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0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是一種因為極致而產生的不安。

  人是不完美的生物,神似乎不允許過分極致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間。

  通天塔會倒塌,幾乎收藏了歐洲文明所有圖書的亞歷山大圖書館會在熊熊烈焰裡毀於一旦。而在他的面前,那兩個人,在人間扮演著莎士比亞的舞臺劇。

  他們寧靜的笑著,像是一對活在世界的角落裡的神仙。

  那麼。

  這樣的故事,到了最後又會通向什麼樣的結局呢?

  每一部莎士比亞的戲劇裡都有歡樂的高潮,但不一定會有安詳的結尾,只有當莎士比亞老了,累了,寫不動了,寫到了人生裡最後一部戲劇《暴風雨》的時候,才會高抬貴手,勉強給了一個算是歷盡磨難之後的圓滿結局。

  而《暴風雨》,絕對算不上莎士比亞一生裡創造的最好的作品。

  不客氣的說,在藝術造詣上,唯一遵循完美的戲劇創作三一律、擁有著相對完美結局的《暴風雨》,反而是莎士比亞一輩子所寫過的最失敗作品的有力競爭者。

  如今經常是要被莎劇的評論家拿來噴的。

  伊蓮娜小姐說,他們兩個人的相遇,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很像是戲劇舞臺上的故事,兩個人經常會用戲劇的臺詞互答。羅伯特·肯特知道,那大機率是這對年輕的男女之間用來增加情趣的調情角色扮演小遊戲。

  然而。

  那一刻,羅伯特·肯特卻覺得,這樣的行為像是一場預言……是一場對於生活的預演。

  最偉大的莎劇的結局是什麼模樣的?

  在莎士比亞年輕的時候,在他的文筆依然犀利,還不怕倫敦劇院的觀眾寄刀片,扔瓜子皮的歲月裡,莎士比亞的羽毛筆簡直就和黑死病一樣,角色一片一片一片的死。

  莎士比亞寫到那裡,就死到那裡。

  最後的結局,男女主角全部死光光,死到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死”——對於畫家來說,似乎也有著別樣的意義,起碼對於藝術市場來說是這樣的。

  卡美爾掛了,她成就了莫奈。

  梵高度過了落魄的人生,這樣的人生則成功鍛造出了歐洲美術歷史上最偉大的名字。

  高更和梵高則是兩個極端,梵高從來不招女孩子喜歡,高更特別特別的招女孩子喜歡,他們的相同點則是無論招不招女孩子喜歡,最後都把感情生活搞的一團糟。

  梵高死了,高更瘋了。

  他們的名字這才終究被世人所牢牢記住。

  在美術行業裡,偉大的人生和幸福的人生,往往是含義完全相反的事情。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本書,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圖書的主角。

  那麼。

  當你在翻開這本書的時候,你是希望它通向一個被人銘記的結局,還是一個平凡、無聊但又幸福的結局呢?

  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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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有意思的事情在於,主角總是可以奮力的去書寫自己的命撸最終會怎麼樣,在結局到來之前,他們永遠也不知道。”

  ——《來自藝術的力量——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從心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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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喜劇》、《人間喜劇》、《人間喜劇》。”亨特·布林反覆唸叨著這幅油畫稿的名字,他盯著薩拉,又像是在詢問顧為經。

  “他把這幅畫的名字叫作《人間喜劇》,他在畫這幅畫的時候,他怎麼能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活在《人間喜劇》的世界裡,還是生活在《白痴》的世界裡?”

  投胎是個技術活。

  在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裡,這種黏黏糊糊,不上不下的主角,他們總是能夠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他們簡直能夠呼喚雷霆!

  當他們寂寞的時候,他們總是能夠得到一個又一個富婆小姐姐的喜愛。當他們困惑的時候,公寓裡總是能夠出現一個替他們排憂解難的導師智者,當然,也可能是洞穿世情的惡棍。他們去賭場裡梭哈,在即將輸掉最後一枚銅板以前,會在最後一局轉呲A上幾千枚法郎。

  就算他們真的輸掉了最後一枚法郎。

  沒關係。

  巴爾扎克的主角雖然往往絕非富人,是巴黎的窮光蛋,但在整個法國怎麼也能算得上小中產,只要給在外省的媽媽或者妹妹寫信,她們也會想盡辦法偷偷給主角寄來足夠接下去大手大腳的揮霍的鈔票。

  他們是時代的主人。

  當命咦屗麄兘^望的時刻,總是會突然之間一下子綻放出光亮來。

  但是。

  如果……換成了陀氏筆下的主角,那麼,這樣不上不下的人,這樣黏黏乎乎的小人物,這樣沒有堅定意志的精明者,往往,立刻就成為了世界上最不受歡迎的小丑。

  要不是那種真正的惡棍,要不是那種真正完美的聖徒。

  這種虛無的小人物,在陀氏筆下,往往只會獲得更加虛無的終結。

第1110章 達芬奇會降下救世主麼?

