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加尼亞就是那種明明知道想要什麼,卻還是要求事先求得保證,否則決對不敢下定決心的人。
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一個懦夫,它總是得不到任何尊敬的——一個女人可能愛上醜的人,可能會愛上有這樣那樣缺點的人,可能會愛上貧窮的人,但一個女人絕對不可能會愛上自己不尊敬的人。
加尼亞就是永遠沒有英雄主義的精神。
“他必須要事先得到將軍的女兒同意嫁給他的保證,他才有勇氣去拒絕那十萬盧布的陪嫁。”
“所以,那封信寫得再如何情真意切,再如何把加尼亞自己感動的涕淚橫流,也是非常讓人不恥的。他只是一個白痴。”
亨特·布林伸出手,指向面前的畫框。
“而顧為經的這幅《人間喜劇》,他用畫筆寫下的第二交響曲,不過只是加尼亞的書信的翻版,僅此而已。”
薩拉完全愣住了,她長久的看著顧為經的畫。
就像一層窗戶紙被捅破。
直到這一刻。
這個老奶奶才終究明白了,亨特·布林到底是什麼意思。
薩拉倒是聽懂了,旁邊還有很多人聽的雲裡霧裡的,根本不明白這個老瘋子在說些什麼,比如馬仕三世。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馬仕三世皺著眉頭,“這和藝術鑑賞有任何關係麼,也不能太離譜——”
“你願意為藝術付出麼?”亨特·布林直接轉過了頭,瞧著馬仕三世,“不求任何回報的付出。”
“當然。”
馬仕三世點點頭,“馬仕畫廊在過去……”
“好,我問你,如果你知道,幾個月之後的那場拍賣會效果會很糟糕,顧為經的作品根本就拍不動,他的市場價格會完全崩盤。你也不後悔,廢了這麼多功夫,花了這麼多錢,辦這場環球巡迴畫展麼?”
亨特·布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呸呸呸。
呸呸呸。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老瘋子亂講畫也無忌。馬仕三世在心中朝亨特·布林本就不可愛的臉上狂吐了好幾口唾沫。
這可是畫展的第一天。
說這樣的話真他孃的晦氣。
心中狂扎亨特·布林小人是一碼事,想要用這麼簡單的言語攻擊就破馬仕三世的防,那是另外一碼事。
誰不是商海里滾出來的呢,哪能輕易跌了份兒!
馬仕三世臉上絲毫不動,他甚至微笑了一下,“無論發生了什麼,馬仕畫廊都會和顧為經站在一起。畫廊很榮幸能夠帶給人們關於生活觀念的不同見解,這種價值不是金錢價值能夠替代的。”
“當然。”
馬仕三世加重了語氣:“我們有信心,收藏家們是能夠慧眼識珠,看出這些作品……”
廢話。
不用動腦子,他都知道在鏡頭面前該怎麼回答。畫展辦都辦了,銀子花都花了,你現在說後悔,有人給他退錢嘛?
