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那一刻。
安娜的心中湧上了一種強烈的直覺。
預感或者是啟迪。
她非常清晰的明白,這將是她這一生中,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姨媽,最後一次見到自己最後一位親切的長輩了。
她靜靜的盯著醫生和護工所圍繞著的那個女人,盯著那些白色的藍色的袍子裡所圍繞著的明黃色身影。
姨媽也在用眼神看著她。
醫生說,那時她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但安娜相信那一刻姨媽還是清醒的。
她第一次在一個那麼堅強的女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懼、迷茫、不捨……看到了無數脆弱的情感在她身上流動。
眼神可能是她身上最後一樣擁有生命力的事物了。
安娜走過去。
想要拉起姨媽的手。
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安娜,到時間了,你要離開了。”
女人用眼神命令道。
“讓我陪陪你吧,求你了,就再呆一會兒,就一會兒好麼。”她幾乎是在乞求了。
“安娜·伊蓮娜小姐,我需要你離開,現在。”
這是安娜在姨媽的眼神中讀到的東西,也是姨媽一生教她的最後一件事。
那天晚上凌晨兩點。
姨媽就此離世。
走到候允已e,通知安娜這個訊息的是布朗爵士。
很難相信,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姨媽的“就醫委託書”裡,允許陪在她身邊的,是布朗爵士,在葬禮上代表伊蓮娜家族發表悼詞的也是布朗爵士。
那一刻。
對方的眼神中有潤溼的淚水在閃動。
安娜並不覺得那是什麼鱷魚的虛偽的眼淚,如今布朗爵士和伊蓮娜家族的權力鬥爭接近白熱化,但是直到如今,安娜也依然相信,布朗爵士和她的姨媽之間,是有真實的友情存在的。
二者並不矛盾。
或者說。
人本來就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
布朗爵士那天是伏下身,抱住安娜,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別怪她,她只是不想讓有些事情在你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希望在安娜心中,自己永遠是堅強而且勇敢的。”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不夠圓滿的事情,是想要自己去面對的。死亡便是其中之一。”
姨媽希望。
她和安娜的相遇與告別,都是足夠美好的事情。
姨媽的告別和偵探貓的畫展,雖然這兩件事情從頭到尾肯定都有著諸多的不同。
但卻也有相似的部分。
對樹懶先生來說,身為偵探貓的經紀人,新加坡雙年展是極為難得的機會,哪怕僅僅只是刷個履歷,也是很值得去的。
再說。
以偵探貓的繪畫能力,不說什麼大獎,就憑她的線條功底,在沒有場外因素的影響下,拿到一兩個周邊獎項,應該是不難的。
可對身體裡做為安娜·伊蓮娜的那部分來說。
她希望人生中第一次到現場參加偵探貓的畫展,便能看到對方最光芒璀璨的那一幕。
她希望自己在場下看見對方一往無前的擊敗所有對手,斬獲藝術節上的最高獎項。
不是什麼用筆獎,創意獎,也不是什麼銀獎銅獎。
而是唯一的優勝。
對於只有一個多月的作品籌備期來說,現在這個目標就顯得太過高了。
第649章 第二參展畫(下)
嚴肅畫展是偵探貓以前從來未曾涉足過的陌生領域。
出版社的「寫作與藝術獎」和新加坡的雙年展看上去都是從一堆候選作品中,選擇出評委看的最順眼的作品,給它發個獎啥的。
外表似乎差不多,實際核心卻完全不同。
就好像三人制足球世界盃和卡達世界盃都是足球,都叫“世界盃”。從戰術到規則,再到買票的觀眾群體,都是完全分開的兩套體系。
