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229章

作者:杏子與梨

  杜尚曾花了幾十法郎買了一幅《蒙娜麗莎》的廉價仿作,然後給它添上了幾撇小鬍子,並畫作的表面用馬克筆表面寫下了“LHOOQ”。

  LHOOQ的法語讀法是“elle a chand au cul”譯為——她的屁股熱烘烘。

  這幅用時不到三分鐘創作出的“熱烘烘的屁股”,2014年轉手就被賣了大約小一百萬美元的價格。

  收藏家們喜歡杜尚的偏激和特立獨行,也喜歡這幅畫背後的諸多爭議和故事性。

  但如果沒有杜尚的幾筆小鬍子和頗為粗俗的提詞。

  原本那幅《蒙娜麗莎》的仿作,

  就真的只值個幾十法郎而已。

  顧為經要是敢仿一幅“乾隆皇帝觀畫圖”去給獅城美術展投稿。

  哪怕他仿的再如何優秀,即使是郎世寧親自從京西阜成門外的葡萄牙傳教士墓地裡偷偷爬出來畫完再躺回去。

  不好意思,

  組委會的老爺子們也絕對會把畫稿給扔出來,踩上兩腳,再吐口唾沫。

  主體原創性是最基本的參展要求。

  而畫法是否具有原創性則是加分項。

  若是把“新體畫”當成“印象派”一樣的美術流派。

  像顧為經如今所做的一樣,仿照前輩的畫法,創作新的作品,在古典繪畫領域不算特別大的問題。

  要是成名的畫家可能會被批評缺乏新意。

  對於遠沒有到“走出自己的路”的小畫家們來說。要求他們連畫法也要推陳出新,實在是太離譜了。

  酒井大叔青澀時期的用筆畫風,還和安格爾非常相似呢。

  現代藝術界往往不再會給在世的畫家們的繪畫風格分出屬於具體的某某美術流派,追求打破流派的桎梏,相容並取。

  可其實細看的話,

  不少的藝術家們的筆法中都含有大量的印象派、唯美主義這些古典畫法的影子。

  顧為經原本只能算“新體畫”的模仿者。

  他所畫的東西和清代的宮庭畫沒有任何的不同。

  顧為經在畫布上所做每一件事,從紙面的打稿到畫筆的勾線塗抹,幾百年前紫禁城畫院處的畫師們就都已經做過了。

  直到——

  酒井勝子小姐趴在他的肩頭,把自己的手指杵在眼前的畫布之上。

  “你真的太棒了,勝子。”

  顧為經高興的恨不得把酒井小姐抱起來舉高高。

  她不光是為自己提出了處理高光過度的好點子。

  從這一刻開始,自己筆下的《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烽_始融入了一些嶄新的創意。

  一些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畫面元素!

  無論這種變化能在畫面中產生多少的效果,循規蹈矩和改良創新兩者,在藝術圈子裡從底子上就是根本的不同。

  顧為經看著畫面邊沿的酒井勝子所創造出的柔軟而縹緲的色彩過度,此刻這幅畫的畫法呈現出的最終效果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說的嚴肅誇張一點,

  也就是光是用手指混合色彩邊緣的技法可能有點太簡單了,難以上升到美術理念的高度。

  否則,

  按照科學定理命名方式,這種畫法就可以稱之為“朗世寧——酒井勝子新體畫畫法。”

  藝術界則更喜歡將這種創新稱為【新新體畫】或者【後新體畫】。

  歷史上建立了新印象派的修拉、畢沙羅。

  他們所做的事,無非也是對前輩們的畫法推陳出新,用大量的混色色點代替原本的調色效果。

  和勝子小姐手指塗抹的色彩過度,本質上是一回事。

  “唉,我們不一樣的。”

