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第888章 保羅·阿靈頓的路
隱山市,恩斯特今天迎來了一位不算神祕的神祕的客人。
說他神祕,是行蹤神祕,因爲他現在的職務,不適合和商人單獨接觸,還是在非公開場合。
但對於恩斯特來說,這個人沒有絲毫的神祕可言。
“自從你坐上了奧克蘭市長的位置,我們可是有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了,現在想要見一面,都得偷偷摸摸的。”
他的對面,正是和加菲爾德家族達到了政商同盟,已經全面倒向他的布朗家族掌權人,現任奧克蘭市的市長,傑裏·布朗。
“沒辦法。”傑裏·布朗聞言,無奈地溞α艘宦暎帜闷鹱狼熬@的白瓷茶杯,指尖剛觸到溫熱的杯壁,又被他輕輕的放回了桌面。
短暫的停頓後,他轉而端起一旁的咖啡杯,仰頭湝抿了一口,這才繼續開口“政商同盟、利益捆綁,雖然整個美利堅的上層勢力都心知肚明,都快要成爲擺在明面上的潛規則了。”
“可該遮掩的時候,還是要遮掩一下的,誰讓民袊煌兇獾墓秸x,厭惡赤裸裸的利益交易呢,哪怕是心照不宣的事實,面子上的規矩,終究要守得住。”
見恩斯特聞言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前一套形制雅緻的東方茶具上。
紫砂茶壺溫潤古樸,配套的茶杯細膩通透,雖然他不是很懂,可卻能夠隱約感覺到不凡之處。
傑裏·布朗收回目光,眼中浮出了明顯的好奇,出聲問道“這是華夏的茶壺?你在學東方的茶道?”
他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美國的資本上層,對於東方事務癡迷的人有太多太多。
喬布斯癡迷宗教,拉里·埃裏森癡迷日本文化,橋水基金的創始人瑞·達利歐喜歡道德經和儒道,爲此還把孩子送到了BJ去上學,美國礦業巨頭,自由港礦業CEO就是華夏瓷器的收藏家,辦公室都是紫檀傢俱和山水屏風、青花瓷之類的。
不過最出名的就是猶太人羅伯特?哈特菲爾德?埃爾斯沃思,出生於紐約曼哈頓,14歲開始接觸華夏鼻菸壺,19歲被古董商龐耐賞識,踏入亞洲藝術圈。
耶魯大學時師從八大山人專家王方宇,深耕華夏書畫與碑帖。
他精通漢字、書法、筆墨,能鑑別宋拓,熟稔《道德經》與禪宗。
就連生活上,都是純正的古代老BJ模樣,玩核桃,拿紫砂壺,穿中式對襟衫,甚至公開表示自己是華夏人。
美國人叫他美國滿大人,很多華夏人都叫他華夏古董教父。
1982年的時候,他以1200萬美元的價格,拿下了泛亞收藏1600件珍品,算是一戰封神。
不過這些都是老一輩的傢伙了,恩斯特這麼年輕就開始接觸華夏文化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不算是學吧,只是好奇。”
聽到恩斯特的回答,他再次詢問“好奇什麼?好奇東方的茶葉好不好喝?”
說實話,這種不加奶、不加糖、清湯寡淡的純茶湯,他是真喝不慣。
恩斯特放下空茶杯,聲音帶着幾分戲謔地說道“我就是想要知道,喝茶和喝咖啡,到底哪個先死。”
傑裏·布朗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了出來。
他知道這是對方的玩笑,也聽過這個流傳在歐洲的經典趣聞。
說的是十六世紀有一個瑞典國王,偏執地認定茶葉與咖啡都是傷身致命的飲品,爲了驗證二者的危害性,讓自己的國民清醒,他讓人策劃了一場轟動一時的人體實驗。
先是挑選了兩名身體狀況相近、年齡相同的死刑犯,一個每日飲用三杯茶,另一個每天喝下三杯咖啡,然後安排醫生每日記錄兩人的身體狀態,全程跟蹤觀測。
可結果誰也沒有想到,最先死的人,居然是全程記錄數據的醫生。
再然後,死的是遭到刺殺的國王。
而原本被判定會被飲品毒性奪命的兩名死刑犯,一個安穩地活到了八十三歲,另一人的壽命更長,甚至都沒法考證了。
也正是這場極具戲劇性的實驗,打破了歐洲民袑Σ枧c咖啡的恐懼偏見,讓兩種飲品迅速風靡整個歐洲大陸。
曾經無人問津的東方茶葉,一躍成爲了歐洲貴族追捧的頂級奢侈品,無數商船遠渡重洋,將東方的茶香源源不斷地輸送至歐洲,成就了一段跨洋商貿的繁華歷史。
甚至荷蘭人和英國人後來在印度種植茶葉冒充華夏的茶葉,只是一個名字的問題,兩者的價格卻相差十倍以上。
在歐洲,華夏的茶葉是給貴族喝的,而印度的茶葉只配給工人來喝。
恩斯特摸着手裏的紫砂壺,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茶壺,卻能價值上百萬美元呢?
