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搖搖頭。
他越來越迷茫,似乎一切都是可以解構的,他的繪畫技法步步登高,伊蓮娜小姐為他畫展取的名字叫做“藝術的極境”,可顧為經越來越發現,他根本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極境。
他永遠能找出各種各樣的錯。
他永遠能發現,自己犯了各種各樣的錯。
他登的越高,就發現自己離所謂的“極境”差的越遠,他越是心生惶恐,他越是不知所措。年輕時代,他曾在夜路放聲高歌,大步疾奔。
世上若沒有火。
我便是唯一的光。
可顧為經既非睿智的人,亦非勇敢的人。等火把真的亮起來之後,顧為經這才發現自己兩側皆是荊棘、白骨與懸崖。於是,顧為經便慢慢地原地止步,大汗涔涔而下,不知如何去跑了。
不如就此止步吧。
不如就此退回去,不如去投身某種幻夢之中,不如一起學喵叫吧。
一場大夢。
如果太清醒,清醒的不能騙自己,那麼不若就喝個痛快,喝個爛醉,直到把假洋酒帝喝成真康帝,把窗外家貓似懶洋洋的獅子喝成阿旺威風凜凜的模樣,去在睡夢之中去找滿天的春光。
奧黛麗·赫本在黑白的螢幕上閃轉騰挪。
顧為經把酒杯放到一邊,在床上摸索出了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發現早已沒電了。於是,他又嘟嘟囔囔地在行李箱裡找到了自己的充電線,插上電源線。
等了幾秒鐘。
隨著Mr.Gu在遙遠的非洲再一次成功接入國際網際網路,鋪天蓋地的訊息如同海浪般在通知欄上滑過。
顧為經打開了自己的Gmail郵箱。
“嗤。”
他樂了。
不得不說,馬仕三世雞贇w雞伲珜Ψ秸媸且粋妙人。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還是讓手下的行銷團隊做的,畫廊主真的把把各種絞盡腦汁在網際網路上搜到的有關顧為經的“好訊息”或者顧為經支持者的發言截了下來,專門整理成了一封郵件專門發給了自己。
郵件的名稱就叫做《好訊息報》。
顧為經點了進去,就著酒,就著電視螢幕上的老電影,一條一條的看著,每看一條,他就喝一口酒。他想為自己織成一個純粹的繭房,把自己和這個不公平的世界隔絕開,在繭房裡找到純粹的歡樂。
無論外面如何。
在這個繭房裡,他還是大藝術家顧為經。
第1132章 be or not to be
暗紅色的地毯鋪在地上,前後的左右的圖案呈現出對稱的紋理,古代波斯人稱這個為完美的“天堂花園”。
男人躺在完美的天堂中央,舒舒服服的刷著手機。
“這家報紙稱呼我的境遇為——被門徒背叛的耶穌!哦,Jesus!”顧為經斜斜眼睛,側躺著看著左側的方向。
落地的穿衣鏡上折射出男人自己的臉。
顧為經從小看上去就有一點點的內斂和老成,十幾歲時看上去像是小大人,到了快要三十歲的時候,五官輪廓,反而看上去依舊和十九歲時相差彷彿,只是好幾天鬍子都沒有刮過,顯得更憔悴,更疲憊。
當一個從不喝酒的人,噸噸噸喝了好幾瓶罐裝啤酒外加半瓶來源不明的紅酒之後,鬍子或者黑眼圈都不重要了,他想看上去鏡子裡的人是幾歲,就是幾歲,既可以是三十歲也可以是十三歲。
真搞不懂,為什麼那麼多的人花了那麼多的錢做整容手術。
大口喝酒就好了。
酒是萬靈藥。
一醉——一醉解千愁嘛!
