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個酒店的桌邊就將只剩下水、蛋白質、脂肪、礦物質以及糖類。
顧為經慢慢地寫著。
「我的一生,就是在抗拒結束生命的慾望之中度過。」
“他的一生就在抗拒結束生命的慾望之中度過?”
顧為經想著,是這樣麼,大約不是吧。
他是個惶恐不安的人,但他依然度過了很多快樂的時光。他這麼寫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寫很酷,他這麼寫是因為他覺得大藝術家在才華消逝之後的生命的末路時,就該這麼寫。
就像什麼戰國大名落敗後寫的辭世詩。
他想像著安拿著這張紙片,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將它浸透時的模樣。安娜一定能認出來,這句話是她喜愛的卡夫卡的名言。
現在。
他要去做卡夫卡了。
要不然說顧為經這種狗逼就是個tmd超級逼人呢。有事他從來不說,就那麼藏在心裡,這路人簡直太討厭不過了。
薩拉取笑過安娜·伊蓮娜是那種豌豆公主,一遇到一點事兒就撂挑子不幹了。
殊不知。
顧為經才是真正的豌豆公主。有些話別人說出來,過了就過了,可能轉眼之間直接就給忘掉了。顧為經不,他可記得超清楚呢。他看上去過去也就是過去,他會哭也會笑,和正常人沒兩樣。可那句話,那些事會被他種在心裡,慢慢讓它生根發芽。
即使是安娜·伊蓮娜,她也沒有辦法睡出一千層床墊之下的一顆豌豆。
可顧為經,他就是能感受得到一千個日日夜夜以前的一句話的力量,總是能在午夜夢迴時對著月亮發著呆。
他當年對著苗昂溫發出的冷笑,他記了一千個日日夜夜。
安娜當年對他下達的判決,他同樣也能記得一千個日日夜夜。
“顧為經。”
“你這樣的性格,你一輩子都沒辦法成為真正的大藝術家。”
“我判決你死亡。”
安娜是對的,也許顧為經就不是那種能夠走到最高處的性格,他不夠強,也不夠硬。這十年以來,顧為經一直都在扮演著“大藝術家·顧”的角色,他扮演的很累,扮演的很恐懼。
他就像玩著擊鼓傳花,傳的不是花,傳的是炸彈。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犯一個滑稽的錯誤,就像系錯了釦子的苗昂溫,犯了一個“大藝術家·顧”絕對不會犯的錯誤,然後在全場人的嘲笑聲裡,被炸的粉身碎骨。讓安娜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付之東流。
而這顆炸彈真的炸了。
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著他們,他們那麼滑稽,他們那麼的狼狽不堪。
但這件事情最妙的地方在哪裡?
在於這個大炸彈竟然不是顧為經搞炸的,而是安娜的舅舅搞炸的。也許就算卡拉沒搞炸這顆炸彈,顧為經未來某一天也會把它搞炸。
但現實沒有也許。
現實的情況就是,顧為經小心翼翼地捧著炸彈,如履薄冰,然後那個卡拉叼著煙走過來一把從懷裡搶走了炸彈,拍拍他的肩膀。
“嘿小子,抽菸沒勁,抽導火索才有勁兒!”
卡拉拿著嘴裡的菸屁股往那麼一捅。
嘭!
炸彈炸了。
太諷刺了,這炸彈竟然不是COSPLAY大藝術家濫竽充數的顧為經搞炸的,這炸彈竟然是一部家族史就是半部藝術史的伊蓮娜家族搞炸的。
“看看,這可不是我的鍋!這可不是我的錯。”
但沒關係。
現在。
顧為經則要化身卡夫卡,化身茨威格,化身海明威去拯救他們了。
顧為經要真正強起來了,顧為經要真正硬起來了!
