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一個老頭子在這裡畫畫。
路人看到了多少都會好奇的多問上兩句,而當別人在得知他是一位大型畫廊的簽約畫家之後,又會往往立刻在眼神里露出仰慕的神情。
上了年紀的老畫家,每天對著夕陽畫著晚霞,除了頭髮有點禿以外,實在是太符合人們心目中對於Artist的想像了。
自打顧童祥為自己的採風裝備清單裡,添上一隻粗格花呢軟帽之後,唯一的缺點,也頓時就變得不再是缺點了。
老顧同學又發現。
比起身邊的畫板更能吸引起路人的好奇的是……寵物。
這家花園裡又專門的寵物脫敏道,每天都會有很多人帶著自家的寵物來散步。一隻足夠拉風的寵物,往往能吸引到無數人的主動攀談。
老顧同學先去寵物商店轉了一圈,發現倫敦這裡有血統證書的貓貓狗狗,簡直貴的嚇人,而且,也太千篇一律了。
別人養只貴婦犬,他也養只貴婦犬。
不夠硬漢。
不夠有性格。
顧童祥考慮過養鸚鵡的可能性,考慮到培養鸚鵡會念海明威是個浩大的工程,不如他畫畫時在書架上架一本《非洲的青山》,養個大蜥蜴啥的出來溜,又太邪典了。
於是心生一計,主動打著幫孫子照顧貓貓的名義,把阿旺帶了回來。
海明威。
硬。
畫夕陽的老畫家。
酷。
帥氣的貓貓。
拉風。
海明威、畫夕陽的老畫家,外加上帥氣的貓貓。這三個元素全部湊到一起。又硬,又酷,又拉風。
“簡直無敵。”
上個月在和老楊匆匆灑淚一別之後,大畫家Mr.Gu已經又有些高手寂寞了。
“Gu.先生,下個月是我的62歲生日。”金太太開口說道。
“您的?”
顧童祥面露驚訝。
“62歲?老天,我還以為,您最多隻有不到55歲呢。”
“別這樣,我知道你是在奉承我。”老夫人不好意思的揮了揮手,嘴角還是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我能向您訂一張畫,用作紀念麼?當然……如果不是太貴的話。”
“當然可以。”
顧童祥拿著畫筆,點點頭。
“您可以去上馬仕畫廊的官網,那裡有官方的經紀人負責這方面的事情。您去說想要找顧先生就可以。當然,要告訴他是年長些的那個。因為我孫子也是馬仕畫廊的簽約畫家。我想大概要幾千鎊吧。”
顧童祥畫著畫,解釋道:“我簽了合約的,所有作品銷售必須走馬仕畫廊的官方渠道。”
老夫人點點頭。
“好的。”
“當然,這是買,還有另外一個選擇。”顧老頭先是秀了一下自家孫子,然後話風一轉。
“我也可以直接送給您一幅作品。”
第950章 老爺子揮舞起了小皮鞭
老顧子實在太能操作,金太太先是一愣,轉而之間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身為年過六十歲,喪偶超過十年,在顧老頭眼中僅僅只有“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她已經過了會在聊天時臉紅的年紀,依舊不經意間表現出了端莊的羞怯。
可惜。
顧童祥崇拜的是海明威,而非瑪格麗特·杜拉斯,走的是硬漢流路線。
否則。
恐怕,老顧同學就要放下手裡的畫筆,拿起書本,順便開始吟唱“比起年輕時的美麗,我更愛你飽經滄桑的容顏——”不,也不必如此。金夫人,金女士的五十歲生日早已經遠去了,卻依然有著恬靜的氣質,離什麼飽經滄桑,備受歲月摧殘這樣的詞彙,還相差的很遠。
人也從來不只是被容顏所定義。
老顧同學頭髮都禿掉了,戴上帽子,溜著貓……或者被貓溜著,他依然還是酷酷的大畫家不是麼?
“那麼……起碼請讓我請你吃一頓飯。否則我沒有辦法去收您的畫。”金太太堅持道,她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阿旺,露出了微笑,“帶著這位小淑女一起,我知道有一家不錯的墨西哥餐廳,就在海德公園附近,我能訂到——”
「浪奔,浪流,浪,浪,浪,浪……」
就在這時,顧童祥褲兜裡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對著身邊的金太太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抱歉,稍等一下說哈。”
“我孫子,他要給我打影片電話。”
顧童祥臉上浮現出歉意的笑容,吧唧一下,接了手機。
“嗯。”
“嗯,我在外面,嗯,阿旺還很好,等一下,我給你開攝像頭。”顧童祥舉著手機在貓咪面前晃了晃。
然後又把手機放回到了耳朵邊。
“嗯,嗯,你有事情想問我是吧……我在聽……好的……”
“……”
“稍等。”
顧童祥打電話,閒來無事的金夫人呆在一邊,老太太拿著特意去買的貓糧喂著阿旺,忽然之間,畫板後打電話的藝術家就又更換成了英語。
“你要問我保持繪畫練習,保持勤奮的秘訣是什麼?”
金太太看著顧童祥隨手拿起畫架邊所擺放著的海明威,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開啟揚聲器。
“Leche!(西班牙俚語,去你的!)”