既然沒有。
那答案肯定是不後悔。
“既然這樣,那麼,馬仕畫廊願意捐出拍賣會的全部收益麼?既然畫廊會和顧為經站在一起,那麼你是否願意宣佈不需要顧為經支付剩下的給畫廊的款項?我聽說,大約是一億美元?”亨特·布林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這大概是畫廊能夠給顧為經最好的支援了吧?你只需要說一句話,就能立刻做到。”
有病吧這人。
在這裡和我玩道德綁架?馬仕三世差點被逗樂了,他主要不知道這道德綁架的有什麼意義。
這當然是我要捐一百畝地和我真有一頭牛的區別。
然而。
那可是……一億美元啊。
“如果你不願意,那麼,就說明你缺乏藝術的英雄主義。”布林滿意的做出了總結。
“布林先生,你一輩子靠著畫畫掙了不記其數的錢,那麼,你願意為了你口中的藝術的英雄主義表示些什麼呢?”馬仕三世笑著反問道。
亨特·布林轉過頭看向薩拉。
“我們都知道,他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無論他怎麼說,他都不是真正的因為對藝術的熱愛舉辦的這場展覽。就像我們都知道,畫廊在拍賣前舉辦環球展,是希望這場展覽能夠賣上更高的價格。”
“我們甚至都知道,馬仕畫廊為什麼會在這裡,在國家畫廊舉辦這場藝術展覽。”
“TO PRAY。”
“為了祈丁!�
“他跪在地上,向著曾經的那場拍賣會祈叮瑲g呼著達芬奇的名字,祈吨毒仁乐鳌返慕蹬R,祈吨孥斈軌蛑匮荩矶著他們能夠賺的盆滿缽滿。”
“只有如此,馬仕畫廊才有勇氣,去花費這麼大的精力舉辦這場展覽。”
“這正向顧為經向貝多芬祈叮矶著會有一道光亮在黑暗裡降下來,有了這樣的保證,他才願意努力的畫畫。”
“而祈丁�
“祈侗旧恚闶擒浫醯男袨椤!焙嗵亍げ剂终f道。“就像加尼亞在做出決定之前,所需要別人做出的保證。”
“事先有了別人保證,無論是一項婚約,達芬奇還是貝多芬,然後才永遠付出些什麼,和先付出些什麼,然後再有保證落下。”亨特·布林慢悠悠的說道。“兩者有著巨大的差別。”
“這就好比電影裡的驅魔人,因為想上天堂而做了一千件好事,但上帝卻不認為他能上天堂一樣。他沒有不求回報的英雄之氣。”
第1111章 COSPLAY
【哈利路亞——】
【希伯來語音譯詞彙,即讚美萬能的耶和華。】
——名詞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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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顧為經吧,看看曾經的那個顧為經。”亨特·布林用近乎嘆息的聲調說道,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所的展臺上所懸掛著的《人間喧囂》。
《人間喧囂》和《人間喜劇》
十年以前無名小卒顧為經,和十年之後,譽滿天下的大藝術家顧為經的兩幅畫作隔著整座展臺遙遙對方,中間間隔的正好是他過去十年以來,被聚光燈和金粉所環繞的人生。
“以前的他多硬啊。他是……多麼強的一個人。”
亨特·布林是搞裝置藝術出身,話語裡表示堅硬的單詞,不是常見的“Hard”,或者“Strong”,而是一個罕見的雕刻學術語“Unyielding”,無法改變的,不易塑造的……
他彷彿不是在說一個人,而是在形容一塊無法被撼動的花崗岩。
“他豎起一根中指,告訴命摺!�
“去你媽的。”
“他不求任何回抱,不求任何憐憫,不要求什麼也不盼望什麼。他只說,Fuck,Fuck,Fuck,Fuck——”
布林先生咬牙切齒的念著,腮幫子用力到像是要不牙齒當成子彈射出去。
“Fuck the world!”
“去他媽的世界。”
“這種真摯的理想主義,這種不求任何回報的精神,什麼人能夠不為之感到動容呢?什麼擋在他面前的人,能夠不像被子彈射中一樣,被這樣的精神所擊潰呢。”
“反過來,就算他被子彈擊中,被無情命咚撼伤槠赡怯衷觞N樣?”
“如果他在那一刻死去,那種凝固在這幅畫上的強烈的精神,將是永存於世的,將是無法被摧毀的。我相信如果有天堂,他就會登上天堂。如果有極樂世界,他就會去極樂世界,如果這些都沒有,他也會在死亡那一刻贏來對這個糟糕世界的救贖……”
“可現在……這樣的精神,卻已經徹底被時間所融化了。”
亨特·布林捂住了臉。
“他徹底成為了一個無趣的,軟弱的人,他依然很努力,他依然想要去拼進全力的去做些什麼。可他只是跪在那裡,一遍一遍一遍的祈叮矶著天上有一道聖光降下來,能拯救他自己的人生。”
“Pray、Pray and Pray.”
