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285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好的繪畫作品大多有著音樂一般的質感,它們應該既主題清晰,又層次豐富。

  這一點對顧為經來說並不困難。

  「Level.8」等級的油畫繪畫技法,足以讓那些世界上最複雜的筆觸變幻,都像是在紙面上畫出一個圓圓的雞蛋那樣的簡單。

  顧為經已經開始接近一門繪畫技法真正的巔峰。

  他足以在自己的筆觸裡夢見梵高。

  也許。

  這甚至是並不以繪畫技法見長的梵·高本人,也未曾抵達過的真正巔峰。所有的筆觸都如同用最乾淨的河水洗練過,澄澈的像是山巔之上透明的寒冰。

  顧為經遲疑了片刻。

  也許。

  這依舊不是至高的筆法。

  音樂性之外,還應該具有自我。

  好的音樂充滿了彈性,管絃的顫音,作曲家的呢喃,音符在空氣之中迴盪,碰撞,被牆壁所吸收,在空氣之中彌散。

  好的音樂具有數學式的美感。

  它又終究無法像是解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那樣的說一不二。

  繪畫應是同理。

  所謂的“美”之極境,並不存在,世界上不存在一枚完美的雞蛋,只存在達芬奇心間的完美雞蛋。恰恰好,印象派是一個講究“毛糙”的畫法,梵高又是一位繪畫風格“毛糙”的畫家。

  這種毛糙感正是梵高自己的靈魂所在。

  是他的慾望。

  是他的那從未光潔無瑕的人生。

  梵高恰恰正是因為不夠“光潔”而被教會所開除的。這樣的毛糙,他的透視失誤,他的比例失真,在合適的角度所思考審視,反而有一種撼人的力量。

  很難想像,梵高會畫透納,會畫門採爾那樣的作品。

  顧為經已經有了一顆水晶。

  他開始嘗試著把自己滴入這顆水晶之中。

  他的敏感,他的脆弱,他的自我猶疑,他的堅定,他的堅持,他的自信和從容。

  這應該是一幅星空映在水波之中的畫。

  也是顧為經自己的人生,映在一顆Lv.8等級潔白無瑕的水晶之中的畫。

  世上有許許多多的琥珀,有的琥珀裡裝著一百萬年以前的蟲卵,有的琥珀裡裝著某個春天綻放過的花葉。

  眼前這一枚小小的琥珀,裡面裝著完完整整屬於顧為經的藝術之心。

  顧為經在畫這幅畫的時候。

  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來,他在院子裡給大奶牛拉琴時,那種暖洋洋的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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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月裡,安娜·伊蓮娜開始恢復了正常的作息。

  她重新的過問起了畫展相關的事宜。但她與顧為經沒有什麼直接交流,一切事宜都僅僅只通過馬仕畫廊方面進行中轉。

  理應如此。

  一個跳了水的人不會重新游回河上。

  與情與理,伊蓮娜小姐既然說了“我判決你去死”,不管她判決的是這一段合作關係裡的誰,安娜都不會那麼輕易的回頭。

  痛苦是淬鍊偉大的試金石,這是她的話,她就要接受。

  「一幅好的作品,應該要具有格律性」——顧為經在畫室裡畫畫的時候,安娜·伊蓮娜則坐在筆記型電腦之前,寫一封回覆給藝評人的郵件——「那些瑰麗動人的技法自不多提,對於自身生命激情的挖掘同樣讓人感動。我們必須要記得,當文森特·梵高在他27歲那年,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藝術家的時候……他甚至連一個業餘畫手都稱不上。」

  「他沒有老師,沒有畫室。」

  「除了一顆熾熱的心。我相信,這場展覽也有這樣的潛力。看上去像是風景畫的展覽,又絕不只是畫畫風景而已」

  ……

  這段時間,畫展臨近,有著大量的媒體工作要做。安娜自己都不太清楚,應該如何應對薩拉一定會來到的刁難,尤其是在她這段時間看似很忙碌,實則無所事事的浪費了大把光陰的情況下。

  伊蓮娜小姐撿起了之前的工作。

  她正在寫郵件,邀請這位重要的藝評人去參觀顧為經的展覽。

  「“時間”這一元素即是本次展覽的主題。」

  安娜寫道:「它也是所有畫展的永恆主題,某一場畫展,某一枚作品,就像是一粒時間的琥珀,凝結著一個人,一個瞬間的剪影。」

  ……

  在此刻這個瞬間的剪影裡。

  顧為經在畫畫。

  安娜·伊蓮娜在策展。

  空蕩蕩的牧場裡,阿旺在帶著奧古斯特一起歡快淦飯。

  大家全都有著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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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阿布扎比盧浮宮裡走出來以後,在廣場上,威廉姆斯解下了背上所揹著的琴箱。

  有生以來。

  除了幾歲時那些模糊的時光,威廉姆斯幾乎記不起,他曾有這麼長的時間,沒有再觸控過小提琴。就算如此,就算練習小提琴讓威廉姆斯感受到生理過敏般的排異反應。這些天裡,威廉姆斯也一直都把小提琴帶在身邊。

