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他就是一個前來茶館喝茶的茶客。
茶館一會會發生什麼事情,他需要做出什麼反應。
除了這些之外,天塌下來都跟他沒有關係。
舞臺上,那位準備替換張祁麟的演員,朝着他的位置走來。
來到近前,看見張祁麟仍閉着眼,他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馮遠證,眼中帶着詢問。
馮遠證輕聲喚道:
“張祁麟,你感覺怎麼樣?”
聽到聲音,張祁麟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一片清明,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緊張。
他微笑着回應:
“老師,我感覺很好。”
馮遠證微微一怔,仔細端詳着他的臉。
旁邊的替換演員也有些詫異地看過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定神閒,絕非強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由內而外自然流露的沉潛與自信。
舞臺上的其他老演員也有些喫驚,剛纔還緊張得不行的人,怎麼這麼快就調整好了狀態?
馮遠證不確定地問道:
“沒出血吧?”
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張祁麟扎得太用力了。
張祁麟迎上他的目光,認真地說:
“老師,我是想通了。”
馮遠證又觀察了片刻,確定張祁麟不像在硬撐,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孩子的天賦和悟性,實在驚人。
隨後,他抬起手,朝監視鏡頭的方向比了個明確的手勢。
監控室裏,林照華看見馮遠證的手勢,對着通訊器低聲說了句什麼。
舞臺上,那位替換演員接到指示,轉身悄然退下。
在一旁全程目睹的濮存新,原本以爲張祁麟這次會被換下去,沒想到他竟然在最後關頭挺過去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張祁麟。
19:30.
在一段清脆的鼠來寶之後,舞臺上的大幕徐徐拉開。
第35章 張祁麟的第一次舞臺
隨着大幕徐徐拉開,原本寂靜的劇場裏,傳來跑堂的吆喝、茶客的閒談、驚堂木的脆響……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
將百年前老裕泰茶館那股喧騰的煙火氣,帶入到觀醒矍啊�
這些音效是人藝的音響老師用喉嚨、用器物,模擬出來的。
其他茶客也各自落座,低語聲、碗蓋輕碰聲、夥計的應和聲……生活的背景音漸漸豐盈。
臺下座無虛席,卻沒有人發出聲響。
舞臺上,梁冠樺扮演的王利發從櫃檯後轉出來,臉上掛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開始招呼四方來客。。
張祁麟坐在位置上,將自己完全沉了進去。
他不是演員張祁麟,是一個來茶館喝茶的茶客。
周遭沒有舞臺,沒有黑壓壓的觀邢挥锌澙@的茶香與真實的嘈雜
他心裏盤算着今日的生計,耳朵卻習慣性地支棱着,不漏過每一句閒談,捕捉任何可能藏着的機遇。
他不知道的是,離他最近,飾演松二爺的馮遠證,餘光一直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再遠些,飾演劉麻子的何兵,臺上走位最頻繁的人之一。
他的路線總有意無意地向張祁麟的方向貼近。
兩人一近一遠,像無聲的守衛,隨時準備爲他可能出現的差錯進行補救。
在監控室裏,林照華緊盯着屏幕上張祁麟的每個動作。
他手中的通訊器緊了又松,鬆了又握,反覆如此。
當梁冠樺的‘莫談國事’從櫃檯方向傳來。
張祁麟正欲端茶的手,極其自然地頓住了那麼一剎那。
他眼皮沒怎麼抬,眼珠朝鄰座方向極快地一滑,像水面的蜻蜓點了一下,隨即收回。
鄰座的茶客,兩人眼神在空中虛虛一碰,什麼也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然後他端起茶碗,湊到嘴邊,輕輕一吹浮葉散開。
茶沒真喝,但吞嚥的動作自然而然。
之前反覆打磨的技巧,此刻全化作了無意識的習慣。
看到這裏,馮遠證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何兵則徹底投入了角色,不再分神。
監控室裏,林照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舞臺上,張祁麟扮演的茶客,正側耳聽着不遠處另一桌關於‘太監娶媳婦’的荒唐議論。
他的臉上沒什麼大表情,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極淡,帶着點市井小民聽奇聞時那種混雜着鄙夷,獵奇和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羨慕的複雜神色。
第一幕在茶館的暗流湧動中進行。
作爲龍套茶客的張祁麟,他始終保持着那種狀態,將自己當做一個普通的老北平茶客。
第一幕在常四爺那句“我愛大清國,我怕它完了!”中,帶着沉鬱的悲劇預兆落幕。
大幕緩緩合攏,舞臺上燈光暗下,工作人員快步上臺換景。
演員們有的匆匆下場補水,有的低聲交流着剛纔臺上的某個細節。
張祁麟隨着人流走下臺,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有力地搏動。
掌心有些微潮,但並不難受,更像是一種劇烈活動後自然的熱度。
張祁麟正往臺下走着,肩頭忽然被人輕輕一拍。
“表現不錯,加油。”
張祁麟回頭,是那位在臺上飾演太監的老前輩,臉上帶着鼓勵的笑意。
張祁麟立刻謙遜地回應:
“謝謝老師,我會繼續努力的。”
走到後臺,陸續遇見幾位劇團裏的老演員。
他們見到張祁麟,臉上都帶着笑意,或頷首致意,或溫聲贊上一兩句。
在後臺,張祈麟見到了馮遠證。
馮遠證笑着問道:
“感覺怎麼樣?”
