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濮存新老師已經換上了第三幕那身灰撲撲、打着補丁的舊棉袍。
正對鏡端詳着自己的面容,手持畫筆,在眼尾專注地描畫着時光的痕跡。
楊立欣從鏡中看見來人是張祁麟,含笑問道:
“有什麼事情。”
張祁麟舉了舉手中的暖壺:
“我來給兩位老師添點熱水。”
楊立欣點點頭,溫聲道:
“好,有心了。”
張祁麟輕步走到茶几旁,爲兩位老師的杯子續上熱水。
做完這些,他並未急着離開,而是靜靜退到門邊的角落,屏息而立。
正在勾畫皺紋的濮存新,從鏡子的倒影裏看見了張祁麟。
他筆尖微頓,正要轉頭。
“樸哥,”楊立新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你看我這道皺紋,畫得怎麼樣?”
濮存新的目光轉向楊立欣。
楊立欣手裏拿着畫筆,正看着他,眼裏帶着溫和笑容。
濮存新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地回道:
“還可以。”
說完,他便轉回頭,重新面向自己的鏡子,繼續勾勒臉上那一道道歲月的溝壑。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極仔細,彷彿不是在化妝,而是在完成一幅描繪滄桑的工筆畫。
楊立欣在自己的嘴角旁,畫下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那不是衰老的鬆弛,而是一種咬緊了牙關,硬扛着什麼的痕跡。
然後,他用指腹沾了點暗色的油彩,在眼瞼下輕輕暈開,那是長年心力交瘁,難以安枕留下的陰影。
他一邊畫,一邊自顧自地說道:
“化妝,就是在進入人物,臉上的每一道溝壑,都是人物的精氣神,你得知道爲什麼這麼畫,讓觀锌匆娨葬幔芨惺艿绞颤N。”
“秦仲義到了這時候,產業沒了,理想碎了,可心裏那口氣還沒全散,所以這皺紋不能是松的,得是‘緊’着的,是咬牙硬撐出來的褶子。”
他用拇指在自己剛畫好的眉心豎紋上用力按了按:
“觀锌匆娏耍椭肋@個人裏頭還憋着一股勁,哪怕那股勁,早就沒了出路。”
濮存新從鏡中瞥了楊立欣一眼,筆下未停。
楊立欣繼續說道:
“常四爺不一樣,他是一杆寧折不彎的槍,可這世道專治各種不服,到最後,槍還在,魂也還在,可那股衝撞的勁兒被磨得差不多了,磨成了粉,混在茶渣裏,喝進去,是苦的,吐不出,也化不掉。”
“所以他的老,不在皮繃得緊不緊,”樸存昕眯起眼看着鏡中的老人,“他的神散了,不是散了架子的散,是看開了,也看淡了,那股心氣兒,從七竅散出去了,只剩個空落落的殼子,還撐着個旗人的架子。”
張祁麟明白何兵老師讓他來看兩位老師化妝的用意。
想要演活一個人物,就得先走進他的生命。
化妝的過程,既是一步步將自己浸入角色,也是將自己對人物的理解,透過每一道皺紋、每一抹陰影,無聲地傳遞給觀小�
這時,楊立欣已經完成準備。
他拿起那根手杖,那是支撐體面的工具。
是秦仲義即使落魄,也要用這根手杖撐住最後尊嚴的本能。
濮存新也完成了最後一步。
他拿起桌角一塊邊緣破損的舊手巾,沒有用來擦臉,而是將它疊了疊,塞進舊棉袍內側那個不太明顯的口袋裏。
手巾鼓起一個小而硬的輪廓。
那或許是他全部的家當,或許什麼也不是。
只是一個老人在漫長無望歲月裏,一個無意識地,給自己一點實在觸感的習慣。
“第三幕演員候場,”舞臺監督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門板。
……
當最後一幕落幕,王利發、常四爺、秦二爺三位老人撒着紙錢,在蒼涼的自我祭奠中,大幕緩緩合攏。
雷鳴般的掌聲從觀邢瘨远鴣恚志貌幌ⅰ�
大幕再次拉開,全體演員上臺謝幕。
從梁冠樺、濮存新、楊立欣、馮遠證、何兵幾位主演,再到每一個配角、龍套,依次上前謝幕。
當張祁麟隨着茶客羣演們上前鞠躬時,他清晰地聽到了臺下傳來的掌聲,那掌聲是爲整齣戲喝彩。
他鞠躬,抬頭,燈光有些眩目,讓他看不清檯下觀械哪槨�
他不知道的是,臺下有一雙桃花眼一直關注着他的動向。
謝幕結束後,演員們回到後臺。
馮遠證把所有實習生召集起來,拍了拍手:
“今天大家表現非常不錯,辛苦了一整晚,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早上五點半,排練廳見。”
實習生聽到馮遠證的話,內心再次哀號起來。
現在已經10:40了,回到家最快也是12點了。
無人出聲抱怨,只是默默點頭收拾東西離開。
張祁麟走出劇院時,已經快11點了。
他步行向着所在衚衕走去。
