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這肉有毒
事實上,在沈永健提出定位銷的問題後,他也立刻意識過來,心中答案在頃刻間偏向這塊。
當下思慮再三後,這才再次詢問道。
“沈工…你對這零件更換後的結果…有把握麼?”
“八九不離十。”
相比起不斷調整凸輪角度,定位銷的彎曲問題其實已擺在面上。
別的問題,他眼下還真不敢說得這般有把握,但目前這問題,他還真有信心。
“我明白了,這樣吧…我會以我的名義向上頭打報告。”
“若真出了問題,這個責任,我來擔!”
“如果機器最後咿D正常了,功勞是咱們大家的,尤其是沈工你的!”
這只是二人之間的私下交流,陳工這般主動攬過責任承擔風險,卻又願意把萬一成功後的功勞讓出。
沈永健可謂是頭一次…真正認識了這年頭的工程師幹部。
哪怕對方起初對他懷疑,甚至態度平平。
但當下對他的態度,包括這等願替他著想,主動承擔責任的行為卻令他無比意外。
這種只攬責不攬功的領導…在他穿越前的工作中幾乎跟聽天書一般。
“陳工,這問題既然是我發現的,也是我提的,更換零件的後果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便由我來打著報告吧,我是留洋歸來的,上頭領導沒準會對我的要求更寬容一些。”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沈永健雖然對自己目前的學識並不那麼自信,但眼下關於定位銷的問題還是有把握的,自己提出的解決方式,這點責任他還是有擔當的!
本身從後世穿越而來,到了這個特殊的時代,他內心其實從沒想過要逃避什麼。
更多的只是想著好好沉澱一番後,把自己身上的學識“水分”去一去,等有底氣了之後再展露。
如今既然巧合之下有需要,他自然不會推辭。
果然陳工聽著他自己提起的“留洋身份”,考慮到廠裡之前對沈永健的那番態度,也不由得沉默。
這報告由他來打和由對方來打,領導定然更會同意沈永健的報告。
此刻看向沈永健的目光中真正多了份認可,不過直到最後也依舊堅持道。
“這報告我跟你一起署名!”
“若真出了問題,我是你領導,首要責任也由我來擔!”
二人在角落迅速敲定了這事。
在一眾師傅們眼中,陳工也是簡潔道。
“換!”
“我跟沈工一同去遞報告。”
“杜師傅,這定位銷咱們廠能製造麼?”
“怕是不行,咱們廠沒這原材料,而且就那兩臺車床也不合適,可能還是得委託兄弟單位。”
“隔壁軋鋼廠的老師傅應該沒問題,打這個零件應該一兩天便能成!”
果然…就如沈永健的預料。
這時代,就算是一個簡單的零件想更換都麻煩。
上千人的大廠,還是原先的軍工廠都搞不定一個定位銷,還得找兄弟單位幫忙。
他原本想著等吃透帶來的專業知識後,在這廠裡啟動更先進的電晶體研製。
作為未來積體電路,高階晶片的基礎,起碼不能對不起自己眼下的身份。
只是如今看來…怕是還得先放一放!
……
中午,食堂。
沈永健照例是獨自吃飯。
眼下的國營大廠,實際供應的伙食也一般,他中午就三個菜,蔥炒雞蛋,拌馬鈴薯絲,再加個小白菜豆腐湯,主食就是饅頭。
一週也就一天能見個葷腥,肉的供應緊俏。
還好他作為留洋歸國學生有額外的肉蛋奶補貼,不過那都是得自己回家後吃,且就算這樣也做不到天天有肉吃。
他工資高歸高,但糧食和肉食都是定量憑票的。
現實所迫下,他吃飯的胃口倒是比剛回國時肉眼可見地變好,畢竟餓著也真沒其他東西可吃的。
對肉菜也越來越傾向喜好大葷,豬肉也是越肥越好。
食堂里人越來越多,突然一個身影端著鋁飯盒,徑直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
“沈工,一個人吃呢?”
是陳景潤,沈永健有些意外,默默點了點頭。
之前幾日倒也不是沒碰到過陳工吃飯,不過對方並不往他這裡湊。
其他技術科的技術員,更多還是把他當領導,自然也不會湊上來,自己找不自在。
陳工把飯盒放在桌上,又從口袋中掏出一小袋的鹹菜。
“嚐嚐,自己家裡做的,下飯!”
“謝謝了,陳工。”
沈永健也沒客氣,這鹹菜的確夠入味夠下飯。
“上午在車間,算凸輪偏轉角度的速度挺快啊?”
陳工的聲音不高,不過依舊在嘈雜的食堂裡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嗯…我數學基本功還行,至於計算的法子也跟陳工你的有些不一樣。”
見陳工好奇,沈永健倒也沒藏著掖著,將自己計算方式和幾個步驟簡單提了提。
對方的計算他在筆記本中看了,的確有好幾個步驟走了些彎路。
眼下兩人一邊吃飯一邊交流,氣氛比初見時融洽了許多。
與此同時,沈永健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比往日多了不少,似乎又與他初到廠裡那日的目光一般多,只是比那日帶著明顯的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好奇或對“留洋生”身份的疏離打量,而是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探究和…敬意?
