。想確定是中是外,是不是名家,還得深入研究。
“孫老師,要不咱們拆開看一下?”
“啊,拆壞了怎麼辦?”
“左右不過四十萬……經理,有沒有鉗子或螺絲刀借一下?”
真拆?
銷售員怔了一下,陳靜姝也怔了一下,孫明方反應最快,捋起袖子就上來幫忙:“你沒怎麼拆過,讓我來……”
林子賢完全被驚呆了:幹嘛,拆畫?
李定安錢都付了,他肯定管不着,林子賢驚訝的是兩人的對話:中國人畫的?
不應該啊?
又不是沒鑑定過,找的還是大型拍賣行專門鑑定外國文物的專家,都說是十八到十九世紀左右的宗教油畫,作者是外國人,但不怎麼出名。
上展之前,海選的專家也是同樣的說法:宗教油畫,非知名作家。不過評價又稍高一點,稱畫的確實不錯。
到這兩人嘴裏,完全反了過來?
不過仔細一琢磨:還真就說不準?
大哥時不時的就會收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別說來歷,有的連專家都不知道是什麼用途,收一件中國人畫的油畫實屬正常。
他起先也覺得價格不會太低,鑑定了好幾次,花的鑑定費都快趕上估價的一半了,纔不得不死心。
那現在呢?
再看李定安與孫明方略帶興奮的神情,林子賢心裏“咯噔”的一下:自己不會是走寶了吧?
驚詫間,李定安就卸開了四個角的鉚釘。他確實沒怎麼拆過,所以沒客氣,又把畫框往前一推。
孫明方的動作很快,先晃了晃畫框,又從圖冊上撕了一張銅版紙,然後輕輕往裏一插。看畫布與玻璃沒有粘合,他才慢慢的揭開,小心翼翼的取出畫布。
再然後,兩人一個拿手電,一個拿放大鏡,邊看邊摸。
“確實是用水調的顏料,但只是臉上這一塊,其他地方全是油料……”
“這是肖像畫,肯定要儘量逼真,應該就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所以沒有用油:人太瘦,又這麼老,滿臉都是皺紋,如果油光滿面,就會顯的很假……嗯,用的還是荷蘭鉛白和巴西紅,還有普魯士藍?”
“很有名?”
“當然,都是當時質量最好的顏料,現在都還在用……不過是純手工工藝製作,不是一般的貴……”
“但畫布絕對是國產的:忒白,十有八九是用牛糞漬的,當時的歐州要麼是曬,用麼用石灰,顏色多少有點泛黃……孫老師你再看,布上面是不是還有一層漿?”
“哦對,外國的麻布都不上漿,漬好了就織……”
“還是貢布……我想想,嗯,保定產的。”
啥,這你都知道?
孫明方呆了一下:要是紙和絹,他說不定就能推斷一下,但麻布着實沒怎麼研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