剛走了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兩聲汽車喇叭聲。
張祁麟回身望去。
在他身後幾步遠的馬路邊一輛甲殼蟲轎車,正在緩緩靠近。
張祁麟蒐羅腦中的記憶,沒發現認識的人中有開這款車。
車子在他身邊停下,一個小腦袋從車窗裏探出來:
“嗨~又見面了。”
張祁麟一臉疑惑地看向對方: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董琪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眨了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推開車門,小巧的甲殼蟲車身微微晃了晃。
她站在車邊,看向張祁麟:
“我們在陳修潔老師畫室見過,你還答應幫我做件事呢。”
張祁麟微笑地看向董琪玉:
“美女,你長得很漂亮。”
董琪玉優雅地行了個禮:
“謝謝誇獎。”
“就不要想得太美了。”
董琪玉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真的很想撕破張祁麟的笑臉。
她意識到,張祁麟認出她了,只是在故意耍她。
既然軟得不行,那就來硬的,董琪玉掏出手機對着張祁麟晃了晃。
第37章 我沒道德
張祁麟看着晃着手機的董琪玉,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不加陌生人聯繫方式。”
董琪玉嘴角的笑意一僵,她覺得對方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而且,她能看出來,張祁麟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但爲了能夠讓對方幫自己做事,她假裝當做不知道。
她點開手機,揚聲器裏傳出張祁麟清晰的聲音:
“我是一名漢服愛好者,你身上的漢服款式很精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很合理吧。”
張祁麟聽完有些驚訝,倒沒看出來,這小丫頭還喜歡偷錄別人說話。
但他表面很平靜地問道:
“所以呢?這段錄音有什麼問題?”
“如果我把開頭兩句截掉,”董琪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你猜我爺爺聽了後,他會怎麼對你?”
她微微偏頭,那眼神就好像在說,快點來求我。
張祁麟聽了忍不住一樂,這種幼稚的手段也能拿來威脅人?
他慢悠悠地開口:
“那你拿回去放給你爺爺聽吧。”
張祁麟的話,讓董琪玉一怔。
劇本不是這樣的。
在她的設想裏,只要這段錄音一放,對方就該臉色一變,姿態放低,任由她拿捏纔對。
現在的情況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
在以前,任何男人見到她,哪怕不看爺爺的面子,只要她稍微耍點小心機,對方都會按照她的想法走。
可眼前這個小子,已經兩次拒絕她了。
董琪玉攥緊手機,語氣裏透出幾分不甘:
“我爺爺可是最疼我,要是知道你偷看我,肯定會打斷你的腿的。”
“去吧,”張祁麟點點頭,“我等着。”
張祁麟的反應,讓董琪玉心裏沒底了。
她眨了眨那雙桃花眼,望向張祁麟。
不一會兒,眼眶裏竟出現一層水光。
董琪玉聲音帶了哭腔:
“嗚……我要告訴爺爺,你欺負我,把我氣哭了……到時候誰求情都沒用。”
淚水恰到好處地在眼眶裏打轉,將那張精緻的臉襯得楚楚可憐。
張祁麟看着她哭的梨花帶雨的臉,表情淡然地說道:
“美女,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以爲所有人都慣着你?我相信董老是講理的人,退一萬步講,我也有保命的手段。”
“忘了告訴你,我這人不大度,最喜歡風水輪流轉,你可能不知道,‘安嘉和’是我的老師。”
董琪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桃花眼睜得溜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這小子長得這麼帥,居然威脅她?
還……還想打女人!
她沒想到張祁麟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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