他側耳細聽,周圍有議論聲隱隱約約傳來。
“…原來他是新來的工程師啊?看著可真年輕!”
“可不嘛!聽說上午在十一車間,陳工都搞不定的那個‘大轉盤’,他一眼就看出毛病在哪兒了!”
“真的假的?陳工可是咱們廠頂梁柱…”
“千真萬確!廠裡杜師傅親口說的!”
“唉…廠裡裝置可不能瞎說啊!那可是保密的!”
“而且杜師傅還說,人家沈工那腦子,算東西比打算盤還快!陳工算了半天的數,人家沈工兩句話就報出來了,分毫不差!”
“嚯!這麼厲害?留洋回來的就是不一樣啊!”
“嘖嘖,看來咱們廠是真來了個‘金疙瘩’,不過這個是真有‘金’的!”
這些議論聲不高,但斷斷續續地飄進沈永健和陳景潤的耳朵裡。
陳景潤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了一下,哪怕被拿來比較也沒在意,反而帶著笑意。
沈永健則感覺臉上隱隱有些發熱,埋頭吃飯的速度快了幾分。
被人這樣當面議論和誇獎,尤其還是來自這些樸實的車間老師傅,讓他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湧起一股暖流和一股難言的成就感。
這和他之前頂著“留洋生”光環被廠裡工人打量的感覺截然不同。
第11章 充門面
正當沈永健欲將最後半塊饅頭抓緊嚥下離開之際,廠辦的呂幹事匆匆朝二人走來。
“沈工,廠長找您。”
“現在…?”
“行~!你等我扒拉完最後一口。”
呂幹事雖只是廠辦幹事,但實際算是張廠長的秘書,在廠裡地位不一般。
“沈工,要不您先別吃了?”
“廠長他就是找您去吃飯的。”
聞言,沈永健手中的半個饅頭一頓,有些沒明白是什麼情況。
反倒是對面的陳工臉上輕笑著搖了搖頭,似乎是猜到了什麼一般。
“沈工,你去吧,飯盒我一會兒給你帶到辦公室去。”
沈永健跟著呂幹事,一路穿過食堂後廚嘈雜的灶臺和人聲。
到了灶房後面一個相對僻靜的小隔間內,掀開厚重的藍布門簾,裡面果然另有一番景象。
不大的房間裡擺著一張方桌,上面已經放了幾盤明顯比外面食堂大鍋菜精緻不少的菜餚。
最中間的便是一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絕對的硬菜。
邊上一碟清炒時蔬,一碟花生米,一盤肉末茄子以及還有一條紅燒煸炒的鯉魚。
張廠長正陪著兩位穿著深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坐著說話。
見沈永健進來,立刻熱情地站起身。
“永健同志來了!快,來坐來坐!”
張廠長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邊拉他手一邊給二人介紹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自得。
“王廠長,李工,這位就是我們廠裡新來的寶貝疙瘩,沈永健同志!”
“他可是米國斯坦福大學的高材生,部裡特批的九級工程師!”
被稱作王廠長的那位領導,看起來比張廠長年輕些,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目光銳利,身板挺直,粗粗打量應當與張廠長一樣也是從軍隊出身。
此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好奇和審視,臉上也擠出客氣的笑容。
“哦?沒想到沈永健同志竟然這般年輕。”
“留洋歸來的同志那個頂個的可都是人才!張廠長,你們廠可是撿到寶了啊!”
王廠長說話風格與張廠長相似,都是沙啞的大嗓門,不過面上要比張廠長更內斂一些。
眼下雖然稱讚著,但語氣中那抹審視的意味並未消失。
桌上另一位被稱為“李工”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上鬍鬚較為濃密,眼下坐在王廠長下首,看氣質應是對方廠裡的工程師。
他從沈永健進門起,目光就沒離開過。
此刻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對張廠長與自家王廠長如此推崇一個年輕人有些不以為然。
默默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沒說話。
“哪裡稱得上寶貝,只是響應國家號召,想替社會主義建設出一份力罷了。”
“無論什麼位置,什麼身份,都是替人民服務嘛!”
沈永健當下是謙虛著回應了兩句。
心中已經瞭然了中午這頓小灶拉他來的原因。
他這個頂著“留洋歸國工程師”光環的年輕人,此刻成了張廠長招待兄弟單位領導時,用來彰顯本廠實力,給廠撐場面和增光的“吉祥物”。
對此,沈永健心中倒是並未有什麼不適。
眼下他拿著全廠最高的工資,一應待遇皆是拉滿,又沒替廠裡做過什麼,不過是作陪一番罷了。
起碼這一桌子的菜可豐盛,小灶到底是比大食堂的飯菜好太多了,油水也足,於他而言可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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