  顧為經想起一個月以前,他們在停車場分別的時候,那時小松太郎剛剛撕了他的畫。女孩追上來在他的耳邊所說的關於“走出自己的道路”的話語。

  他嘆了口氣,心中不由得泛上些難以掩蓋自卑。

  和人家這樣真正的純野生天才相比,他這樣後天系統催熟的版本,就是少了些靈氣。

  為畫作表面新增新的繪畫元素聽上去不難。

  只要你不再乎畫面最後的效果會“分外抽象”——貶義的那種抽象。

  別說手指塗抹法,

  拿支毛筆隔著幾米的距離跟個精神病似的往上胡亂的甩墨點,也算是全新的藝術元素……行為藝術也可以說是藝術不是。

  可要是想要最終呈現出相得益彰的好效果,就難上加難了。

  修拉這些人用千萬個小色點混色效應來改進印象派的原本畫法,可是能被寫進各國美術教科書裡的偉大成就。

  從基本的邏輯判斷一下。

  改進一種畫法如果那麼容易,歷史上那麼多聰明人,清代宮庭畫院那麼多希望得到倖進的卷王,早就這麼做了。

  改進底層畫法,而且能帶來很好的視覺效果,永遠是非常難的。

  看著眼前畫板上柔和過度的高光色彩。

  顧為經就明白,酒井勝子做出了超過前輩畫師的成功改進。

  或許只是小小的一點增益,在畫展、畫廊以及懂行的收藏家的心中,這幅畫的價值和創作者的地位已經完全今非昔比了。

  真是天才的金手指。

第212章 顧為經與酒井勝子(求個票票哦!)

  顧為經也試著稍稍上手,用指尖在亞麻畫布表面揉了揉,豐富的觸覺感受從手指尖的皮膚上傳來。

  他能察覺到膏狀的顏料在指尖壓力下的不斷的向著畫布深層滲透,並且和四周的其他顏料塗層混合在一起的感受。

  相似的觸覺,顧為經在畫畫刀畫時也有。不同的是,手指皮膚對所直接接觸顏料的感官能力,要比金屬的油畫刀敏銳上太多。

  隔著一層介質還是皮膚上的感受器與顏料零距離的相接觸,感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在指尖的感受下,

  油畫的質感不再是一個視覺詞彙,而變成了更加豐富觸覺詞彙,還能使得顏料的色層極其的輕薄。

  “勝子,你覺得用食指還是拇指好?”

  “我喜歡用食指,拇指也有優點,皮膚畫面接觸的面積更大,相同的力道下能將顏料擠壓的更加分散。”

  “有道理……真聰明。”

  “呃,顧君,你小時候畫過指尖水粉畫麼?就是僅僅通過手指蘸著顏料畫水粉。這兩種畫法的指法其實有相同之處。只是油畫顏料更加有‘彈性’,可塑性也更強,指尖要稍微輕柔些。”

  “沒有,好玩麼?”

  “嗯嗯,幼稚園的時候,我覺得蠻有趣,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再嘗試一下……”

  “……”

  顧為經嘗試著用手指來過度高光的漸變色彩,酒井小姐在旁邊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交流著意見。

  氣氛非常的愉快。

  處理了幾處不同的色彩,顧為經更加感受到了手指塗抹法和新體畫相結合的優點。

  然則在他欣賞畫布表面因為手指塗抹的油畫肌理,而變的頗有趣味,別開生面的同時。

  顧為經看著自己五彩斑斕的手指,也漸漸的理解了為什麼“新體畫”的開創者們,那些清宮畫師想不到這種這麼適合的繪畫改良方式。

  不只是藝術技法的問題,

  更多的是繪畫場景的問題。

  顧為經這樣和軟妹子依偎在一起,你一指頭,我一指頭的畫畫,看上去固然溫馨脈脈趣味盎然的似是一場約會。

  可要換成一個穿著高官袍服的小老頭,拿著手指在畫布上亂抹,這個場面就頓時變的古怪了起來。

  提香、透納、達芬奇畫畫時,都能看到不少用手指輔助畫筆在作品上塗抹的痕跡。

  而年代和他們相近,甚至比他們要晚上不少的郎世寧則從來沒有想到這種處理色彩過度的方法。

  未必是缺乏創意。

  藝術是權力的附屬品——顧為經再不喜歡這句話,他也要承認這句話從古至今,在東西海外,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人類歷史上,很多時候上層社會的審美情趣,決定了一個時代美術潮流的風向標。

