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我相信您想要換畫廊不光是錢的問題。”
漢克斯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在大田藝廊,只要草間彌生還在世,你永遠當不了主推的當家藝術家,拉里·高古軒也未必願意把你打造成下一個達米恩·赫斯特,但是如果在我們馬仕畫廊,一切就都有可能。”
大田藝廊不可能為了酒井教授,放棄全力主推如今還在創作的草間彌生。
高古軒更是大咖雲集,和酒井一成差不多水準的畫家至少有五、六位,酒井大叔只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員。
“我承認我換畫廊是有這樣的顧慮。無意冒犯,但馬仕畫廊就有底氣把我行銷成下一個草間前輩了麼。”
酒井大叔反問道:“口頭說是沒有用的。你們家的代理藝術家有多少位來著,一百九十多個吧,有幾個成功的?”
這句話戳到漢克斯的痛點。
馬仕畫廊目前在全球總共有193位代理藝術家,最年長的81歲,最年輕的23歲,這個數量在畫廊生意中已經很多了,在一線畫廊中更是排名第一。
這其實不是什麼光彩的排名。
藝術產業是馬太效應最嚴重的行業之一,一個高水平藝術家勝過滿筐滿簍的臭魚爛蝦。
猛虎獨行,牛羊成群。
土豪也不是傻【嗶——】,石油大亨,阿拉伯王子們可以眉頭都不皺的用上億英鎊為簽著赫斯特姓名的作品付款。對於沒名氣的小畫家,一百美元都不樂意掏。
真正牛逼的精品畫廊一年隨隨便便賣個幾億刀的畫,卻只有很少的幾位畫家。
畫廊界的幾大天王,高古軒、豪瑟·沃斯、PACE這些超級畫廊,平均每家只有小几十位簽約藝術家。
高古軒規模最大,僱員最多,歷史上總共代理過122位畫家,但同一時期真正主推的畫家也就十來個左右。
這十來個畫家隨便挑兩個出來身價相加,就能把馬仕畫廊如今一百多口子全部秒殺了。
馬仕畫廊去年的銷售總額也才4000來萬美元。
“與其想要籤我,我推薦你換一個目標。把一個無名小卒打造成大師,要比將一個大師的身價多推高一、兩百萬美元,更能證明馬仕畫廊的能力,不是嗎?”
酒井大叔看漢克斯不說話,微微笑笑,就將手中的螢幕推了過去。
第189章 不夠成熟的畫
不客氣的說,
漢克斯看到酒井教授推來的圖片的那一刻,畫面並沒有達到他心中聽到“吳冠中”這個名字後的預期。
甚至可以說,他是感覺到蠻失望的。
就像公司老總宣佈請客吃飯,你以為是米其林三星套餐,到了地才發現突然變成了肯德基小漢堡。
也不是不能吃,甚至味道並不差。
只是和漢克斯所希望看到的東西,差距確實有點大。
馬仕畫廊需要的是一個奇蹟,是吸引全世界高階藝術品潮流的弄潮兒,是下一個安迪·沃荷或者畢加索。
如果誰能開創像波普藝術一樣震驚世界的美術流派,那麼大老闆馬仕三世真的願意毫不猶豫的跪下去去親吻這位藝術家的屁股。
就算以酒井一成教授如今的藝術地位和赫赫聲名,完成這個目標機率也低於10%。
說白了,
馬仕畫廊派漢克斯來,就是希望用幾千萬美元的簽約成本,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行銷成本,去搏一個成功率不足十分之一的奇蹟。
當然,酒井一成這樣的老派大畫家,不像那些完全如同在浮沙上建城,玩弄各種概念的先鋒藝術家。
他有精妙的繪畫技法做為作品價值的堅固地基。
過去五年內,酒井一成的藝術作品價格一直呈現平穩中走高的態勢曲線,收藏家們的信心很足。
只要酒井大叔不拼命的在歐美政治正確的雷區上作死,很難出現突然間作品價格崩盤砸手裡的事情。
簽了酒井一成,馬仕畫廊大機率是不會虧本的。
酒井大師建議漢克斯換一個目標,眼前的這張作品,比起酒井一成教授的畫來說,水平可要差上太多。
連平替都算不上。
“誰畫的?有什麼內幕訊息麼?”