顧為經對著十九歲的自己舉杯,十九歲時的自己也對著他遙遙舉杯,十年的光陰在空氣裡散發著氤氳的酒氣。
“耶穌!我……我都有一點臉紅了。”
此時,大畫家的腦海裡浮現的那條平靜的大河,是家裡的小畫廊。他看見自己早晨起來,整理著書包,和姐姐站在家門口準備去上學。爺爺坐在桌邊,一邊吃早餐,一邊拿著本他最愛的《乞力馬紮羅的雪》裝文化人。
“那時……最狂野,最不切實際的想像,也不光就是有一天能成為一個大畫家。就像畢加索一樣,有很多很多人愛我,有很多很多的人崇拜我。”
“但耶穌,耶穌這就過分了哈。這些小報,誇起人來真的沒底線的!”
顧為經轉過頭,慢慢地刷著下一條新聞。
他小時候有過很多很多的想法,他曾經想過揹著畫板去旅行,去……環遊世界,去做那些讓人感到興奮的事情。馬斯洛的需求理論告訴人,人生存所需的最底層的是生理需求,其次是安全需要。
然後則是愛與歸屬的需求,即愛一些人的需求,以及被一些人所愛的需求。每一箇中產家庭出身的孩子,都有一個文青般的旅行夢。他們認為在這一趟旅行中,他們能找到愛,能找到認可,能在大草原上看獅子,能在雪山之上蜷縮著膝蓋看落日。
從此生活變得心滿意足,平安喜樂。
“騙人的。”
顧為經說道:“告訴你,想錯了,不行的。”
他對十九歲時的自己說道,十年之後你都做到了,十年之後,你坐著私人飛機從歐洲飛到美洲,你乘坐著帆船穿越太平洋,你每個冬季在奧地利山間的私人俱樂部滑雪,你躺在非洲酒店的客房裡刷著手機,喝著幾萬美元一瓶的紅酒,看著老電影。
這樣的生活簡直太酷了。
可你依然沒有心滿意足,平安喜樂。
你依然充滿了恐懼和憂傷。
顧為經一頁一頁的刷著手機郵件,看著那些報紙對於他的山呼萬歲,稱呼他為天才,為被曲解的哲人,為行走在世界的耶穌,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一刻都不願意離開的杜冷丁。
在手機頁面再一次翻頁的時候。
畫家原地怔住了。
螢幕上是一張某個電視新聞節目上採訪的截圖,穿著白底天青色裙子的女人坐在主持人旁邊,旁邊還配有幾行幾張截圖上下疊在一起的字幕。
“《油畫》總是說,見證一個人的一切,不應該用他的言辭,而應該用他的本來面目。”
“我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所以,無論傳言怎麼說,我都相信他。”
顧為經抿了一口酒,凝視著螢幕裡的那張可愛的臉。
十年時光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個人,就像奧古斯特,那隻漂亮的史賓格犬,十年之前那還是一隻年輕英俊的狗子,十年之後,它連爪子上的絨毛都白掉了。十年時光又在一些人的身上幾乎留不下任何的印記,比如說阿旺,十年之前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貪吃貓貓,十年之後,它還是一隻威風凜凜的貓貓,而且貪吃。
十年之後的蔻蔻依然和曾經的她一樣地威風凜凜。
而且可愛。
蔻蔻這些年事業也做得風生水起,她就是那種特別有活力的性格,蔻蔻在大學的時候就接到一部電影的客串,然後一路邁入了演藝生涯,被一位義大利導演相中,演了一部愛情歌舞喜劇片……怎麼說呢。
和顧為經的大紅大紫比不上,但是,也算是一個很幸叩娜肆恕�
蔻蔻和顧為經在事業保持著一種奇怪的“默契”,他們幾乎從來沒有過在公眾場合提過彼此,那種冰晶一樣的記憶似乎會輕易地被嘈雜的社會所融化。所以,即使這是一段很好的緋聞可炒,他們有意將其隔絕在了那些廢熱和雜音之外。
所以,這還是顧為經第一次在電視螢幕上看到蔻蔻提到自己。
“我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所以,無論傳言怎麼說……我都相信他。”
顧為經直視了這張照片十秒鐘,然後熄滅了手機的螢幕,頭顱低垂著,像是沉思中的大衛,或是垂死的塞巴斯蒂安。
手機丟在一邊,大畫家的兩隻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十九歲的顧為經從鏡子裡走出來,緊緊地擁抱著自己。
