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他得去買套錄音設備。
他知道偷偷試鏡劇組的事情,一旦讓馮遠證老師知道肯定會不高興的。
短時間內他想要在話劇裏跑龍套的機會,都可能被拒絕。
馮老師要求嚴格,他心裏明白,那都是爲學生好。
不過老師也說過,只要他臺詞過關,就會幫他安排角色。
幸好距離《大酒店套房》演出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有楊宇幫着打掩護,他正好一邊悄悄試鏡,一邊拼命練臺詞。
只要他的臺詞達標,就算馮老師事後發現,最多就罵他幾句。
……
下午,楊宇敲開了古威辦公室的門。
老爺子正在整理資料,抬頭見他進來,手裏動作沒停。
楊宇湊過去遞了杯熱茶,寒暄兩句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對了古老師,我們那兒有個實習生,挺靈光的,能不能在你的戲裏跑跑龍套?”
“實習生?這戲雖然是小劇場的,可也得撐滿場,他行嗎?”古威皺眉問道。
“馮老師最近正帶着他呢,昨天《茶館》開幕的茶客就有他,”楊宇壓低聲音,“要不,讓他來試試?不行您再刷下去嘛,多個人選總不虧。”
古威聽說實習生在《茶館》開幕茶客,不相信地看向楊宇:
“你小子可別忽悠我,《茶館》開幕那幫茶客,都是院裏待了好幾年的演員,怎麼可能讓一個實習生上。”
“古老師,我哪敢忽悠您啊,今天晚上還有他,不信您可以親自去看。”
古威沉吟片刻:
“誰家的孩子?”
“沒背景,就是天賦好,院裏幾個老師都喜歡,就給推上去了。”
古威摸了摸下巴,心裏掂量着。
要真像是楊宇說的,那這孩子確實天賦挺高。
他再次問道:
“小馮知道他來試鏡不?”
“他希望先瞞着馮老師,您也知道馮老師一向嚴格,不過您放心,他會盡快滿足馮老師教學要求,到時候馮老師那邊自然就能放人。”
古威將信將疑,就算天賦再高,也不可能一個月完成半年的教學任務。
不管是不是吹牛,他都決定見見。
人藝年輕人斷檔嚴重。
今年的排劇任務又重,他一直爲後面要排的《駱駝祥子》和《龍鬚溝》的演員犯愁。
要真是好苗子,不妨順手培養一下。
於是,他點了點頭:
“那你讓他後天下午三點過來,小劇場後臺試一段,我看看感覺。”
從古威辦公室出來,楊宇回到排練廳,把張祁麟拉到角落小聲地說道:
“祁麟,好消息,古導那邊我幫你敲定了,後天下午三點,小劇場後臺試戲。”
張祁麟感謝道:
“謝謝楊哥,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古導沒指定片段,估計就是看看你的基本素質,你就拿出平時訓練的狀態,自然點就好,”楊宇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親暱,“不過兄弟,我可是在顧導那兒給你打了包票的,說你肯定行,你到時候可得爭氣,別讓我丟面兒。”
張祁麟鄭重地點頭:
“楊哥放心,我一定盡力。”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首都劇場門口人流如織,今晚依舊是《茶館》的演出。
舞臺上,張祁麟穿着那身茶客長衫,坐在老位置上。
臺上燈光灼熱,老藝術家們的表演爐火純青,臺詞如金石墜地,每一句都帶着歲月的分量。
張祁麟此時的心情與第一場完全不同。
他在完成自己的表演同時,還能分出精力,用餘光偷偷觀察其他人的表演。
看王利發掌櫃如何在圓滑中透出悲涼,看常四爺的耿直如何被時代碾磨。
他把這些細微的體悟,悄悄記在心裏。
在第一幕落下後,張祁麟沒像其他人那樣休息或閒聊。
他坐在走廊的一個凳子上,從包裏掏出何兵老師送的那本《紅樓夢》。
按照馮老師的要求,他打算用這部名著練習臺詞。
想要練好臺詞,首先要給每個人寫人物小傳。
就像老師們反覆強調的那樣。
只有真正懂得了人物從何而來,爲何如此,說出口的臺詞纔能有根,情緒纔能有源。
否則,再漂亮的聲線,也只是無魂的腔調。
張祁麟低頭寫着,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熟悉的京腔在耳邊響起:
“這麼用功吶。“
張祁麟抬起頭一看是何兵老師,立刻站起來打招呼:
“何老師好。”
“後臺不用這麼拘謹,”何兵拍拍他的肩,“寫什麼呢?”
