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那是張祁麟第一次透過秦良玉的眼睛,看到真正的戰場。
播州的山地比石砫更加險峻,叛軍據險而守,官軍久攻不下。
秦良玉率領的白桿兵在山地戰中大顯神威。
那一夜,秦良玉率五百白桿兵夜襲叛軍大營。
火光沖天。
喊殺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秦良玉一馬當先,手中白杆槍如同銀蛇出洞,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道寒芒。
張祁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冷靜,那種在戰場上完全不受情緒影響的判斷力。
五百白桿兵殺穿了大營,燒燬叛軍糧草,又全身而退。
這一戰,讓石砫白桿兵的名號第一次傳遍了七省聯軍。
播州之役最終以楊應龍自焚、叛亂平定而告終。
秦良玉凱旋歸來。
但等待她的,不是平靜。
萬曆三十四年,馬千乘被誣告入獄。
罪名是“私調兵丁,圖植卉墶薄�
這是一樁徹頭徹尾的冤案。
事情的起因,是馬千乘拒絕了某位朝廷官員的索賄。
那官員懷恨在心,勾結地方勢力,羅織罪名,將馬千乘逮捕下獄。
秦良玉四處奔走,變賣家產,想盡一切辦法營救丈夫。
但沒用。
那些官員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他們就是要馬千乘死。
萬曆三十五年,馬千乘死在獄中。
死因,是“暴病”。
那一年,秦良玉三十四歲。
馬千乘的靈柩被呋厥d。
秦良玉站在寨門口,沒有哭。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面色如雪。
全寨的土兵和百姓都站在她身後,沒有人敢說話。
秦良玉接過丈夫靈位,轉身面對腥恕�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宣撫使不在了,但石砫還在。”
“從今天起,我來替他守護這裏。”
按照當時的制度,土司職位可以世襲。
馬千乘死後,職位應由年幼的兒子馬祥麟承襲。
但馬祥麟年僅四歲,無法主事。
秦良玉以“代掌”的名義,接管了石砫宣撫使的軍政大權。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查丈夫的死因。
查到最後,她發現這件事背後牽扯到的不僅僅是幾個地方官員。
朝廷內部有人不想讓石砫坐大,想借機削弱土司勢力。
三天後,她走出房間,把所有的卷宗都封存起來。
然後,她繼續練兵。
從那天起,秦良玉不再只是一個能幹的夫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土司和統帥。
張祁麟看到她經常在書房裏處理軍務到深夜。
她把丈夫的遺訓刻在案頭,日日觀看。
她在士兵面前永遠冷靜、從容、堅定,彷彿永遠不會倒下。
但在無人看到的深夜,她偶爾會一個人走到寨牆邊,望着北方的天空。
張祁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悲傷和憤怒。
但她沒有衝動。
她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動力。
她比丈夫在世時更努力地練兵,更積極地響應朝廷的徵調。
她知道,只有在朝廷面前證明石砫的價值,才能保護這個地方。
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
明軍四路出師,大敗而歸。
後金的崛起已經不可阻擋。
遼東告急。
朝廷下詔,徵調天下精兵馳援遼東。
秦良玉接到詔令時,已經四十六歲。
她毫不猶豫,親率三千石砫兵北上。
這是張祁麟第一次透過秦良玉的眼睛,看到後金的鐵騎。
薩爾滸之戰後,明軍在遼東節節敗退。
後金騎兵來去如風,明軍聞風喪膽。
秦良玉率部抵達遼東後,被派往山海關外協防。
那裏天寒地凍,石砫兵大多是南方人,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許多士兵凍傷了手腳,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後金軍來攻。
那是秦良玉第一次與後金騎兵正面交鋒。
那些騎馬的鐵騎從雪原上衝過來,馬蹄踏起的雪霧遮天蔽日。
大地在顫抖,明軍其他部隊已經開始動搖。
秦良玉把三千白桿兵列成方陣。
後金騎兵衝到陣前,面對白杆槍,戰馬本能地止步。
後金兵嘗試從兩翼包抄,但白桿兵變陣極快,方陣迅速變爲圓陣,將箭矢和刀鋒全部擋在外面。
張祁麟透過秦良玉的眼睛,看到後金騎兵的盔甲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但面對白桿兵的槍陣,他們衝不進來。
第一波衝鋒被打退。
第二波。
第三波。
三千白桿兵在雪原上站了一個時辰,後金軍最終放棄了進攻,撤回大營。
這一戰,讓後金記住了這支來自南方的軍隊。
也讓朝廷記住了秦良玉的名字。
但遼東的戰局不會因一兩次小勝而改變。
明軍的潰敗已成定局,秦良玉不久後奉命撤回川中。
此後的歲月,她被頻繁調遣。
平奢崇明之亂。
剿張獻忠流寇。
秦良玉的白桿兵轉戰南北,成爲明末最知名的一支地方武裝。
崇禎三年,後金軍繞道蒙古,從喜峯口入關,直逼BJ。
京師震動。
各路勤王軍隊紛紛趕到,但大多是烏合之校桓遗c後金軍交鋒。
秦良玉再次率兵北上。
她到達BJ郊外時,後金軍已經兵臨城下。
BJ的城牆在暮色中巍峨聳立。
秦良玉站在高處,望着城外的後金大營,心中平靜如水。
當後金軍出營挑戰時,秦良玉率本部人馬出營應敵。
六千白桿兵列陣以待。
後金軍看是這支熟悉的軍隊,竟然沒有貿然衝鋒。
雙方對峙到傍晚,後金軍收兵回營。
一個白桿兵老兵朝後金軍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們也怕了。”
秦良玉沒有回應。
她只是靜靜地騎在馬上,望着北方的羣山。
那一刻,張祁麟感受到她心中所想。
這片土地,這座城,這裏的人。
都是她要守護的東西。
從石砫那個小山城,到北京城下,她走了半輩子。
她在想,她還能守多久?
明王朝已經千瘡百孔。
內有流寇四起,外有強敵壓境。
朝廷內部黨爭不休,崇禎皇帝勤政卻多疑,殺了一個又一個大臣,換不來一次像樣的勝利。
秦良玉知道這艘船在沉。
但她站在船頭,不肯下去。
消息傳進紫禁城,崇禎帝大喜。
下旨秦良玉入宮陛見。
太和殿。
崇禎帝端坐在龍椅上。
張祁麟透過秦良玉的眼睛看過去,這位大明皇帝比他想象中年輕。
皇帝看她的眼神裏帶着讚賞。
“秦良玉,”崇禎帝開口道,“你率兵勤王,千里馳援,朕心甚慰。”
秦良玉跪在殿中,額頭觸地:
“此乃下臣本分,不敢當陛下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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