  印象派從旁門左道,到漸漸被世人所認可,再到取代它們的宿敵“學院派”成為畫壇顯學。

  標誌性的事件便是,印象派在沒有世俗傳統約束的新大陸美國受到了富人階層的認可,又反過來影響到了巴黎乃至整個歐陸本土的審美趣味。

  而在東方。

  在宋代以後,華夏的繪畫和書法非常講究文人情趣。

  它是士大夫陶冶情操的美學工具。

  簡單來說,

  不僅畫面畫的好看,繪畫的過程中也要求畫的夠帥,夠文雅才可以,連最基本的握筆的儀態都有很大的講究。

  小時候,顧童祥就和他細細的講過。

  真正講究大畫家的用國畫毛筆,要做到“指不動而咄螅笾饩銘遥瑢憰r須通身著力。”

  這種一板一眼的繪畫方法被稱為【龍睛法】。

  而畫畫寫字時,身體一動,全身上下都跟著亂晃,就只能是下下品的【豬蹄法】,被文人士大夫所恥笑。

  按照明代大書畫收藏家官僚汪珂玉所編纂的名書《珊瑚網》之中“書品”這一章的記載。

  這種繪畫書法的用筆方式是由蔡邕受神人託夢所得,傳給蔡文姬,又由蔡文姬傳給衛夫人、再傳給王羲之、王獻之等等好幾十號人代代相傳,最後在顏真卿的手中才發揚光大的。

  華夏文化最講究規矩,最基礎的握筆姿勢都是傳承有序的一代代文人傳下來的。

  郎世寧是洋人不假,卻和達芬奇,提香這種主要為富商服務的小畫家有本質區別。

  歐洲本土的小畫家,依然是貴族和教士階級的僕人與附庸。

  郎世寧人家則最後做到過正三品,加侍郎銜,應該是人類歷史上單純靠繪畫官位最高的人之一。

  正經八百的朱紫公卿,繪畫也要講究體面。

  另外,

  乾隆皇帝也是個超級藝術票友,蓋章狂魔。

  執政期間,光是在《石渠寶笈》中有準確記載的被從民間蒐羅到紫禁城庫房裡的各種藝術品就需要以多少萬件為計算單位。起居錄裡,這位皇帝三天兩頭就要去畫院處逛幾圈,或者命令畫師進殿面聖討論一下繪畫問題。

  想想看。

  皇帝要和你討論藝術與畫法,你這邊端壇顏料出來袖子一挽,就要萬歲爺和你一起把手指塗的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顯然太不文雅了。

  “勝子,你開創了一種新的畫面效果啊。”

  顧為經從發散的思維中回過神來,他望著畫布,有點不好意思將之據為己有,“這種繪畫改良是很難得的,你……”

  “哪有這麼誇張,這是你的畫法,我只是靠著直覺,在上面抹了幾手指頭而已。”

  酒井勝子莞爾一笑,打斷了對方。

  “很多時候美術就這樣,跳出原本的思維侷限,用不同的視角一看,就容易靈機一動。你想不到只是由於你是作畫者而已,如果我們換換位置,你也能想到的。”她抿著嘴說。

  靈光一現?

  顧為經苦笑。

  所謂靈光一現永遠是天才的專屬特權。

  蘇軾能靈光一現的將書法的功力融入國畫的風情之中。揚·凡·艾克能靈光一現的將蛋彩畫改良為了油畫,天才們的靈光一現是庸人一生都無法觸及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