  “《人間喜劇》和《白痴》之間的世界觀的區別在哪裡?前者的主角結局更好麼?”

  薩拉問道。

  “我覺得不是。”她自問自答道,“我覺得不是,加尼亞活了下來,但拉斯蒂塔死了。”

  拉斯蒂塔是巴爾扎克《人間喜劇》系列小說《驢皮記》的主角,他獲得了一張能夠滿足他一切願望的驢皮,他想要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省略任何努力的過程,直接獲得結果。

  但最後。

  卻也同樣死於那張越縮越小的驢皮。

  亨特·布林想了想,回答道。

  “不。”

  “區別在於巴爾扎克同情拉斯蒂塔,陀斯妥耶夫斯基……卻討厭加尼亞。”

  “加尼亞生活在《人間喜劇》的世界裡,他也同樣會死去,但他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會在大徹大悟裡獲得救贖。而換作拉斯蒂塔活在《白痴》的世界,他同樣會活下來,平庸的活下去,這是一種永恆的詛咒和掙扎。”

  “一者死,一者生。”

  “雖然死去卻有希望,雖然生,卻永遠的沉淪,這是它們世界觀的差別。”

  大約……藝術家所創作的作品,往往都隱藏著他們內心深處對這個世界看法的投影。

  作品是一面鏡子。

  它映的出人間喜劇,映的出人間悲劇,映的出聖人也映的出白痴,最終,在映過了人間的芸芸眾生的滿腔喧囂之後,會倒映出作者自己的臉。

  巴爾扎克的世界就是人間喜劇的世界,他心中的巴黎就是人間喜劇所描繪出的巴黎。

  喧囂、嘈雜、紛亂。

  充滿著高老頭這樣付出了一切卻得不到愛做為回抱的人,充滿著伏脫冷這樣的野心家,歐也納·葛朗臺最後每天會坐在母親的破舊長椅上,面對父親留下的秘室,過著進乎凝固的生活。

  但……似乎。

  無論或正或反,巴爾扎克對筆下的那些人物,尤其是那些雄心勃勃的年輕人,總是會有一絲一絲的同情,會有一絲絲的——憐愛?

  因為巴爾扎克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巴爾扎克就是他筆下的那種從外省鄉下跑來一頭衝進巴黎,想要混跡於上流社會的雄心勃勃的年輕人。

  這可是巴黎唉!

  在伊蓮娜小姐嘴裡無非是個歐洲小維也納,但在一般人眼裡,這裡可是帝國的心臟。這座城市裡遍地都是特、德或者馮。

  巴爾扎克什麼都不是。

  他媽是小市民,而他老爹是個做生意成功發了財的鄉野農夫。對普通人來說,算的上是成功人士了,但這裡可是傳說之中的巴黎。

  這座城市裡遍地都是億萬富豪,高老頭這樣賣賣麵粉就能賺個上百萬法郎的人,在筆下只配住在廉價的公寓裡。

  巴爾扎克名字前面那個“德”,還是他老爹為了進入政府部門,偷偷自己給改的。

  巴爾扎克寫小說,主人公經常表現的特別奇怪,非常的很割裂。一邊覺得貴族社會真tm腐敗墮落啊!一邊又只要有機會就要找貴族小姐姐去跳舞。一邊覺得金錢社會會腐蝕人性,一邊又忍不住時刻找機會梭哈一把大的。一邊覺得什麼都是假的,慾望是假的,財富是假的,只有愛是真的,一邊又不惜為了滿足慾望而死。

