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裏握兵符,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唸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臺下的秦良玉,目光裏有着掩飾不住的悲哀。
他知道這個王朝快要完了,他拼盡全力想要挽回,但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他還能抓住的爲數不多的希望。
“秦愛卿,平身。”
龔麗君抬起頭,與馮遠征四目相對。
她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但沒有落下來:
“陛下如此厚愛,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
這句臺詞,她說得很慢,臺下許多觀械难蹨I終於忍不住了。
老年秦良玉的戲是呂中親自演的。
七十五歲的秦良玉站在石砫城樓上,身後是寥寥無幾的白桿兵。
清軍圍城多日,城內的糧草所剩無幾。
呂中沒有演出悲壯。
她演出了一種平靜。
“傳令下去,有從僬撸鍩o赦。“
這句臺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沒有咬牙切齒,沒有慷慨激昂。
只有一種平靜,一個把一生都獻給大明的人,在大明已經覆滅之後,依然選擇堅守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悲壯都讓人心碎。
一個演員到了呂中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用任何技巧來證明什麼。
她站在那裏,就是秦良玉。
尾聲。
七十五歲的秦良玉倒在練兵場上。
白桿兵的後代們在她身邊跪了一圈。
呂中的眼睛緩緩閉上。
舞臺上的燈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就在所有人以爲戲已經結束的時候,一束追光從舞臺正上方打下來,照在呂中手中握着的那捲泛黃的宣紙上。
那是崇禎帝的賜詩。
“蜀遽缗圩约舫桑一R上請長纓。”
第219章 首演後猩�
追光在那捲泛黃的宣紙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和舞臺上所有光芒一起,徹底熄滅。
大幕,緩緩合攏。
靜。
死一般的寂靜徽肿艅觥�
觀械撵`魂好像還留在明末的時空中,陪着那位七十五歲的女將軍,走完了她最後的征程。
一秒,兩秒,三秒……
“譁……!!!”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喝彩聲,甚至帶着梗咽的吶喊聲,從觀邢拿恳粋�角落響起。
全場一千多名觀校瑹o論男女老少,無論是否熟悉話劇,都在此刻肅然起立。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那段被藝術喚醒的歷史的最崇高敬意。
有人眼眶通紅,用力鼓掌。
有人還沉浸在情緒中,忘了擦拭臉上的淚痕。
“太棒了,這纔是真正的話劇。”
“好……”
外面的掌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響。
後臺,化妝間與側幕條之間的通道。
所有人都擠在側幕條附近,或站或蹲,聽着外面如同海嘯般的掌聲。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混合了疲憊與興奮的紅暈。
井甜累得不顧形象地癱坐在一個道具箱上。
“出去吧,謝幕了,”任鳴導演的聲音響起。
演員們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按照事先排好的順序,在舞臺監督的指引下,走向那道即將再次開啓的帷幕。
大幕,在掌聲的浪潮中,再次緩緩拉開。
舞臺上,燈光已經全部亮起,明亮而溫暖。
最先走出來的是藍天野、呂中、朱旭三位老藝術家。
接着是馮遠證、楊立新、何兵、龔麗君等中年骨幹。
然後是以張祁麟、井甜爲代表的青年演員。
最後,是所有參與演出的實習生,以及全體幕後工作人員。
當所有人並肩站在舞臺上,向着臺下深深鞠躬時,掌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幾乎要掀翻首都劇場的屋頂。
演員們一次次鞠躬,一次次揮手。
臺下的掌聲退了又起,起了又退,足足持續了十幾分鍾。
終於,大幕最後一次合攏,將演員與觀懈糸_。
觀羞�站在原地,沒有人急着離場。
後臺的走廊裏擠滿了人。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歡呼聲、擊掌聲、興奮的尖叫聲響成一片。
年輕的演員們互相擁抱、跳躍。
老藝術家們則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這羣年輕人釋放着壓抑了數月的壓力與激情。
然而,歡騰並未持續太久,舞臺監督匆匆擠進來,高聲喊道:
“媒體朋友們已經到後臺了,準備接受採訪……”
後臺瞬間又忙碌起來。
演員們趕緊在工作人員幫助下進行簡單的補妝、整理戲服。
幾家主流媒體、戲劇專業報刊,以及影響力較大的網絡媒體記者,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進入後臺指定區域,長槍短炮早已架好。
採訪分成了幾個區域。
老藝術家們自然是焦點中的焦點,被多家媒體團團圍住。
有個年輕的女記者把話筒遞到藍天野面前:
“藍老師,今天首演非常成功,您對這部戲有什麼想說的?”
