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残鸢逐梦
“你以爲我昨晚沒來過是吧!”趙主任往前半步,目光銳利地看着他。
他用力把桌上的病歷本拿起來丟給張平:“看看你的病人, 23牀,昨晚是不是做的急允中g?”
“你究竟知不知道值班崗位一刻都離不得人,萬一科室有突發情況、急院艚校摾M不上你,延誤了處置,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患者安全和科室工作安排,哪一樣能容許你私自離崗?”
趙主任氣得胸口瘋狂起伏:“你也是這麼多年的老人了,居然能幹出這種事。”
“最讓我想不到的,陸仁鑫有沒有打過電話讓你回來動手術?”
“有……有打過。”張平的眼睛眨了眨,從記憶中掏出昨晚自己喫飯時接到的那個電話。
難道是真的,他真的是壞死性筋膜炎。
張平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滾圓,轉頭看向陸仁鑫。
對方沒有其他反應,只嘲諷地勾起了嘴角。
“他是打過電話,但他沒說清楚,我以爲病人不是壞死性筋膜炎。”
張平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試圖辯解。
“你以爲,你以爲一句話就能把你身上的責任拋給別人嗎?你知不知道如果拖到今天23牀的病情會更加嚴重?”
“要不是小陸給我打電話,你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趙主任的唾沫星子飛得老遠,幾乎能濺到他的臉上,但張平不敢有多餘的動作,頭垂得更低,耳根發紅,不敢辯駁:
“主任,我知道錯了,是我心存僥倖,忽視了值班規定,下次絕對不會再私自離開崗位。”
嘴上這麼說,但張平心裏不服:“都是陸仁鑫,他幹嘛去看我的病人,幹嘛給主任打電話,就不能再給我多打兩個把我叫過來嗎?”
他面對主任的時候唯唯諾諾,但心裏卻恨上了陸仁鑫,不反思自己擅離職守的問題,反而埋怨起陸仁鑫爲什麼要告訴主任,把趙主任拉過來手術。
趙主任看着他低眉順眼的樣子,語氣緩和了少許,畢竟也是手下工作多年的老人了。
但該批評還是要批評:“我平時反覆跟你們強調紀律,不是刻意爲難誰,是崗位有崗位的責任。”
“你以爲沒啥事兒,可風險就藏在這裏,一旦出問題,不僅是你個人受處分,整個科室都要跟着受影響。”
張平連連點頭,示意主任自己知道錯了,以後一定好好值班,再也不敢擅離職守。
最終趙主任和緩神色道:
“認錯只是第一步,今天這件事我會記着,明天的晨會你要在大家面前做書面檢討,還有這個月的績效也要扣除一部分。”
他提高音調,再次強調:“記住,在崗一分鐘,盡責六十秒,責任心不能打半點折扣,張平回去好好反思,但也是給你們其他人敲響了警鐘。”
“我記住了主任,以後一定嚴守紀律,絕不擅離職守。”張平重重點頭,心裏滿是懊悔。
哎,辛辛苦苦賺的工資要被扣除一部分,這老登也真是,做檢討也就算了,還扣錢。
視線掃過陸仁鑫,暗暗握緊拳頭:都是你小子的錯,你給我等着。
……
從趙主任走後,張平臉上恭順認錯的模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速度簡直趕超川劇變臉。
他眼底鬱氣滿滿地瞥了眼走在前頭的陸仁鑫,那人步履從容,半點沒把方纔對他的訓斥放在心上,這副淡然模樣更刺得張平心口發堵。
張平暗暗打定主意,這筆賬非得討回來不可。
接下來幾日,他處處盯着陸仁鑫,一心想揪出對方的疏漏,好藉着工作的由頭狠狠發難,讓陸仁鑫也嚐嚐被主任當信u的滋味。
作爲進修醫生,雖然陸仁鑫不參與值班,但他還是意思意思的管了兩張病牀。
科室的出院病例在兩天內要求上交,需要由管牀醫生自查之後交給上級醫生審覈,然後再送到病案室。
張平就剛好掌管着陸仁鑫病歷的這點權力。
“砰。”
厚厚一摞剛剛整理好的病歷被重重放在桌上,張平接過時便細細翻看,專挑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雞蛋裏挑骨頭。
像他們這種外科科室,其實手術病人的輪轉速度非常的快,相對於內科科室,病史就更加的潦草和簡陋。
陸仁鑫在規培的時候,內科和外科都輪轉過,更是親身感受到兩者之間的差別。
內科:外科的臭毛病別往內科帶,好好寫。
外科:內科的臭毛病,別往外科帶,快點寫。
內科:這些東西是能省的嗎?
外科:這些東西還不能省嗎?
陸仁鑫輪轉的第1個外科科室就是胰膽外科,他那時候剛上臨牀,帶教老師就安排了幾張牀位給他,讓他寫病史。
當時陸仁鑫非常慌張:啊上來就寫嗎?也沒個教學過程嗎?