  巴爾扎克似乎總有一種對於貴族生活的美好向往,可寫著寫著,最後又忍不住覺得……都是傻帽。他喜歡那種華美的生活,最後又覺得,這樣的生活必將消亡。

  恩格斯對此給出了非常技術流的評價,認樣的矛盾正是“現實主義的偉大勝利”。

  也許。

  這樣的矛盾還有一種更加簡單的解釋方式。

  巴爾扎克自己就完全是這樣的人,他本來有機會去當律師,卻抱著要征服文壇的渴望闖進了小說界。他一邊寫金錢對人的異化,一邊搞投資被債主追的滿地方跑。一邊寫貴族生活的放蕩和奢靡,一邊和公主眉來眼去,還是著名的“慈善”收藏家。

  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他怎麼能不瞭解的入木三分呢?他在嘲諷他筆下的角色,他也在嘲諷自己,他在批判筆下的角色,他也在批判自己。

  最終。

  他還是同情那些在命哐e掙扎著的人的,他還是愛著那些迷茫而困惑的靈魂的。

  “顧為經像是巴爾扎克筆下的角色。而安娜,安娜更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筆下的角色。”薩拉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不,還是不一樣。”

  “非要說的話,她更像那種托爾斯泰喜歡描寫的人物型別。”亨特·布林說道。

  陀斯妥耶夫斯基更傾向於寫小貴族,寫小知識份子,寫妓女,寫交際花。

  托爾斯泰則是真正的超級豪門出身,來自整個社交界的最上層,不開心了就直接給沙皇本人寫信,沙皇拿他不開心了還要私下裡施壓。他作品所側重描寫的那種家裡隨便就是幾千俄畝土地的鄉間領地,好幾百個僕人,每天都住在宮廷一樣的大莊園裡的陣仗,是陀氏所完全沒見過的。

  但都是寫同樣一群人,但陀氏和巴爾扎克的視角又完全不一樣。

  陀斯妥耶夫是真的啥都見過了,小貴族出身,傳聞父親還是被手下的農奴打死的,二十多歲時搞革命,被直接判了死刑。經歷了老沙俄不得不品嚐的傳統藝能——最經典的俄式陪斬。

  先直接脫去靶場,處決前的最後一刻,宣讀了敕令改為發配西伯利亞,搞出了癲癇症,去打過仗,喜歡輪盤賭。

  最後。

  陀氏整個人都絕望了。

  他經歷了完全地獄一樣人生,他的生活就是一個崩潰連著另外一個崩潰,所以……他才寫出了《白痴》這樣的作品。

  也許是見的實在太多了。

  陀斯妥耶夫斯基看上去並不同情加尼亞這樣的人,他們充滿了軟弱,永遠在物質慾望和精神價值之間徘徊不定。

  這樣的人又脆弱,又軟弱。

  “他們明明知道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卻沒有勇氣做出選擇。”亨特·布林說道——“他們比那些迷茫的,無知的人,要更加軟弱。這種他們身上的平庸之惡,要更加的壞,更加的讓人瞧不起。”

  亨特·布林用手指指著他身前的畫作。

  “白痴裡有個最經典的劇情,在加尼亞為了十萬盧布的陪嫁準備和妓女娜斯塔霞結婚之前,他偷偷找到了自己所迷戀的上流社會的小姐阿格利婭,代話說——”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現在還來得及。”

  “只要您的一句話,我就會得到救贖。只要您對我說——扯碎一切,我將會獲得勇氣和力量,我將甘心忍受貧窮,我會去面對鬥爭,歡迎鬥爭,並通過鬥爭增添力量!”

  “我向您起誓!”

  亨特·布林搖搖頭,做為這封感情真摯的信件,或者說是情書的回答。身為將軍的女兒的阿格利婭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輕蔑到了一個字都不願意去回答加尼亞,生怕給他造成了任何誤會。

  沉默是最大的輕篾。

  而到了晚上的訂婚宴上,娜斯塔霞那位被別人包養的情婦也瞧不起加尼亞,她也拒絕了加尼亞,還直接把十萬盧布仍進了火爐,讓他爬過去用手去撿。

  簡直小丑到不能再小丑了。

  將軍的女兒後來跟別人說——她實在太瞧不起加尼亞了。

  “他的靈魂完全是骯髒的!”

  假如加尼亞能夠獨自做出拒絕娜斯塔霞的決定,假如加尼亞有勇氣先拒絕了娜斯塔霞,再反過來向她表面愛意。

  也許她會改變主意。

  也許她會做加尼亞的朋友。

  可沒有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