張祁麟眼睛還帶着點臺上未散盡的光:
“好像……一下子就過去了。”
“不是過去,”馮遠證看着他,“是你在裏面了,但別徹底放鬆,在後臺找個地方歇着,好好回味。”
說完,拍拍他的肩膀就向着舞臺方向走去。
張祁麟在走廊上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來,閉眼回味剛纔在臺上的感覺。
他知道,只要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上臺按照這個感覺走,就不會出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祁麟,恭喜你。”
張祁麟睜開眼一看是楊宇,他立刻站起來謙虛地說道:
“沒有沒有,我還要多跟楊老師學習。“
楊宇摟着他的肩膀坐下:
“怎麼跟你說的,叫楊哥。”
“楊哥。”
“唉,這就對了,”楊宇笑道,“祁麟,你知道你這次的表現讓多少人羨慕嗎?”
“楊哥,我就跑了個龍套,有什麼可羨慕的。”
“正常情況下新人在其他劇目中跑龍套,演配角熬三年,獲得認可後,才能在《茶館》跑上龍套,五到八年纔有可能拿到臺詞。”
“楊哥,我們這批人不是都跑龍套了的嗎。”
“但他們沒跑來場,開場的除了你,都是入院好幾年的演員,你這次表現不錯,院裏的領導和老師都看在眼裏,你起碼比同期少奮鬥好幾年。”
楊宇頓了頓,低聲說道:
“要知道,樸院長、梁老師、楊老師、豐老師……可都是從《茶館》的龍套,一步一步走到主演的……”
楊宇正說着,舞臺監督在那邊喊他上場了。
他拍拍張祁麟的肩膀,起身朝舞臺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離開的楊宇,張祁麟起身走到舞臺側幕,觀看臺上演員們的演出。
直到第二幕結束,他纔回到走廊的飲水機旁喝水。
“小子,剛纔表現不錯,”一口標準的京腔在身後響起。
張祁麟立馬轉身,笑着回應:
“這都多虧了何老師您教得好。”
何兵笑罵道:
“少貧嘴,小子,教你個乖,去2號化妝間瞅瞅,那兒纔是第三幕的精華所在。”
張祁麟望了眼離上場口很近的2號化妝間,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
“楊老師和濮老師第三幕戲份重,我進去打擾他們,會被罵的。”
何兵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樣,抬手虛點着他:
“你呀,是我教過最笨的學生,誰讓你沒事去打擾他們了,兩位老師在舞臺上那麼辛苦,給他們倒點水不犯毛病吧。”
張祁麟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謝謝何老師指點。”
何兵沒再多說,只衝他眨了眨眼,便揹着手哼着歌溜達走了。
第36章 藝術創作理念的傳承
張祁麟拿起旁邊的暖水壺,走到2號化妝間門口。
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楊立欣老師的聲音響起。
2號化妝間是首都劇院三個大化妝間之一,空間寬敞明亮。
張祁麟推門進去,聞到空氣裏有淡淡的油彩味。
楊立欣與濮存新兩位老師各坐在一面化妝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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