張祁麟把書封漏了出來:
“在寫人物小傳,打算用來練臺詞。”
何兵看見是自己送的《紅樓夢》,笑着點點頭:
“《紅樓夢》好呀,裏面人物多,多看看人,多想想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都在裏面了……”
“我說小何呀,在後臺也不讓人歇會兒?你這老師當得也太嚴了吧。”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何兵樂呵呵地回應:
“旦姐,您這可冤枉我了,孩子自己願意學,咱們得多鼓勵。”
張祁麟也趕緊站起來,禮貌地問候:
“宋老師好。”
“哎喲,快坐快坐,別老站着,”宋旦旦擺了擺手,笑容爽朗,自帶一種讓人放鬆的氣場。
餘光瞧了眼張祁麟手裏的書和本子:
“呦~看名著吶。”
“是,這孩子肯學,想着讓他多從經典裏汲取些養分,”何兵笑着應道。
宋丹丹拿起張祁麟的筆記本翻了翻:
“你這寫得密密麻麻的,夠認真,這是準備做什麼?”
“遠征讓他拿名著練臺詞,他選的這本,”何兵接話道。
宋旦旦笑着把本子遞回去,順勢在何兵身旁坐下:
“光會念詞兒不行,你要掌握好臺詞的節奏。”
“節奏這東西啊,不光在詞兒上,更在詞兒跟詞兒中間那點氣口上,就像唱歌,光有音符不行,你得會換氣,會停頓,那韻味兒纔出得來。”
何兵點頭附和:
“旦姐說得在理,你看《茶館》裏,每個人物說話的氣口都不一樣,松二爺那慢悠悠的勁兒,和唐鐵嘴那竹筒倒豆子的利索,節奏差着天地呢。”
張祁麟聽得專注,立刻聯想到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就像剛纔臺上,王掌櫃跟秦二爺說話,明明話趕話,可王掌櫃那句我這兒,中間那一下小小的停頓,感覺整個人的無奈和小心翼翼都墊在下面了。”
“哎,對嘍,”宋旦旦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看着張祁麟,“抓住那停頓裏的戲了,這可不是光用耳朵聽,得用心去咂摸。”
這時,走廊裏傳來舞臺監督焦急的喊聲:
“旦姐,該你上場了!”
第41章 人藝“一棵菜”精神
張祁麟爲了不影響演員上下臺,特意選了個離上臺口稍遠的位置。
聽到舞臺監督急促的喊聲,幾個人抬起頭看向牆上掛的電視機。
屏幕上,就聽見飾演唐鐵嘴的吳崗老師正扯着嗓子,一聲比一聲急:
“康老太太、康老太太……”
宋旦旦心裏咯噔一下,這才驚覺,該自己上場了。
她早就化好妝了,而她的化妝間又離舞臺很遠。
看時間還充裕,就從化妝間向舞臺慢悠悠地溜達。
路過張祁麟身邊,見這孩子在後臺還刻苦學習,忍不住指點了兩句,沒想到竟誤了上場時間。
“哎喲~我的天,”她話音沒落,人已轉身腳不點地朝舞臺方向跑去。
噠噠噠……
張祁麟還是頭一回看見,一位年近五十的前輩能跑得這樣快。
電視屏幕上,唐鐵嘴喚了好幾聲康老太太卻無人應場。
坐在茶桌旁的幾位羣演互相遞了個眼神。
有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有人自然地接過話頭。
“大哥,嫂子近來身子骨還好?”
“挺好的,在家照看孩子呢,弟妹可好?”
“她呀,前幾日還唸叨,說想請大哥得空來家喫頓便飯……”
三言兩語間,就把那幾秒空白填成了茶客之間隨意的閒聊。
直到宋旦旦清亮的嗓音穿透屏幕傳來:
“來~了~”
臺上,幾位閒聊的茶客,幾乎是同時暗自鬆了口氣。
飾演王掌櫃的梁冠樺,順勢將手中的抹布往肩頭一搭,極其自然地接了一句:
“喲,康老太太,您可算來了,唐鐵嘴這兒都喊您半天了。”
一句詞,交代了情由,又抹平了方纔那幾秒短暫的空白。
電視屏幕前,張祁麟看得仔細。
臺上那幾位老師的反應太默契了。
那不是事先排練好的,而是長年累月舞臺淬鍊出的本能,戲不能斷,場不能冷。
哪怕只是幾秒的間隙,也要用最不着痕跡的方式填補。
何兵站在張祁麟身後。
“瞧見了?”他聲音不高,帶着笑意,“這就叫‘一棵菜’,臺上不管誰有閃失,旁人立刻就能給兜住,補上,讓戲順利地走下去,好的舞臺,不是獨角戲,是所有人一起‘活’在同一個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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