不過是死亡而已,以死亡作為刺向敵人的利劍而已。
奧勒可是小瞧他了,他十八歲的時候,就能面對著槍口放聲大笑。顧為經更是對此感到輕車熟路,他是那種在絞型架上問對方“First time”的人。
顧為經是死神的好朋友。
卡夫卡在《判決》裡寫到那個兒子用自己的死去懲罰父親,寫到那個兒子從河上跳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高潮一般的快感。
而當顧為經在紙上寫道,“我的一生就在抗拒結束生命的慾望中度過”的時候,他也有一種近乎於顫慄的感覺。
“在我自願且神智清醒的告別這個世界之前,我要履行最後一項義務。”
“向我的經紀人安娜·伊蓮娜表示感謝,向所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表示感謝,向這個美麗的世界表示感謝。儘管這個世界有些時候並不那麼美麗,儘管這個世界有些時候並不那麼公平。”
“過去十年之中,我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世界正在旦夕之間崩潰。我的老師,我所最為尊敬的長者的死對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沉重打擊。我所相信,我所堅定的那些東西,在無聲無息之間悄然破碎。也許安會告訴我,沒有關係,不過只是重新開始。但我深知,若是從頭再來,必定需要非凡的勇氣以及力量。”
“而屬於我的勇氣和力量,已經在長年的名利場的侵染之中喪失,我看到這個世界那麼多的不公平,我看到善惡顛倒,指黑為白。我看到了在我們的行業裡愚者被歌頌為聖徒,聖徒又變為了愚者——請注意,我沒有資格指責這樣的場景,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場景的一環。在我有能力發聲的年代,我從未有任何勇氣指出過這一點。我也並非在自怨自艾,因為我見過真正傑出的作品隱沒於塵埃。也許我有幸可以不算作愚者,但我也同樣遠遠離聖徒這樣的字眼相差太遠。”
“醜惡的詆譭讓我無法忍受,宏大的讚頌同樣讓我無法忍受。”
“我變得疲憊不堪,並且面目全非。”
“所以,我判決自己死亡,我判決自己不以一個被眾人所環繞的藝術家的身份死亡,我判決我以一個疲憊的普通人,一個迷茫的靈魂身份死亡。”
哈利死了。
在日出的時候,哈利死了,帶著他腐爛的才華一起。
海明威,一個永遠留著留著絡腮鬍和畢加索一樣熱愛鬥牛的硬漢,在意識到自己才華消逝的時候,舉起獵槍插進了自己的嘴裡。
隨著一聲槍響,鮮血塗滿了臥室裡的整整一面牆。
不愧是硬漢。
連他的死,也死得那麼的濃烈。
“我認為。”
“我個人最具有浪漫的英雄主義的行為,就是十八歲那年在西河會館裡死去。但是沒有。幸好沒有,也很遺憾沒有。”
“既然我沒能在年少時作為英雄死去。”
顧為經寫道:“那麼在名利場裡被浸泡了這麼多年之後,能夠體面地退出這場遊戲,能夠在被徹底浸染的面目全非之前,變成曾經的自己最不喜歡的人之前,作為一個普通人死去。”
“這樣也好。”
“那麼,向我過去的所有朋友們致意!”
復活節。
復活節。
就當有一場屬於“復活”的偉大儀式。
顧為經一邊寫著自己作為普通人的死亡,一邊想像著,在自己死後,那個偉大畫家的重生。想像著全世界的報紙和媒體都在歌頌他,歌頌他“偉大而貞潔”的藝術氣質如何不容於這個世界。
如今的所有詆譭,所有攻訐都將隨著這一聲槍響而悄然消散。
文森特·梵高。
一個流浪的畫家,隨著死,變為了人類歷史最偉大的大師。
馬克·羅斯科。
一個為商業性和藝術性之間的矛盾而終身困擾的畫家,一個因為拒絕成為奢侈品而退還了價值200萬美元訂單的畫家,隨著他的死,作品的價格記錄迅速衝上1億美元。他成為了全球所有頂尖收藏機構和大買家的價值標杆,成為了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幽默好玩。
是啊。
山窮水盡的他還可以做這場遊戲最後的大贏家。
顧為經還是有大招可以放的,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媒體知名度,只要他選擇扣響扳機,那影響力可比當年的梵高大多了。那麼他就能把奧勒·克魯格淦翻在地,他就能把所有詆譭他的媒體淦翻在地。他們會像禿鷲一樣盤旋在他的屍體之上,卻唱著讚頌聖徒的歌。
Oh,SHIT!