而現在,這位被稱爲現代紫砂泰斗,光素器、花器均臻巔峯,作品上拍千萬級是常態的一代大師顧景舟,一套精品壺,才五萬美元左右。
而普通壺,更是只需要一兩萬美元。
克雷格那個傢伙從華夏給他成批的批發,弄來了兩套合作款,五套精品壺和兩套普通壺,才花費了他五十萬美元。
沒有多做解釋,恩斯特換了個話題“你在奧克蘭做的不錯,連我都聽說了外界對於你的稱讚。”
上任不到一年時間,傑裏·布朗就展現出了他驚人的政治魄力與執政手腕,不愧是做過州長的男人。
他強勢推動《強市長法案》修憲落地,一舉打破了奧克蘭多年以來的權責分散、多方掣肘的政壇亂象,將市政管理權、警務執法權、港口郀I管理權三大奧克蘭的核心權力,盡數收歸到市府的手中。
收權之後,他更是毫不手軟地掀起了一輪徹底的人事洗牌,撤換了多名警察局長與市政主管,讓奧克蘭盤踞多年的系統性腐敗鏈條被直接斬斷。
半年時間,奧克蘭以前常見的街頭暴力犯罪、幫派火拼和治安亂象,都得到了強力整治,民邪踩写蠓嵘�
不止於治亂整風,傑裏·布朗還佈局了兩大公立院校,創辦了奧克蘭藝術學院和奧克蘭軍事學院,以教育綁定了本地的選票根基,讓布朗家族在奧克蘭的民意更深了。
面對恩斯特的讚許,傑裏·布朗並沒有表現出半分居功自傲的姿態,反而神色坦然,謙遜地說道“我不過是站在父輩的肩膀上做事而已。”
“布朗家族深耕加州上百年,積累下的民意口碑、人脈網絡與資本資源,爲我掃清了絕大多數的阻力,才讓我可以無需耗費精力周旋各方,專心地解決這些問題。”
“父輩的積累是底氣,但真正敢下手、能成事的手段,是你自己的本事。”
“加州政壇豪門林立,有人脈有根基的子弟不在少數,可他們每到一個城市,大多隻會坐享其成,固守舒適區,真正能破局敢動刀的人,我可沒看見幾個。”
“上一個敢這麼做的,還是那個演員,最後也坐進了白房子。”
那位演員絕對是強硬派的代表,對左派零容忍,敢斷民械母@哺遗蓢窬l隊。
那個時候的加州可是加州本世紀最動盪的時期之一,這位演員直接強硬地鎮壓了學生邉樱瑪U大了監獄,強化了死刑,讓加州的動亂快速平息了下來。
而傑裏·布朗現在在奧克蘭做的,和那位演員差不多。
“說不定,你也可以沿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進華盛頓呢。”
恩斯特一臉笑意,而傑裏·布朗卻心神俱震,不過很快就恢復了過來,自嘲地說道“我可沒有那樣高貴的血統。”
這說的是美國曆任總統,42任裏面有41任的總統,都有血緣關係,只有第8任總統馬丁·範布倫不在此列。
即便是出身拓荒者家庭的林肯,都和華盛頓、麥迪遜、門羅等總統,祖上有血緣關係。
“只有平庸的人,出身纔會大於能力,有能力的人從來不會在乎出身。”恩斯特對於這個傢伙的能力,還是非常看好和認可的,要不然也不會和他結成政商聯盟。
不光是傑裏·布朗,他對整個布朗家族的政治天賦,都頗爲看好。
不同於其他家族總會出現一些依靠家族背景,沉迷奢靡享樂的紈絝子弟,布朗家族的成員,無論男女,天生都自帶敏銳的政治嗅覺與精準的局勢判斷力,骨子裏好像就藏着政治的血脈。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如同傑裏·布朗和他父親帕特·布朗這樣的驚才豔豔之輩,可也沒有一個是毫無能力的草包人物。
“我可是聽說了,如今加州的驢子高層,都已經將你默認爲2006年或2010年加州州長的預定候選人之一了。”恩斯特身體微微後仰,看向對方“一旦你成功當選,你可是刷新了家族的州長任職時間記錄,這絕對是一種對你的認可表彰。”
傑裏·布朗上一次執掌加州州長大權,是75到83年,也是加州百年來最年輕的州長。
要是再次當選,就會成爲加州第二個任期超過三屆的加州州長,打破厄爾?沃倫的記錄。
厄爾?沃倫是現在加州唯一的一位當了三屆的州長州長,任期十年。