兩個獎項遵循著完全不一樣的審美理念,有著截然不同的評獎哲學。
插畫家。
無論多麼知名的插畫家,第一次嘗試登陸藝術雙年展的時候,都會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
諾曼·洛克威爾、謝潑德、簡·阿諾,甚至是斯坦·李……這些人在商業插畫、政治宣傳畫、兒童漫畫領域贏得了潑天的聲望,卻幾乎在嚴肅藝術獎項上顆粒無收。
要知道。
諾曼·洛克威爾可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被當做是美國精神的某種象徵,是羅斯福總統的秘友,也是整個美國曆史上,第一位擁有以自己的名字冠名的大型藝術館的畫家,比偵探貓如今的地位可高了太多。
他都沒有在雙年展上取得過什麼出眾的成績。
除非骨子裡無可爭議的最佳。
藝術雙年展的評委們主觀上,也不是很喜歡給這些“商業畫家”頒獎。
就好比小李子明明演技不差,但奧斯卡的評委連續很多年都不太樂意把票投給他這樣的“當紅花旦”。
學會的成員會覺得票房太好,粉絲太多的電影,“藝術”屬性就會被削弱。
而奧斯卡已經是所有的知名電影藝術獎項裡最商業化的那個了。
在戛納、在柏林、尤其是在威尼斯藝術節這樣的地方,大衛·林奇、伍迪·艾倫、羅曼·波蘭斯基這種“藝術小幫派教父”型別的導演,才是位於鄙視鏈最上層,真正能稱王稱霸的存在……雖然經常有些觀眾譏諷的評價,這些人的電影全都跟大麻嗑嗨了拍出來的一樣。
所有的視覺藝術類獎項評獎原則都差不多。
一副作品在被創作時,既然已經選擇了向商業領域傾斜,去獲得更多的流量與曝光,那麼在藝術高度上,想要獲獎,獲得挑剔的評委們的認可,就會變得更加困難一些。
評獎時有主觀傾向看上去很不公平。
但從畫家們的整體生存狀態來看,這個原則又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公平”的體現。
商業插畫家只要別心氣太高,整天抱著什麼一畫成名的念頭,老老實實的工作,甭管獲不獲獎,混個小中產大多沒什麼問題。
而嚴肅畫家們則往往一個賽著一個的窮。
如果誰把高古軒、PACE、裡森畫廊這樣的超級畫廊的頭部簽約畫家,坐著私人飛機,開著法拉利、一開心了去太平洋上買個島的生活,當成了嚴肅藝術家們的普遍生存畫像,那是典型的只看俪匀猓豢促捱打。
這些人全都是從幾萬個在大街上啃救濟麵包,交不起醫保,一件風衣白天當衣服,晚上當被子的同行裡卷出來的。
他們要不然擁有萬里挑一的優秀創造力,要不然擁有萬里挑一的好邭狻�
酒井一成如今是燒鳥啃的滿嘴是油,圓滾滾肉乎乎的快樂的中年胖子。
當年,他還是那個餓的吃不起飯的憂鬱的東方拜倫的年代,可一點都快樂不起來,是全靠老婆放棄夢想在廣告公司辛苦當文員,努力打工投餵他,才沒有崩潰掉的。
商業畫家們沒獲獎也餓不死。
而那些穿著破洞毛衣,開著五手豐田普銳斯的藝術生們,一輩子都在紅著眼睛等待著有機會去雙年展,逆天改正命呢。
大多數的老牌藝術獎項在創立的時候,其實多多少少都帶著專門補償“那些在商業上不受重視,找不到買主的落魄藝術家”的色彩在其中。
它們開始時所附帶的幾百刀,幾千磅的獎金也往往有著“親,快拿去買點東西去吃吧,千萬別餓死了嗷!”的辛酸意味。
今天這種獲獎本身便意味著創作者即將迎來商業上的巨大成功,參與到獎項角逐的全是頭部畫家,與獎項所帶來的巨大影響力和身價提升相比,幾百幾千磅的獎金已經變得完完全全不值一提的現狀,反而是後來發展中才出現的建立者史料未及的變化。
“《貓》的插畫稿,就是評委們所不喜歡的那種純商業屬性,純流量導向的作品。”
安娜很清楚這個答案。
不需要多麼複雜的計算。
把這件事擺在任何一位油畫雜誌的編輯,任何一位做雙年展相關領域分析的藝術評論家面前,他們都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得到同樣的答案。
它就像白襯衫上的紅口紅一樣的顯而易見。
由插畫家出身的藝術家;與宣發公司共同合作的商業插畫;源於兒童音樂劇的附屬產物……這些東西樣樣都不是雙年展的評委團們所喜歡的東西。