藍天野雙手搭在柺杖上:
“話劇舞臺上,歷史題材不好做,但做好了,它能留下來的東西比別的題材多,這個戲,從劇本到服化道,從導演到演員我都非常滿意。”
另一邊,呂中被問到爲什麼願意出演老年秦良玉。
老太太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淡淡的:
“本子好,人好,爲什麼不演?”
朱旭老爺子性格開朗,跟記者們聊起排練時的趣事,說起有一場戲他忘詞了,臨時編了一句,結果被任鳴當場抓包。
“任導那個眼神啊,”朱旭笑着搖頭,“我在人藝待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導演用那種眼神看。”
任鳴導演身邊也聚集了不少人,詢問創作初衷和排演細節。
張祁麟作爲製作人兼演員,也被卸嘤浾邍旁儐枺�
“張祁麟,這部戲你是製片人,也是演員,還參與了前期的策劃和投資,多重身份之下,你最享受哪一個?”
張祁麟想了想:
“最享受的還是站在臺上的那兩個小時,因爲只有在臺上的時候,你纔不用想那麼多事,你只需要成爲那個人。”
“那作爲製片人,你對今天的首演滿意嗎?”
“滿意,也不滿意,”張祁麟想了想說道,“滿意的是所有演員都拿出了最好的狀態,不滿意的是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另一邊,井甜站在化妝間門口,剛卸了一半的妝。
幾個記者把她圍住,話筒和錄音筆幾乎要懟到她臉上。
“井甜,恭喜演出成功,今天觀械姆错懛浅崃遥阕约焊杏X怎麼樣?”
“從大銀幕到話劇舞臺,適應這個轉變困難嗎?”
“和這麼多前輩同臺,壓力是不是特別大?”
井甜一一認真回答,感謝導演、感謝前輩、感謝劇組的每一個人,態度謙遜而諔�
她談到話劇排練的辛苦,也談到從中獲得的巨大成長,情真意切。
這時,一位記者提出了很多人心底的問題:
“井甜,我們都知道,不久前你主演的電影《戰國》遇到了一些爭議……今天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井甜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說道:
“我來到人藝,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大家眼裏只有戲,只有角色,只有怎麼把《秦良玉》排好……”
“今天能得到觀械恼坡暎易钕敫兄x的就是人藝的老師們,他們讓我明白演員最終靠的是舞臺,我會帶着這份對舞臺和表演的敬畏,繼續走下去。”
她的回答很謙遜,也很得體。
當採訪全部結束後,其他演員都收拾好離開。
張祁麟走出後臺,站在人藝門口的臺階上透氣。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是井甜,換了一身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臉上卸乾淨了妝,露出疲憊但真實的輪廓。
她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感覺怎麼樣?”張祁麟問。
“像打了一場仗,贏了,”井甜說着,長長舒了一口氣,“大麟,謝謝你,”
“謝我什麼?”
“那天你打電話催我背臺詞的時候,我其實特別想罵你,”井甜的聲音裏帶着笑意,“我都那樣了,你還只關心臺詞。”
“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是對的。”
井甜轉過身,認真地看着他:
“那段時間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我不敢看手機,不敢出門,不敢接任何人的電話,我甚至想過,是不是我真的不適合做演員。”
“但是你那個電話,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事情可以做,還有一部戲在等着我……”
張祁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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