顧童祥取出花鏡戴好,氣沉丹田,慢慢的念道:“恩裡克這麼說:‘每個人都在害怕,不過鬥牛士是不同的,真正的鬥牛士能夠抑制住自己心頭所萌發出的恐懼,所以,他才能撩撥公牛……你,帕克,一個鄉下的小夥子,在鬥牛場上,你準會比我怕得厲害,你會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去你的,帕克同樣罵道。”
金太太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一位老藝術家正在用一種,在她眼裡高深莫測的教育方式,教導著他的孫子。
金太太聽了兩三句。
做為喪偶,孩子早已經長大成人的文藝老太,她參加過好幾個播客電臺的讀書會,顧童祥話語裡的“恩裡克”和“帕克”,以及書本上“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的名字,讓她想眼前的這位戴帽子的老紳士正在唸的應該是《世界之都》。
海明威筆下一篇有點殘酷的關於鬥牛的短篇小說。
“你只想到了牛,你卻沒有想到牛角……牛角划起人來像匕首一樣鋒利,戳起人來像刺刀一樣快,殺起人來像棍棒一樣的兇狠。”顧童祥站在公園的落日里,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火熱的,又帶著一絲輕蔑的口吻說道:“恩裡克說著開啟抽屜。”
金太太身前的老頭狠狠的攥住拳頭。
彷彿他在唸書的同時,也從不存在的抽屜裡真的抽出了一柄匕首,一支刺刀,一根棍棒。
“恩裡克從抽屜裡取出兩把寒光閃閃的切肉刀,‘我把這兩把刀子綁在椅子腿上,再把椅子舉到額頭前去扮演公牛。刀子就算是牛角。如果你還做得出剛才那些動作,向我衝來,那才算是真的有本事。’”
顧童祥讀完書,把書本合上。
“現在,為經,你懂了麼?”
老頭子詢問道。
他聽了兩三句:“我不會告訴你對還是不對,你要自己好好的想,要真正的去思考。多讀讀書,多去讀讀海明威。”
“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在選擇做一名二流的鬥牛士和真正勇敢的鬥牛士之間,我每一次,都會選擇後者。”
“Every Time!”
顧童祥用力的一揮拳頭。
然後老爺子又是一陣嗯嗯嗯。
“嗯,我會記得給阿旺每週量體重的……嗯,嗯,嗯,拜。”顧童祥吧唧一下,掛掉了電話。
他朝一旁穿黛青色裙子的老婦人微笑了一下。
拍拍手邊的書本。
海明威,Mua,Mua,愛你哦!顧老頭覺得自己剛剛真的很帥。
“抱歉。”老爺子又是輕輕一笑,“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
“給孫子讀海明威?”金太太聳聳肩,指尖在膝蓋上捏著她的那頂從家裡帶過來的帶有粉色蝴蝶節裝飾的圓簷帽。“顧先生,這真是分外少見的親子溝通方式。”
“我孫子有一個個人藝術展要開,規模挺大的。”
顧童祥在心裡敲了敲小算盤,認為現在還沒到要秀自己的孫子要在盧浮宮辦展的時候。
“他壓力有點大。想打電話過來,尋求一些人生的建議。”
顧老頭一攤手。
那神氣——彷彿在家裡經常給自家孫子扮演人生導師的角色。
“年輕人嘛,總有他們搞不定的事情。”
“顧先生,你孫子——”
“為經,我之前有提過麼,抱歉,他叫顧為經。”顧童祥說道。
“顧為經要辦的是什麼文學圖書展麼?”金夫人表現的更好奇了。
“畫展。”老爺子撓撓頭,表現的有些無奈,“小時候,我一筆一筆的教導他怎麼畫畫,等他大了一些,我又一點一點的教導他怎麼做事。現在,他快要二十歲了,他已經徹底成年了。”
“有些事情,我已經沒有辦法像是教小孩子一樣教給他了。”
顧童祥說道。
“他不再是一個小男孩,他是一個男人。就和我一樣。”顧童祥昂了昂下巴,示意剛剛那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對話。
“所以……您就給他念海明威。”
“我只能去嘗試教給他,應該如何的面對生活。”在“小姐姐”面前,顧童祥的語氣超級酷。
金太太目光中浮現出了崇拜的神色,又夾雜著不解和困惑。
“顧先生。”
端莊的老阿姨遲疑了片刻之後,忍不住提醒道:“《世界之都》……那是一齣悲劇呀。”
她捏著手指。
“倘若我沒有記錯的話,帕克想要當鬥牛士,恩裡克舉起尖刀,說要是他敢朝著尖刀衝過來,才算是真正的鬥牛士。於是,帕克把廚房的圍裙系在腰上,他衝了過去——”
“然後他死了。”顧童祥說。
“是的。”
金太太點點頭。
帕克沒能一個漂亮的閃身,成功的躲開椅子上的尖刀,所以他死掉了。哪裡會有爺爺把這樣的故事當做激勵別人的故事,講給孫子去聽呢?
“這不是正常意義上的畫展建議。金女士,這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藝術建議。”
顧童祥說道。
“顧為經身邊有很多很多人。有比我好的多的多的多的老師,也有著比我更加專業的經紀人。我要跑去教顧為經應該怎麼去辦畫展,那麼明顯是在添亂,這並不合適。”
“面對生活?”金太太詢問道。
“面對生活。”顧童祥肯定的說。
“我覺得,是不是悲劇,往往應該在於你怎麼看待這個故事。在那個馬德里的公寓裡,住滿了失意的鬥牛士。恩裡克擁有矯健的身手,能夠在一秒鐘內連續做上四個漂亮的,吉普賽雜耍式的戲耍公牛的慢動作,最後把披風重新寄在腰上。”
“可他卻在餐廳洗盤子,他一輩子都是個三流鬥牛士,當他真的參加鬥牛比賽的時候,一隻業餘的公牛朝他衝了過來,他怕的要死,所以轉身就逃走了。”
“帕克卻衝了上去,那一刻,他就是公寓裡真正的鬥牛士。”
“‘公牛’——對為經來說,是困惑,是畫展,是生活本身。”顧童祥說:“我如果是一個真正強大的人,那麼,我就會站在他面前,一手攔住公牛的牛角。很遺憾,我沒有這個能力。我給不了顧為經藝術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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