“算了吧。”
他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太難看了。體面一點,求你了。求求你好不好。”
有些故事那麼好,那麼美,有個《天鵝湖》一般的童話般的開局,也應該有個《天鵝湖》一般的童話般的結尾。
就算長大了。
就算你不再是那個會畫童話,會讀童話的孩子了,就算你在名利圈裡滾了三圈,學會了如何用大人冰冷的眼睛看世界。
就算你意識到了這個世界並不是粉紅色的泡泡,童話並不存在,你沒有任何能力去許諾一個童話般的結局。
那麼。
起碼,起碼,也應該有一個體體面面的結局。
他十幾歲時見過蔻蔻跳《天鵝湖》,他十幾歲時對豪哥說“你要去下地獄”,要是到了而立之年,轉頭去辦“學喵叫大師班”去了,這也太難看了。
太難看了,太不體面了。
就算能賣200萬美元一個親傳名額,這也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他沒有辦法包治百病。
他沒有辦法啟迪人生。
他也沒有……許諾別人上天堂。
一個自己都喝個爛醉,人生迷茫,認為世界是一盤混沌的人,許諾可以為別人包治百病、啟迪人生還附送超度極樂世界一條龍服務——這是詐騙。
而顧為經很早就知道。
詐騙,是可恥的事情。
而十九歲時的顧為經很清楚的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奇怪的誤區,很多人以為是道德制約了他們,是法律制約了他們,只要去做壞事,就能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而這樣的想法,則是一場徹底的悲劇。
所以。
算了吧。
他COSPLAY了這麼多年大藝術家顧為經,他仍然可以嘗試著去COSPLAY一回十八九歲時的自己。
顧為經抱了自己很久,他在這個懷抱裡獲得了些許勇氣。
然後,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個禮物包裝盒,包裝盒子上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致顧為經——此時此刻,你仍然有去做梵高的機會。”
他真的應該想辦法投訴一下這家酒店,賣他假酒也就算了,馬仕三世能找到他,奧勒·克魯格也能找到他。
“梵·高?”
顧為經把那張卡片丟到一邊。
不。
不是梵高。
哪裡有住在豪華酒店裡,一邊看獅子,一邊喝幾萬美元紅酒的梵·高呢?
他不是梵高,那是顧為經一生也無法觸及的人物,他是……嗯……’
“我是Harry。”
顧為經哼哼道。
“完美。”
“Harry Potter裡的Harry,擁有閃電疤痕的男孩。”顧為經的最愛。
“《乞力馬紮羅的雪》裡的Harry,那個在非洲看獅子的創作者。”
老顧同學的最愛。
哈利,那個才華橫溢又一生從來沒有真正創作出任何偉大作品的哈利。他一生中最偉大的才華與其說是創作,不如說是……找女人。
喝酒。
找女人。
這就是藝術家哈利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而且,不知怎麼的,他在這兩件事情上超有天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總是能找到各種各樣的女伴,而且越找越富有,越找越有錢。
最後,哈利和他的妻子海倫一起在非洲遊獵打獅子,而哈利則弄傷了大腿。
“哈利”——這是海明威自我的投射,海明威的妻子寶琳就很有錢,供養他。
而小說裡,海倫則像是天使。
那個登上過《激馳》、《城市與鄉村》時尚雜誌封面的富有女人每天為他讀書,欣賞他的才華,無私地愛著他。
她是那種海明威心中完美女人的形象。
溫柔、忠铡⒎瞰I,還是完美的床伴,在親密關係上很有天分,任他予取予求,海明威寫那是一個“任何男人看到了都會想與她上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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