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王導深吸一口氣,舉起喊話筒,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
“過了!第一條……過了!”
片場裏靜了一瞬。
短到只有幾秒,但所有人都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然後,歡呼聲從各個角落同時響起。
“過了,一遍過。”
“好……”
“漂亮!”
現場工作人員從角落裏跳出來,互相拍着巴掌。
錄音師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用力拍了拍場記的肩膀:
“一條過,咱們這部戲要順了。”
“順了順了肯定順了!”場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工作人員還在歡呼,但站在廢墟里的那十幾個人,沒有動。
聽見了,黃嗨波直起腰,把步槍杵在地上,雙手拄着槍托。
看着張祁麟站在廢墟中間,背對着他。
黃嗨波清了清嗓子:
“……祁麟。”
張祁麟沒有回頭。
黃嗨波又叫了一聲:
“李教官。”
這一次,張祁麟動了。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黃海波看見了。
那個側頭不是轉頭看人,是那種“我聽見了,你說”的長官對下屬的回應。
他想說你演得太好了或者謝謝。
但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
“……沒事了。”
張祁麟點了一下頭。
黃嗨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高狐從側翼的廢墟後面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摘鋼盔。
他把鋼盔夾在腋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走到黃嗨波身邊,站定。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站着,看着張祁麟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高狐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黃嗨波能聽見:
“波哥。”
“嗯。”
“我剛纔……忘了自己在演戲。”
黃海波轉過頭看了高狐一眼。
高狐的臉上全是灰,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黃海波看懂了。
那是在說我剛纔差點分不清戲裏戲外。
“……我也是,”黃海波說。
聶遠從矮牆後面站起來,蹲了太久,腿有點麻,他扶着牆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回腳底,才慢慢走過來。
他的步槍還掛在肩上,槍托磕着腰帶,發出一下一下的悶響。
他走到黃海波面前,停下來,摘下鋼盔。
“波哥,”聶元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剛纔看我們的那一眼……”
他沒有說完。
但黃海波知道他想說什麼。
那一眼裏有歉意,有決絕,裏面裝了太多東西……
黃嗨波苦笑一下:
“他不是在看我們……”
聶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秦浩從廢墟的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他走到幾個人面前,沒有說話。
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此刻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握着那把道具步槍。
“各位老師,”王導走過來拍了拍手,“咱們補一個學生從你們面前跑過的鏡頭,你們看着她們跑,拍完就轉場。”
他語氣輕鬆,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輕鬆,第一條過,這是好兆頭。
接下來的拍攝很簡單,幾分鐘的事。
張祁麟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黃海波等十幾個飾演教導隊士兵的演員,也各自回到了原位。
他們那身裝備,從第一條拍完到現在,不過十幾分鍾,那身四十多斤的重量也不輕鬆。
“女學生準備,”王導舉起喊話筒,“各就各位。”
不遠處,十幾個穿着深藍色學生裝的女孩已經站好了位置。
她們都很興奮。
隨着張一某宣佈開始,王導做了個手勢,女孩們從鏡頭前跑過。
她們跑得很賣力,有人跑得跌跌撞撞,差點摔倒。
但黃海波看着她們跑過來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監視器後面,張一某的眉頭也皺了一下。
女孩們跑過了那十幾個人,跑到了預定的終點。
有人笑出了聲,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一邊整理跑歪的衣服一邊跟旁邊的人擠眉弄眼。
黃海波看明白了。
不對的地方就在這裏。
劫後餘生的驚恐,在她們臉上變成了春遊的興奮。
她們不是在逃離日軍的追殺,而是覺得拍戲很好玩。
“停!”王導喊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孩子們,你們是在逃命,後面有日本兵在追你們,要害怕,要恐懼,不是笑嘻嘻的,懂嗎?”
女孩們點點頭。
“再來一條。”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每一次都有問題。
不是這個笑了,就是那個表情不到位。
原本因爲開局迎來好彩頭而開心現場工作人員,每一次重拍,現場的氣氛就愈發凝重。
大家都能感覺到張一某的耐心在逐漸消磨。
王導的耐心在一點點消耗,但他不能發火。
這些孩子太小,罵不得,只能一遍遍講道理。
黃嗨波架着機槍的肩膀也已經痠痛難忍,額頭的汗順着臉頰流下來。
聶元半跪在矮牆後面,左腿開始發麻,他偷偷活動了一下腳踝,又迅速恢復姿勢。
高狐的喉嚨動了動,嚥下一點唾沫。
從早上到現在,他們沒喝過一口水。
“停,”王導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先休息十分鐘,孩子們過來,我再跟你們講講戲。”
然而再次開拍,問題依舊。
恐懼不是靠想象就能演出來的。
這些孩子生活在和平年代,最大的煩惱可能是作業太多,或者父母不讓出去玩。
她們能理解逃命這個概念,但無法真正體會那種瀕死的絕望。
張一某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了過來。
他走到女孩們面前,表情嚴肅,語氣還算溫和:
“我在鏡頭裏看到你們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在笑,雖然有些沒有笑,但都覺得很好玩,後來幾遍好很多,但是……”
張一某看着面前這些孩子,剩下的話說不出來,只好繼續誇獎。
然後通過劇情引導孩子們表現出他想要的畫面。
講解完後,張一某對女孩們說道:
“再來一次,記住,不要笑,不要覺得好玩,你們是在逃命。”
女孩們又跑了一次。
這一次,更糟了。
可能因爲張導親自來指導,她們壓力太大,跑得僵硬,表情誇張,反而更假了。
“停,”王導的聲音裏帶着無奈。
不是技術問題,是情感問題。
那些孩子盡力了,但眼睛裏就是沒有真正的恐懼。
張一某沉默片刻,對着王導說道:
“所有人休息十分鐘。”
王導通知下去。
張祁麟等人坐在原地休息
黃嗨波擦着臉上的汗,苦笑着對旁邊的聶元說:
“這身裝備太累了,關鍵這女孩子的戲還卡這兒了。”
聶元活動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嘆口氣道:
“是啊,能理解她們,沒經歷過那種生死關頭,確實不好把握,但這一直拍不好,也不是個事兒啊。”
其他幾個人也點點頭。
他們也想盡快結束這條,但是這些孩子太小,他們成年人演戲方式,小孩子還理解不了。
正在腥朔赋顣r,張祁麟站起來,走向那些圍坐在一起休息的女孩身邊。
張祁麟拎着槍走到那些女孩面前。
女孩們原本正小聲說笑着,一見他過來,立刻安靜下來。
她們的眼神裏有好奇,有緊張……。
她們怕他,或者說,是怕李教官身上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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