雖然他們上課的時候也學過怎麼寫病史,但是不確定跟臨牀上的一樣不一樣。
於是他詢問道:“老師我不會啊,能不能先教一下我。”
光頭穿着洗手服,白大褂隨便往身上一披,大馬金刀坐在凳子上的帶教老師鼓勵道:“沒事!隨便寫!”
陸仁鑫根據之前學的內容,絞盡腦汁硬湊出來三四行,擱內科估計要直接被罵哭。
但是外科老師仔細端詳一番後一拍手連聲稱讚:“好,寫的非常好!”
陸仁鑫感受到了老師的誇讚,心中還美滋滋的:難道我還挺有些病史的天賦的?上來就能寫這麼好。
等去了下一個科室—心內科的時候才發現,不是他寫的好,只是外科的標準低。
所以說常規情況下,他們這些外科科室的病歷都比較粗糙,因爲病人主要是來做手術,牀位輪轉快,住院時間也不會特別長,重點集中在手術上,對病史的關注較少。
但張平捏着這點權限,心裏立馬有了盤算。
他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眼:“你這病程記錄寫得太潦草,術後病程描述含糊……這裏這裏這裏都有問題,全部拿回去重改,今天下班前改不完別下班了。”
陸仁鑫聞言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直看得張平心裏發毛。
張平正想問“看什麼看”的時候,他淡淡接過病歷,沒半句爭執,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噼裏啪啦的打字。
等了一會兒,陸仁鑫耐着性子逐條覈對、補全,所有修改依據辕熞幑牁嗽]清楚……半個多小時之後,整整齊齊的病歷再次遞到張平手裏,每一處修改都有理有據,他提到的所有問題都已經修改完畢。
張平捏着病歷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硬着頭皮又找出來兩點問題:“這裏的標點符號應該用句號,不應該用逗號,還有這裏,你把他和她都用錯了……”
大點的問題已經找不到,找不到能上綱上線的紕漏,憋了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張平就開始摳細枝末節,硬是從語病到標點符號到錯別字全說了一遍。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陸仁鑫,期待能從他臉上看到半分的不悅和生氣。
沒有,還是沒有。
陸仁鑫早在之前就看明白張平是在故意找茬,他心裏猜測這和何主任批評他有關。
雖然知道錯誤是在張平本人身上,但他心裏不願意承認,只能怪罪於陸仁鑫。
和他爭吵有什麼用呢,有的人硬是要找你麻煩,那絕對會從頭跳到尾,就算是現在跟他吵起來,這些病史還是要修改,他還是會繼續挑剔。
何不放輕鬆,現在就開始改,把他的找茬無視掉,讓他的拳頭落在棉花上,畢竟浪費的不僅僅是陸仁鑫的時間,也是張平的時間,他既然願意加班那陸仁鑫就陪他。
當然,以張平的性格,他也不願意多留,在陸仁鑫平淡的再次修改好病歷遞過去之後,眼見着時間不早,再拖下去他可能就要加班了,只能硬着頭皮放棄,把所有的字簽好。
一計不成,張平又生一計。
第二天,張平趁着陸仁鑫要去病房換藥的時間,偷偷溜到手術室,他分管的幾名病人的醫囑一個都沒開。
一到手術室就把手機關掉,想着等陸仁鑫回來之後,找不到他人,但是病人的醫囑又沒有開。
只能面臨護士的壓力和患者的壓力,想到這裏,他的嘴角都忍不住勾起笑容。
如果陸仁鑫自己下了醫囑卻出現問題,或者一直拖着不下醫囑導致無法執行、出現狀況,就能把過錯全扣在他頭上。
但他想的太過簡單,陸仁鑫發現醫囑沒開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科室裏的其他醫生:“李醫生好像張平醫生的病人,醫囑都沒開,你來幫他看一下可以嗎?”
雖然和其他醫生沒什麼交流,但張平平日裏在科室也有相處得比較好的朋友,聽到他這樣呼喚,連忙湊了過來:“張醫生沒開嗎?你有跟他打電話問怎麼下醫囑嗎?”
陸仁鑫指了指手裏的電話,示意道:“打過了,但是手機關機,可能是在手術室裏關機了。”
李醫生點點頭:“唉,這小子太粗心了,我就先幫他開掉吧。”
等張平樂顛顛的回來後,就看到李醫生一臉得意的笑:“你小子的病人醫囑都沒開,還是我幫你補的,想想怎麼謝我吧。”
張平的笑容僵在臉上,預想到的情況完全沒有發生,但他也不能直接跟李醫生說,我就是想讓陸仁鑫陷入困境當中,這樣不是就暴露出來他居心叵測了嗎?