這一刻,亨特·布林真的哭了,他為顧為經的命吒械桨@。他好像看到了一個已然登上雲端的天使,自由落體一般的從天上落下來,變成了一坨軟綿綿的,沒有骨氣的肉醬。
他感受到了命叩膼阂猓惺艿搅松鵀槿说谋瘎⌒浴�
顧為經畫的越努力,他畫的越好,亨特·布林就感覺自己越是崩潰。
在高中的最後一個月,顧為經畫出了《人間喧囂》,那是一幅堅不可摧的作品。他靠著這幅作品,在西河會館裡,讓豪哥無力的倒下。
那一天。
顧為經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但他沒有,來自藝術的力量灌住了他的全身,在幾乎不可能的絕境裡,讓顧為經打出了將豪哥“KO”的一擊。
藝術為他插上了雙翼,讓他從地獄裡臨空而起。
我自天性騰空。
我自天性騰空。
我自天性騰空!
十年以後,時光荏苒,時光境遷,地點換成了蘇黎世的美術館裡,顧為經再一次的被亨特·布林逼到了角落。
他再一次的面對上了一個看上去不可戰勝的對手。
顧為經回顧自己的人生,他乞求來自藝術力量能夠再一次的降臨在他的身上,能夠又一次的拯救他,能夠讓他免於破產的厄摺�
使他能夠證明——自己是一個比亨特·布林更強的畫家,能夠讓他再次逃出生天。
而用乞求證明自己的堅強,就像想用來自命咧竦闹家馊ヌ魬鹈之神,光是這個行為本身,就充滿了矛盾性。
“顧為經開始變得和馬仕三世這種人……沒有任何兩樣了。”亨特·布林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他們過著一樣的生活,他們完全成為了一樣的人。”
只有將軍的女兒給予加尼亞希望,加尼亞才會去拒絕十萬盧步的陪嫁。
只有命咴S諾了畫廊豐富的收益,起碼只有這種可能性存在,馬仕三世才會願意去舉辦畫展。
只有命咴S諾了顧為經能夠打敗亨特·布林,起碼只有這種可能性存在,顧為經……才願意像曾經的自己那樣,不記代價的,認真的,好好的畫畫。
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
顧為經在這時候,掏出這幅《人間喜劇》,和馬仕三世在這個時候,選擇把畫展開在英國國家畫廊裡,本質上心態是完全一樣的。
他們都在乞求——都在乞求命吣軌蚪o他們光明的未來。
就像每一個賭徒,在把全幅身價壓上賭桌之後,都會把漫天的神佛全部都求上一遍,希望能夠交道好摺�
什麼是賭徒心理?
賭博本身是基於一種純粹的功利心態,賭博本身是沒有任何英雄氣概的,賭博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反英雄主義”的。
英雄主義並不只是勇氣,並不只是無畏,並不只是犧牲。輸紅眼的賭徒看上去也很有勇氣,都輸紅眼了,難道還有什麼畏懼可言麼?砍手砍腳,輸的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最後還要去賭的人,那也有的是。
真正的區別在於,所謂的英雄主義,應該是一種完全不求回抱的精神。
賭博最基本的原則就是——每個賭徒都相信自己能贏錢,只有你相信在牌局的最後,你能夠有的賺,你才會上桌。
這是賭博最核心的法則,也就是所謂的“回報率”。
甭管那些人輸的有多慘,甭管那些人是不是連褲衩子都當掉了。
但當一個輸的一無所有的人,拿著借來的錢坐在賭桌前的那一刻……他還是會相信自己會贏的。
沒有任何一個賭徒,知道自己會輸,還要硬著頭皮跟下去。
他們要求的是一種希望,無論是0.1%,0.01%,還是0%,但他們覺得那是100%,這就是賭徒心理。
而英雄主義是他媽的,是Fuck You!
老子就是要做這件事情,結果並不重要,意義存在於行為本身,是西西弗斯推巨石,即使巨石會在最後滾下來,他也要去推。
你很難去模仿英雄,你只能去成為英雄。
你很難去去Cosplay西西弗斯,你只能去成為西西弗斯。
或者說,真正模仿英雄的方法有且只有一種,那就是真正的成為一個英雄。
西西弗斯不是隻要去看上去推個球就行了,推狗屎的狗屎搬吖な簹だ梢舱焱苽球,只去推個球,誰知道你是在Cosplay西西弗斯,還是在Cosplay屎殼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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