之所以是十年,是因爲第三屆他當了一半就跑去當首席大法官去了。
那是坐到死的鐵飯碗,不是州長這種臨時工,怎麼選他還是選的明白的。
至於爲什麼不是下一屆的02年,而是2006年,那是因爲現任的州長格雷?戴維斯還會繼續尋求連任。
這個傢伙的執政能力雖然平庸,施政風格也保守,沒有什麼亮眼的政績,也沒有什麼激進的改革舉措,在加州普通民行闹械目诒狡剑嬖诟胁桓摺�
但在驢子內部內部,他卻是個公認的老好人。
他性情溫和、懂得妥協,從不徹底得罪任何一方勢力,能夠平衡黨內各派系、資本財團和地方勢力的各方利益,讓所有人都能從他的執政框架中分到紅利。
而且他布朗家族的關係也不錯,不管出於哪方面的考慮,他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都是保持兩黨和各方利益平衡的最佳人選,沒有任何一方勢力,願意去主動打破這份平衡。
傑裏·布朗笑了笑,眼神中也閃過一瞬的渴望“但願如此吧,希望我能接替格雷,再次坐上那個位置。”
恩斯特則是臉色瞬間嚴肅了起來,盯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覺得,你要提前做好準備了。”
這突如其來的提醒,讓傑裏·布朗瞳孔驟然一縮,心臟猛地一跳。
他微微前傾身體,有些錯愕地看着恩斯特,一時間完全沒能領會他的意思,腦子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你想怎麼做?”傑裏·布朗沉聲發問。
什麼叫提前準備?
難道想讓他參加下一屆的黨內選舉,然後出來競爭下屆加州州長?
可這沒有理由呀,格雷·戴維斯的連任,對恩斯特、對加菲爾德家族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對方執政溫和,對好萊塢產業更是放任扶持,對硅谷的資本也包容寬鬆,有這樣一位溫和可控的州長坐鎮加州,對於恩斯特的產業來說,是求之不得的。
他想不明白,恩斯特有什麼理由不支持格雷·戴維斯。
看着他滿臉困惑的模樣,恩斯特知道他想多了,解釋道“我說的提前準備,不是讓你提前參選和格雷·戴維斯競爭。”
“我想說的是,如果格雷·戴維斯,在任期內就被全民公投罷免了呢?”
“不可能!”
傑裏·布朗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堅定,沒有半分的遲疑。
進入政壇數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格雷·戴維斯的生存邏輯與政壇價值。
這位現任州長,是典型的利益平衡型傀儡政客,沒有自己的強硬政治主張,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勢力,始終以妥協換穩定,以讓利換平衡。
驢子高層能從他身上獲得穩定的政壇秩序,資本財團能在他的寬鬆政策下攫取利潤,地方家族能借助他的人脈穩固區域話語權,就連對手,都能在他這裏撈到一些好處。
所有人都能在格雷·戴維斯的執政框架下分到專屬利益,根本沒有合力推翻他的動機。
要不然爲什麼上層都覺得他能穩穩實現連任,繼續坐上州長的寶座。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這個傢伙的才能和手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傑裏·布朗清楚,因爲整個彎區的票房,都是布朗家族幫他拿下的。
如果沒有外界的幫助,以格雷·戴維斯自身的表現,他根本就得不到加州選民多少人投票。
他之所以能當選,全靠各方勢力的幫助。
“如果加州經濟低迷,全州百姓怨氣滔天呢?”