Oh,哈利路亞!
Oh,顧為經!
Oh,顧為經!
Oh,哈利路亞。
Oh,Shit!
顧為經,哈利路亞,SHIT,SHIT,哈利路亞,顧為經。
顧為經一邊寫拿出手機,最終還是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那是他的爺爺顧童祥的,他還是想找人聊聊。
他是哈利。
儘管顧為經所愛的《哈利·波特》裡寫,選擇死亡,這注定是一條無人可以陪伴的道路。
但顧老頭所愛的《乞力馬紮羅的雪》裡,哈利是在海倫陪伴之中死去的。他們是爺爺和孫子,對顧為經來說他足夠親近,能夠帶給顧為經些許安慰,而顧童祥又足夠遲鈍,他不會像安娜那樣立刻明白顧為經的心中所想。
更關鍵的是——
沒有人,比,顧童祥,更懂,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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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話被接通的時候,顧童祥哼著小調,在鏡子面前梳著自己的大光頭。
這是一個相當弔詭的場景。
餐廳的衛生間裡,一個西服革履脖子上掛著尼康FM2膠片相機的老漢,正對著鏡子,拿著梳子細緻地把光頭梳成偏分的造型。
實在太詭異了。
為什麼一個人在梳頭時,神色看上去這麼……三分的灑脫,七分的莊嚴,就好像什麼北歐戰士在戰前大口痛飲,飲完酒,梳完頭,要提起刀劍從街這邊砍到街那邊一樣。
更重要的是……
為什麼光頭還要梳頭呢?
光頭為什麼還要梳頭,這真的是一個頗為複雜的哲學問題,但老顧同學自有答案。
首先。
顧童祥成為了一個光頭,這是過去十年裡,顧童祥做出的最重大的決定。十年過去了,奧古斯特的絨毛都白了,而顧童祥前額的髮量也變得越發岌岌可危。
終於。
在三年前,在考慮過了植髮手術的可行性之後,他還是選擇了全新的造型,拿起剃鬚刀,自己給自己颳了個崔軒祐同款的大光頭。
這就涉及到了顧童祥自己的核心裝逼出裝。
他不是變成了禿頭,而是自己給自己選擇了光頭。
“選擇,選擇很重要!”
如果你變成了禿頭,說明你萎掉了,說明你變成了低階老頭,縱然是畢加索那個地中海造型也不行,禿掉了就是禿掉了,就是無情的生活薅掉了你的頭髮,你是畢加索你也是低階老頭。
當光頭就不一樣了。
這是老顧同學自己的選擇,不是生活無情的薅掉他的頭髮,而是他以一種江湖豪情、百轉柔腸之硬漢作風自己剃掉了自己的額毛——具體有幾根毛你別管,直接說硬不硬就完事了。
這是自我意志在無情的命咭约靶坌约に孛媲暗膫ゴ髣倮�
這就和以前窮的時候老顧天天開著老破車出去裝逼,現在有錢了,放著寶貝孫子給他買的大法拉利不要,天天就開小破車到處轉一個道理。
能開。
但爺們偏不。
就是玩兒!就是硬,就是裝逼!至於說為什麼要梳頭就更好理解了,這是為了頭皮養護在刺激毛囊。那幾根倔強的頭髮並不存在於真正的物質世界,卻又永恆的存在於顧童祥的內心之中。
顧童祥覺得自己簡直是裝逼一道的天才,他的手腕實在太硬,段位實在太高,以至於在這個寂寞如雪的塵世之中,只有寥寥幾人能夠望其項背……
就在這個時候。
顧童祥的電話響了。
「浪奔,浪流,浪浪浪浪……」
“嘿,為勁,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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