漢克斯眨了眨眼睛,無奈笑笑說道:“如果您能給我一個泰勒·斯威夫特般如雷貫耳的名字,那麼馬仕畫廊會很高興和她合作的。”
漢克斯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開玩笑。
藝術品炒作,要不然炒作品,要不然炒作者。
作品不行,如果創作者本人有文章可以挖,也能賣的出價格來。
比如說是明星政要,畢加索的學生,或者有準確文獻記載的達芬奇學生的學生的作品啥的。
反正有能夠擊中收藏家們的賣點,就都能賣出價格來。
德國小鬍子的畫比較敏感,但一直是有人買的,而像丘吉爾這樣的名人的繪畫作品,隔幾年可能就有個專場,藝術品市場上蠻多的。
法國的裡森畫廊起家,靠的就是和搖滾巨星約翰列儂合作並且代理出售其妻子大野洋子的藝術品。
馬仕畫廊的經營方向不太涉及潮流明星作品,可也不會拒絕這樣的機會。
“對一個明星來說,這幅畫有點畫的太好了吧?業餘畫家可沒這份功力。”
面對漢克斯表現出來明顯的失望,酒井教授依然是輕描淡寫的樣子。
“但如果是成熟職業畫家的作品的話,這幅畫明顯就顯得……算不上糟糕,只是不夠好。”漢克斯實話實說,“這張畫沒有讓觀眾瘋狂的價值,也沒有讓馬仕畫廊非簽不可的理由。”
一幅藝術品具體的價值如何,
不從事美術行業也不接觸藝術品投資相關領域的圈外人,很多時候是無法理解甚至是覺得無法理喻的。
達芬奇、莫奈、畢加索、蒙德里安創作的作品能賣上天價人們容易接受,因為確實畫的好。
觀眾們能很容易感受到畫面中激烈的情感和傑出的技法。
可為什麼杜尚給畫展寄個小便池就能被譽為創作了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品?
為什麼達達主義的藝術家隨便在白紙上點個點,就能賣幾十萬英鎊,還被荷蘭國家美術館堂而皇之的在梵高作品旁邊的展館了陳列?
甚至到了現在,這幾年NFT數字藝術品開始一個畫素點就賣出了數千萬美元,有人用錫罐頭裝大便,還有收藏家搶著買?
這其中的原因肯定不是杜尚的小便池尿起來有什麼特殊功能,或者人家在紙上點的點格外的圓這些理由。
在畫廊行業的專業人士眼中,其實這些藝術品根本都不能算做同一個門類。
它們就算都叫藝術品,可之間差別卻大了去了。
行內有一個很簡單直接的判斷藝術品價值的標準——古典藝術重技法,現代藝術重形式、先鋒藝術重概念。
古典藝術並不特指古典主義和新古典主義兩種美術哲學,而泛指所有追求藝術技法的畫家作品。
也就是普通人印象裡的傳統繪畫類藝術作品。
他們追求以作品本身的美來打動觀眾。
印象派、後印象派、唯美主義、現實主義、象徵主義……20世紀以前的一切美術流派,包括傳統中國畫都在這個範疇概括之內。
古典藝術和現代藝術與先鋒藝術後兩者最顯著的區別是,欣賞的“重點”是不是在作品本身之上。
“可用傳統的鑑賞古典藝術品的眼光來看,從照片上判斷,我認為這張畫本身可能不太夠格,被夠稱為您口中的大師啊。”
漢克斯放大照片,用鷹隼般的目光一寸寸的看過去說道:“從我所能看到的部分,也看不出能在美術理念上解讀出什麼花來。”
傳統的繪畫,價值就全部體現在畫布和畫紙之上。
技法好的就是比技法差的牛逼,情感豐富的作品就是比情感蒼白空無一無的畫作更值錢。
人們欣賞畫,便是在欣賞畫家所傾注在作品上的筆法和技藝。
貴也貴在這點上。
但現代、先鋒類藝術流派,更多的重點則轉向為了作品之外的解讀。
比如說杜尚將小便池命名為了《泉》,就是在諷刺安格爾著名的裸女畫《泉》。
“憑什麼漂亮少女赤裸肉體是藝術,老子的小便池就不是藝術!”