見傑裏·布朗不說話,還在皺眉,恩斯特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安然和杜克等公司已經和格雷·戴維斯達成了協議,他們會幫助他競選,不過他需要強制立法,取消長期購電合約。”
傑裏·布朗一驚,脫口問道“你怎麼知道?”
隨後他想到了恩斯特和安然的關係,想到了現在的加菲爾德家族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消息肯定比自己要靈通的多。
他的臉色驟變,難以置信的失聲驚呼“格雷·戴維斯瘋了嗎?那些能源商會立刻露出獠牙的。”
這一刻,他讀懂了恩斯特口中的罷免危機是什麼意思。
加州的電力市場化改革,早在共和黨前任州長皮特·威爾遜執政時期便已啓動了。
那個時候皮特·威爾遜簽署通過了里程碑式的《AB1890電力放松管制法案》,徹底拆解了加州咝卸嗄甑膰鵂I電力體系,爲資本入局開始鋪路。
這份法案明確規定,加州三大公用事業電力巨頭——PG&E太平洋燃氣電力公司、南加州愛迪生電力公司、聖地亞哥燃氣電力公司,必須強制剝離自身超過百分之五十的燃氣發電廠資產,通過公開競拍的方式,轉讓給安然、杜克、DYNEJY等外州民營能源巨頭,僅允許保留水電、核電這類基礎保障性電力業務。
改革的初衷,是打破國營電力在加州的壟斷,引入市場競爭機制,推動電價市場化,削減州政府對公共用電的財政補貼壓力,減少公共財政支出。
可那些高價拍下電廠,野心勃勃想要搶佔加州電力市場的民營能源巨頭,看似順利入局,紮根在了加州,卻被最後一道枷鎖給牢牢困住了,那就是電力長期購電合約。
這份長期合約,是保障加州民生電價穩定的最後屏障。
它鎖定了電力採購的長期固定價格,無論市場供需如何變化,能源成本如何波動,民用與商用電價都能維持在一個穩定的區間內,不會出現暴漲暴跌的亂象,可以看成是一個電力的長協。
正因爲這道枷鎖的存在,即便民營能源巨頭掌控了大半電廠產能,也無法肆意操控電價、收割暴利。
多年來,各大能源巨頭始終都對此耿耿於懷,無數次暗中遊說,施壓州政府,試圖廢除長期購電合約,可最終都未能得逞。
而如今,格雷·戴維斯爲了穩固自身的執政地位,換取能源財團的扶持助力,竟然要主動向猛虎遞出了屠刀。
“一旦長期購電合約被廢除,加州所有的電力採購,都會進入短期現貨市場的競價交易。”傑裏·布朗嗓音微微發沉,眼底掠過凝重“到那時,電價徹底失去管控約束,就會完全由安然、杜克這些能源巨頭說了算。”
這些逐利成性的民營能源財團,可不會在乎加州的民生死活和經濟興衰,他們的眼中只有極致的資本利潤。
手握絕對定價權後,他們必然會刻意縮減電力產能,製造供電缺口,人爲營造出供不應求的市場假象,將電價憑空抬高個三五倍,甚至十倍,來攫取天價的暴利。
至於作爲全球最強大的國家,作爲這個最強大國家裏面經濟最強大的州,爲什麼老百姓還用不起電,甚至無電可用。
那些能源商纔不會管這些呢,也不會在乎美利堅在國際社會的面子的問題。
而民械呐穑瑥膩聿粫䦟手鹄馁Y本,只會盡數傾瀉在執政者的身上。
“這還只是第一步。”恩斯特沒有回答格雷·戴維斯是不是瘋了,而是繼續說道“如果我判斷的不錯,納斯達克就會在下屆加州大選的前後崩盤,到時候加州的經濟便會首當其衝。”
傑裏·布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眉宇間佈滿了陰霾,心頭的沉重感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