只能感激的朝李醫生道謝道:“謝謝你的幫忙,之後請你喫飯。”
接連兩次算計落空,張平仍不死心,科室下午有場疑難病例討論會,每人要準備彙報。
他提前趁陸仁鑫去手術室的空隙,悄悄刪掉了辦公室電腦裏他存好的病例PPT。
辦公室裏有那麼多臺臺式電腦,大家平常調病例和影像比較方便,所以像這種病例討論的PPT都會存放在辦公電腦上。
陸仁鑫也不例外,PPT就大剌剌地放在他常坐的電腦的頁面上。
張平刪除之後,心中萬分得意,他篤定對方臨場拿不出材料,在全科室腥嗣媲俺鲠h。
就算是陸仁鑫知道是自己做的,可他又有什麼證據呢?他說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嗎?
討論會準時開始,輪到陸仁鑫上臺,張平坐在底下雙手抱胸,暗自等着看笑話:我看你沒有PPT,怎麼講?
第129章 囊腫
“看你怎麼辦!”張平心中莫名期待。
幻想起陸仁鑫在臺上左找右找都找不到自己做好的PPT在哪裏,滿臉害怕和擔心。
臺下的同事和領導們全是嫌棄,對他指指點點的樣子。
他盯着站在臺上的陸仁鑫,心中生起愉悅之情,彷彿預想的場景下一刻就要發生。
趙主任和其他醫生學生面色嚴肅。
在腥说淖⒁曄拢懭述螞]有半分慌張。讓張平沒想到的是,只見他神色平靜,隨手就從白大褂口袋中拿出U盤插上電腦。
沒想到吧,給你個驚喜!
他打開文件夾,完整清晰的病例資料、影像學片子、辕熕悸贰粦闳�
陸仁鑫早就察覺到這些天以來張平對他的針對,雖然前兩次並未成功,但此人過於小心眼,肯定還會再次動手。
陸仁鑫並沒有單純只把做好的PPT和收集好的資料放在辦公室電腦的桌面上,而是專門將一份備份拷貝在了U盤當中,這樣雙重備份既不浪費功夫,還能給自己留一份儲備。
“大家好,我今天要講的病例就是23牀壞死性筋膜炎患者……”
“首先的話,什麼是壞死性筋膜炎……”
在接到上臺彙報的通知時,陸仁鑫腦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他最近接觸過的最複雜的手術病例。
通過實際的操作心得,結合臨牀對該患者的觀察,陸仁鑫從多個方面探討了該種疾病的治療方案和術後的治療措施。
他語言流暢,娓娓道來,說的話令臺下的趙主任頻頻點頭,似乎非常滿意他的表現。
等到彙報結束,趙主任還特意誇讚陸仁鑫一番,稱讚他的病例梳理得十分細緻,思路也清晰全面,順帶暗搓搓敲打一番:“某些醫生的工作比較粗糙,對手術和病人不太上心,就是要跟小陸同志這種學習一下。”
雖然沒提名點姓,但科室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張平坐在人羣裏,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自己身上,臉頰燒得發燙。
他皺緊眉頭,並沒說話,等到散會後,陸仁鑫路過他身邊,張平才特意放狠話道:“你以爲躲過這次就行了嗎?還有下次。”
但陸仁鑫的回答非常平靜,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挑釁:
“張老師,我敬稱你一句老師,想要提醒你,工作上各司其職就好,與其費心盯着旁人,不如多守好自己的崗位,免得再犯上次的錯。”
短短一句話,戳中張平心底最忌諱的事。
“還有,你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我隨時奉陪。”
張平攥緊拳頭,滿心報復的心思已經有好幾次,卻仍舊盡數落空,折騰數日非但沒能傷到陸仁鑫分毫,反倒被他四兩撥千斤地全部化解掉,只能喫下暗虧。
得不償失,最後他只能憋着一肚子悶氣,悻悻走開,再也不敢私下算計陸仁鑫。
……
三十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這段時間內雖然因爲張平的緣故,陸仁鑫跟除了學弟之外的人關係並不密切。
但在主任的背書和多次喫癟的經歷下,張平最終選擇放棄背後捅刀子和挑刺,陸仁鑫也並不在意這裏的人際關係了,他把所有冷落都當成耳旁風,不討好、不爭辯、不刻意融入。
這些時日,每天下班後陸仁鑫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的晚風裹着身上沾染的藥膏味道,他獨自一人走在橘、黃、紅三色暈染的晚霞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沒有同行說笑,沒有邀約聚餐,來去皆是自己,也是難得的寧靜和享受,生活中並不全是人際交往,低質量的相處不如高質量的獨處。
爲數不多的日子中,他也沒擺爛,沒因爲跟張平的爭執影響到自己的狀態,依舊沉默踏實做好所有工作,他本來就是這種人。
醫生嘛,工作就要細緻認真,不能隨便放棄,他是來學習,來提升自己的,不能因爲一些小事就忘記了自己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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