他希望用來引發觀眾——對於藝術可以不拘泥於完美的筆墨和高深的技法,人人都能是藝術家的思考。
重點是社會對審美觀念的思考,而不是那個小便池。
就像錫罐頭裡裝的大便,價值所在是評論家能對著它所解讀出的“對消費主義的無情批判”而不是罐頭中的屎。
這兩種藝術理念沒有高下之分,也都能在某些時刻賣出天價來,上億美元只是等閒。
但前者價格更加穩定,也更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
優秀的技法和熾烈的情感永遠是如閃耀的黃金般稀有而珍貴的。
從新石器時代人們開始收集漂亮的石頭與貝殼開始,人類的基因中就隱藏著珍藏美麗物品的衝動。
安格爾的《泉》自它被創作出來開始,不需要有人解讀,不需要懂藝術,甚至哪怕是不識字的農夫,都知道這是一幅很棒的畫。
無論在1856年、1956年還是2156年,只要人類的社會結構沒有變化,它所蘊含著極高的審美價值都是共通的,都能賣的很貴。
但錫罐裡的屎,風口來的時候是藝術品,風口過去了失去關注後就是屎。
更簡單的說,
從投資上來看,
古典藝術像是黃金,先鋒藝術則類似可以讓人一夜暴富的虛擬幣,抗風險能力是不同的。
酒井大叔這樣的傳統畫家受歡迎就受歡迎在,畫廊主眼中,擁有優秀技法的畫家是永遠都是能很穩定增值的優質資產。
漢克斯眼中,這張畫的技法就遜色太多了。
“這麼說,你們不想籤這個畫家?”
酒井大叔似乎並不著急推銷顧為經,只是隨口問道。
“也不是不想籤。”
漢克斯倒不是這個意思。
眼前這張畫也是有閃光點的。
“這畫面有點嗯……有點郎世寧的意思,這種繪畫風格本身就很有特點,單憑藉這一點,馬仕畫廊就對這個畫家有點興趣。技法水平也夠參加一些小的畫展了。”
獵手經紀人就是吃鑑賞藝術品、判斷藝術家水平這碗飯的,
眼光毒的很。
如今在高古軒這些頂級畫廊的推動下,美術行業比梵·高甚至畢加索那個年代,繁榮了不知道多少。
泡沫虛高的成分是存在的。
但客觀事實就是,就算扣除通脹因素,高階藝術商品的均價也在過去半個世紀中翻了幾十倍。
1940年,在歐洲買一幅莫奈的畫也就一輛甲殼蟲轎車的錢,當時已經很貴了。如今卻可能得手裡握著能換半打勞斯萊斯的資金,才將將有資格考慮莫奈這個量級的大畫家,還得是很冷門的作品。
每年幾百億美元的規模的資金在這個場子裡轉悠著,推動著很多像漢克斯這樣的職業獵手經紀人紅著眼睛四處尋找有天賦的畫家。
千里馬不常有,但是有足夠美術鑑賞能力的伯樂卻變多了。
只要別在太窮鄉僻壤的地方,像梵高一樣懷才不遇的機率少了很多。
普通的作品,他只要隨便掃一掃,藝術流派、構圖設計、情感表達、象徵隱喻就能瞭解個七七八八。
東西融合的繪畫風格在過去一直是美術領域的明珠,朗世寧的畫存世量也很大,還屬於“外國人看的懂的中國畫”。
漢克斯是知道的。
雖然畫面上只是個底稿。
他還是看出了畫面有郎世寧的影子,這本身就是很好的賣點。
“還是那句話,這張畫不是不好,只是不夠好。”
“古典藝術領域,馬仕畫廊希望看到的是傑出到讓人顫慄起雞皮疙瘩的漂亮技法,那種真正大師級的手筆。”
漢克撓了撓頭,望著一邊的酒井一成說道:“教授,您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您是蘇菲·瑪索,這幅畫也許只能算是我上學時的拉拉隊長,小家碧玉般的漂亮,卻不夠媚殺眾生。”
體重大約頂兩個半蘇菲瑪索的胖大叔知道這傢伙在拍自己馬屁,還是被舔的呵呵笑了笑。
“確實,這個技法還顯得青澀了點,不夠成熟,還需要時間沉澱。”
“呵,哪有那麼容易沉澱下來啊。”漢克斯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他不贊同酒井教授的觀點:“大部分職業畫家的美術風格和技法水平都定型差不多了,要能提升早就提升了。”
“那你們準備籤還是不籤?”酒井一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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