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還沒有開口,柯岑斯心裡也許就想到了這位學生私下了想要詢問他什麼。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的話,我前天剛剛看了評分表,最後的結果還需要彙總,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動。”
“你的那幅《寒冬》就是今年大師計劃的優勝者。”
“恭喜。顧為經,我知道你應該挺想要它的。”柯岑斯微笑,“它不會是你所獲得的最重要的榮譽,不過,能在這麼多學生裡獲得所有評委的認可,依舊是一份極為難得的榮譽。”
柯岑斯微笑。
有那麼一瞬間。
顧為經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柯岑斯微笑,顧為經也微笑,餐廳裡的氣氛和睦而溫馨。
不過。
也只是那麼一瞬間而已。
顧為經沒有立刻接教授的話,一瞬間過後,他臉上的笑容又慢慢地收斂,直至徹底消散幹靜。
學生輕輕的嘆了口氣。
於是。
柯岑斯先生臉是的笑容彷彿也消失掉了。
他沒有嘆氣,而是看著窗外,又重重的吸了一口煙,整個人的面色隱沒在了夜色和煙霧裡。
“我想說不是這個。”
顧為經開口了。
他用一種很慢,又很清晰的語調說道:“我想說的其實是……柯岑斯先生,我來找您是因為——”
“我個人想要退出這一屆的大師計劃。”
他說道。
餐廳裡陷入了死寂。
沒有人能想到,顧為經找到柯岑斯教授要說的是這個。
既使這場學生和老師之間的對話有一萬種不同的奇奇怪怪的展開的可能性,“顧為經要從大師計劃裡退出”都不屬於這一萬種可能性其間的任何一種。
到是柯岑斯教授看是去並不驚訝。
他只是像雕塑一樣,坐在窗邊,對著漢堡的夜色大口大口的抽著煙,菸頭燃燒時橙色的燈澤照在顧為經送給柯岑斯先生的那隻幽藍色的花瓶上,看上去盡然顯得寒冷。
這大概和柯岑斯教授那個用燃燒似的明豔顏色表達寒冷的靈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它閃爍著凝霜似的微光。
“你知道麼?顧。”
柯岑斯也沒有再喊顧為經‘大畫家’的外號,他叫著顧為經的名字。
“雖然有點俗氣,但……我有多麼的想,你今天來找到我私下談談,是因為想要私下裡去打聽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成為藝術專案的冠軍。而不是……”
水彩教授聳了聳肩。
“您猜到了我是來提出退出藝術專案的麼?”顧為經詢問道。
“猜到?”
柯岑斯額頭向下低垂的沉思著。
“有一點點,當你在說要和我談談的時候,我有那麼一刻腦海裡想到了類似的可能,然而,我還是覺得這太扯了。”
“不過。”
柯岑斯冷笑了一聲。
他又一次用力的吸氣,大量的氣流湧入,菸頭明亮的幾乎要從其中迸發出火星。
“不管你信還是不信。”
“顧——為經。”
柯岑斯念著顧為經的全名。
“今天在外面,看到坐在車裡的你的第一眼,我他媽的就覺得,他媽的,你小子……他媽的要給我整一個大麻煩出來。”
柯岑斯終於恢復了大噴子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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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的預感挺準的。”
顧為經苦笑了一下,“我那時確實是在猶豫。”
直到柯岑斯教授走過去,主動敲向車窗的時候,年輕人一直做在方向盤後面,凝視著遠方的出神。
那時的顧為經確實是在出神。
他也確實有一點緊張。
和德國人想像的不同點在於,顧為經不是沉湎於剛剛驚險刺激的倒車入庫的動作而久久的回味。
他那時是在遲疑,到底還要不要參加今天晚上的餐會,還是把事情用最簡短的話說完,便直接轉身離開。
“是我把你他媽的招進的大師專案……”
柯岑斯說道。
他能夠在一場平和的對話裡驟然暴怒,把手腕上的手錶砸在別人的臉上。
他也能在說那些暴怒的話語的時候,表現的非常非常的平和,用一種寧靜的語氣,把各種罵人的字眼插入到話語裡的各個部分。
它們天然就應該出現在那裡,就像是個標準句式裡的主謂賓,缺了其中任何一個部分便不完整。
柯岑斯教授的標準句式裡有四個部分。
主語、謂語、賓語。
以及SceiBe!(狗屎)、Mist!(糞肥)、Verdammt!(該死的)、Arsch!(屁股)……
那些德語裡的“他媽的”,以及它的各種時態,各種陰性陽性的變幻,把天衣無逢的插入進了談話裡,並在不同的位置表現出了這個詞語所無法承受的豐沛內涵。
堪稱是語言學裡的不朽傑作。
“你他媽的在學校裡讀了四年。然後他媽的畫了一幅畫出來。”
“你的畫先是他媽的丟了。”
“然後又是他媽的找到了。”
“在經過了這麼一大圈他媽的折騰之後,你終於他媽的要拿到整個藝術專案的冠軍了。”
“而這個時候,你他媽的找到我過來,告訴我,你他媽的不玩了。”
“你他媽的要退出這個藝術專案。”
顧為經安靜的聽著柯岑斯先生用一大段他媽的、他媽的和他媽的所高度凝練概括著的他大學四年的學生生涯。
年輕人想了想。
他點點頭,贊同道。
“大體是這樣的,教授!”