如果有兩年、一年,甚至有三個月的籌備時間。安娜都會給偵探貓提出別的參展建議,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既符合本屆新加坡雙年展的展覽風格,契合評委團的審美偏愛,又能完全凸顯出偵探貓最拿手的畫刀畫的創作方向。
但這一次的準備的時間只有一個半月。
所以安娜必須要在行銷資源和討好評委之間,做出選擇。
一個半月的時間。
幾乎不可能搞出什麼高概念的畫法思路,與其交出一幅四不像的答卷,還不如直接選擇有音樂劇《貓》在其後,做為背書的插畫稿。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偏偏要求的是純粹的寫實風格……哪怕換成是《小王子》那種畫刀畫,沒準都會更佔一些便宜。”
雙年展領域一直有一種觀點——
在繪畫領域裡搞寫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繪畫作品通過純粹的客觀視角描繪世界,記錄光影的屬性,在1839年照相機被髮明的那一刻,就宣告了終結。現代藝術裡一切有關寫實的畫派,都是藝術發展的歧路,只有以抓住畫家主觀的、感性的情感表達為核心的畫法,才是當代藝術唯一的康莊大道。
這種觀點當然有點極端。
但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如今雙年展、藝術節參展的作品要不然是印象派、新古典主義這些古典形式的傳統畫法,要不然一幅比一幅抽象,純粹的以“寫實”、“真實”為賣點的繪畫作品變得非常罕見。
它們游離於主流的繪畫流派之外,有一點自成一體的意思。
寫實風格的畫法對技法上的要求又極高。
就拿水彩舉例。
寫實主義的水彩,重點在於對客觀物體的絕對還原,
一根自然彎曲的纖細草葉,可能就需要考慮葉脈、葉莖、葉片上不同的筆法表現方式,考慮不同的光澤,不同的色彩的搭配,還要考慮顏料在溼潤的紙頁上擴散融合的問題,它的難度是不言而喻的。
每個藝術生學畫時,最開始接觸到的東西就是寫實。
反正只要是注重是對物體客觀形體的表達的畫法,都可以叫做寫實。能表達成什麼樣子,會不會美人畫成張飛,張飛畫的像柳樹,就是另外一碼子事情了。
想要將這個畫法走到極限,真正做到在平面的紙張上畫出真實的空間,畫出真實的靈魂,那麼它也許會是所有畫法中對用筆熟練度要求最高、筆法最複雜的。
伊蓮娜小姐自己就是那種畫畫沒靈氣的人,也不至於說讓人分不清畫面上的是林黛玉還是猛張飛的地步,但安娜自己明白——
不管多麼的努力,她畫的畫永遠都像是“畫”。
在作品上捕捉不到任何靈動的特質,這就是問題所在,註定了她只是一位平庸的畫家。
對商業插畫稿來說,畫的像也許就合格了。
但畫面上那些靈動的特質,才是真正能打動雙年展評委的東西。
所以。
安娜也最是能明白把《貓》的寫實插畫,當做新加坡雙年展的參展畫,這其中的難度。
「繆斯計劃基金會公佈第一篇入圍該專案的A級津貼清單的21位畫家,這些畫家都在過去一年的時間內,在藝術節或者重大藝術展上做出了突出的成績,他們將共同瓜分總計200萬美元的創作津貼,布朗爵士宣稱——」
「……」
想到畫展的事情,安娜有些心煩。
她簡單的掃了剩下的版塊,見到全部都是些某些著名畫家要舉辦個展,或者某些學術向的美術研究成果。
安娜就沒有繼續看下去,隨手把《油畫》雜誌放回到了小茶几上。
她沒有注意到。
在藝術版塊的最後一頁,一週“研究要聞”的版塊上,有那麼豆腐塊大小的地方,雜誌上正刊登著一條來自亞洲的學術研究新聞。
「被遺忘的女畫家,是噱頭還是真相,美術歷史將會就此改寫?著名學術期刊《亞洲藝術》的官網上在上週六“NEWS AND VIEWS”新聞導覽模組上更新了一條重磅的研究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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