  他在校園裡失魂落魄的閒逛的時候,帶著小提琴,在和經紀人吵架的時候,帶著他的小提琴。坐飛機來阿布扎比的時候,威廉姆斯帶著小提琴。

  甚至……

  今天跑來看這場顧為經的個人畫展,威廉姆斯依然很奇怪的帶著他的小提琴,搞的安保大哥緊張兮兮的反覆檢查了他的長條型琴箱好幾遍。

  安保問他這裡面是什麼。

  “樂器。”

  威廉姆斯說道,緊接著,他又說。

  “Salt(鹽)。”

  鹽加多了就鹹的無法接受,可若是沒有了鹽,似乎生活就沒有了滋味。

  更準確的說。

  這就像是酒。

  對於酗酒者來說,酒精就是他們的一切,是他們所有的快樂和所有的痛苦的根源。就像絕望之人的鹹水。

  愈渴愈飲。

  愈飲愈渴。

  威廉姆斯恐慌的不能自已,每當他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的時候,他會抑制不住的心浮氣噪,焦狂的想要給自己的腦袋上來一槍。

  心理醫生說他太累了,也許該好好的度一個假,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休息一陣。

  度假?

  威廉姆斯知道,要是沒有小提琴,他也許會真的給自己的腦袋上來上一槍。

  他已經離不開對方了。

  小提琴是威廉姆斯所有的驕傲的根源,有了樂器,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小提琴手,他是天下第一。他可以用小提琴為自己取得財富和榮譽,他可以被人眾星捧月似的圍攏在中間,去吃著燒章魚,罵顧為經是一坨狗屎。

  沒有了小提琴。

  威廉姆斯還是什麼?

  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坨狗屎。威廉姆斯需要這隻小提琴,正如流落江湖的落魄劍客依舊把寶劍帶在身邊,只是一種精神安慰。

  一個人在被大奶牛打了一頓之後,能夠獲得平靜麼?

  威廉姆斯不清楚。

  但經過了一瞬間的情感宣洩之後,威廉姆斯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單膝跪在地上,開啟琴箱,看著小提琴琴身面板在陽光下反射著蜂蜜一般的色調。

  威廉姆斯的手掌放在了琴頸之上。

  “也許……自己確實是有些地方,不如顧為經的吧?”

  威廉姆斯想著。

  那種純粹的,來自藝術的力量在他的身上流淌,讓自己像是一隻充滿生命力的公牛似的感受,他也曾經擁有過,不是麼?

  威廉姆斯不懂畫。

  威廉姆斯無需懂畫,超出所有的技法分析以外,他還是在顧為經的作品身上捕捉到了對方對於繪畫的生命激情。

  那就是對方作品裡所潛藏著的……強壯的牛。

  威廉姆斯拉了那麼久的小提琴,度假山莊裡,他給所有大師計劃的評委一首又一首的演出的時候,他在演奏什麼呢?這些個月裡,他無時無刻的都把琴箱帶在自己身前,他帶著的又是什麼呢?

  大概……是一種可能性吧。

  一種對於財富和榮譽的渴望的可能性,它們替代了威廉姆斯心中對於藝術的純粹熱愛。

  那是他離不開的酒精。

  因此。

  他才被伊蓮娜小姐如此輕易的所擊敗。

  帕加尼尼也是這樣的人啊……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天才,也是個浪蕩子,十足的賭鬼,醉酒,玩女人,有一大堆的情婦,在賭場裡賭個地覆天翻。

  他以為自己能賭成億萬富豪。

  結果。

  梭哈之後,他連自己的琴都輸掉了。

  直到有一天。

  他終於幡然醒悟,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荒廢了多少的人生,錯過了多少真正寶貴的事物。帕加尼尼開始思考,他到底為了什麼而演奏。

  從此之後。

  帕加尼尼終身戒賭,最終成為了史上最厲害的小提琴手。

  威廉姆斯把小提琴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微微低頭,開始調音。

第1003章 愛的勇氣

  威廉姆斯把琴弓垂直的架在弦上,他感受著心中泛起的不適。

  飯店裡的章魚氣味,女人淡漠的眼神,獅子一樣的大貓,他顫抖的手指,近在眼前又遙不可及的維也納愛樂的崗位,伊蓮娜小姐無情的宣判,學校樂團裡來自指揮的咆哮。

  以及那一聲冷漠的“Again。”

  種種幻象將威廉姆斯團團包圍。

  小提琴手深深的吐氣,他感受到自己的肺彷彿在縮緊,皮服包裹著肋骨,連著肚子一併塌陷了下去,將這些幻象連同肚子裡最後一絲空氣一併排出。

  威廉姆斯感受到了一陣強烈的虛弱。

  他真的很累了。

  大概是早晨沒有吃飯的緣故,威廉姆斯甚至有一點點站不穩。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想像著那幅作品裡的璀璨星空。

  他緩緩的開始吸氣。

  他像是要把那幅畫上的星空吸引肺裡,將那些敏感,那些渴望,那些不甘,那些狂喜……那對於藝術最純粹的嚮往全部吸進身體裡。

  再一次的——

  如同帕加尼尼走出財富賭場,輸掉小提琴之後的幡然醒悟。小提琴手嘗試擁抱曾經的兒時自己。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