年輕人說道。
“何必這麼激動呢?冷靜一點,柯岑斯先生。”他像是在安慰一位躁動的狂躁症患者。
“你要我冷靜一點?”
塞繆爾·柯岑斯轉過身看向顧為經,他睜大眼睛,望著這個年輕人的臉,兩隻眼睛瞪的像是銅鈴。
“你知道,這是在把我,把整個美術學院置於他媽的多麼尷尬的處境裡麼?”
“你知道我他媽的會有多麼的難做麼?”
“你他媽的叫我冷靜一點。”他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
顧為經沉默不語,但他也用沉靜的目光直視著柯岑斯先生的雙眼,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憤怒就選擇移開視線。
兩個男人彼此對望著,像是兩隻不安的,躁動的,不停的在用蹄子撓著地板的鬥牛。
最終。
竟然還是表面看上去更憤怒的柯岑斯教授率先移開了視線。
“是因為維克托的事情吧。”
教授說道。
今天的晚餐看上去分外的其樂融融,每個人都交談甚歡,每個柯岑斯教授所“寵愛”的學生,每個他曾經帶去漢堡歌劇院現場的學生全都來了。
除了維克托。
維克托不僅僅沒有來。
搬到學校專門分配給他的那間小畫室以後,顧為經其實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維克托了。
直到前一段時間,他才聽到了這位自己曾經的舍友的訊息。據顧為經所知,在這個快要畢業的年紀,維克托似乎已經走到了即將退學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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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創造力的藝術家必定都是孤獨的,世人必定無法幫助他。”
“也許……痛苦是生活的根本。”
——《畢加索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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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如果說,那些關於幸福舞臺劇,每一次的帷幕拉起,都是在上演著一樁同樣的故事,那麼那些關於不幸的舞臺劇,事實上,也無非就是把一些故事模板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罷了。
在藝術行業。
故事模板無非就是那用手指就能夠數清的幾樁,或是因為貧窮造出的最無可奈何的悲劇,或是那些因為富裕所造成的充滿了驕奢淫逸的滑稽戲。
或自負。
或自大。
或自怨自憐。
或目空一切。
或因為約翰·列儂的槍擊或者波洛克的車禍這種,讓人感慨在突然而至慘劇面前,人的脆弱性。
或者就像茨威格早早所預言的那樣——
在那起路邊的禮物面前,沒有意識到早已暗中標註好的價碼。維克托所遇到的,也不過就是一樁類似的滑稽戲。
在這出戲的最初。
維克托還以為自己要發達了。
在那場漢堡歌劇院的莫札特落幕後的不久,一位盧森堡的國際藝術品中間商找到了他,希望能夠代理他的相關作品。
再次強調一遍。
藝術是個貧窮的行業,如果要在“貧窮”這個形容詞之前再加一個額外的修飾詞,那就是“極度”。
藝術行業是個極度貧窮的行業。
別看每年幾十億幾百億的資金在這個市場上轉,畫家隨手花上兩筆,就幾十萬幾百萬的賣,搶錢搶的好像比美聯署都猛。但所有的風光都是屬於極少數人的。
就像顧為經對樹懶先生說道。
他既不是梵高,也不是巴爾扎克。
在開彩票的遊戲裡,他是第一把就開出頭獎的前“0.000001%”。
為什麼普遍有一種印象,就是好像都是一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在學藝術?
因為這行業是真的窮。
所有的收藏家,那些的畫廊主,媒體,展會都眼巴巴的追在你屁股後面轉,跟藝術品中間商說一句你的帽子真好看,對方就要連夜扛著飛機潤去倫敦給你找裁縫定一頂帽子回來,再連夜扛著飛機潤回來,你把帽子收了,說謝謝,然後讓中間商滾……這些特權,這些風光,也全部都是屬於顧為經這樣的前“0.000001%”的。
這些人有多富。
那些無名小卒們就有多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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