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在一個陽光勉強穿透南江市冬日霧霾的下午,他硬是讓艾鴻弄來了一輛輪椅,指名道姓的給艾嫻下了死命令。
“把你謇C江南那幾個不省心的小傢伙,全給我叫上。”
……
一輛黑色轎車平穩的行駛在南江市的街道上。
艾嫻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
蘇唐坐在副駕駛,時不時的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後排的情況。
後座上,老人閉目養神,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羊絨毯子,腿被支具固定得死死的。
林伊和白鹿並排坐在最後排。
林伊今天穿了件低調的卡其色風衣,連口紅都換成了溫柔的豆沙色。
她敏銳的察覺到這條路線不對勁。
這不是回艾家老宅的路。
“爺爺…”
林伊試探性的開口,聲音甜得能掐出水來:“您這腿還沒好利索呢,醫生可是說了不能吹風,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要不咱們趕緊回醫院躺著?”
老人連眼睛都沒睜,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我還沒死呢,用不著你這小狐狸天天咒我躺在床上。”
林伊立刻閉嘴,露出一個極其乖巧的微笑:“您看您說的,我這不是心疼您嘛。”
白鹿抱著速寫本,慢吞吞的看了一眼窗外:“小嫻,我們好像開進老城區了呀。”
艾嫻沒說話,只是在一個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盤。
確實是老城區。
南江市在這幾年瘋狂發展,高樓大廈拔地而起。
可這片被百年梧桐樹掩映著的老城區,依然還在。
這裡沒有喧囂的商業街,沒有擁擠的高架橋。
只有青石板路,斑駁的紅磚牆,以及那些藏在深巷裡、有價無市的老洋房和獨立院落。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條靜謐的巷子深處。
蘇唐率先下車,動作麻利的拉開車門,小心翼翼的將老人攙扶下來,讓他坐在輪椅上。
巷子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兩旁是高高的青磚圍牆,牆頭探出幾枝光禿禿的臘梅。
艾嫻拔下車鑰匙:“這什麼地方?”
老人從兜裡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鑰匙,遞給艾嫻:“進去。”
艾嫻愣了愣,把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轉。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門檻很高,蘇唐小心翼翼的連著輪椅帶人,一點點將老人抬了進去。
艾嫻跟在旁邊,手虛虛的護在輪椅扶手側面。
林伊和白鹿則跟在最後面。
進去以後,幾個人才發現,這裡很大。
非常大。
大到讓人覺得在寸土寸金的南江市老城區,擁有這樣一方天地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為寬闊的獨立院落。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百年老銀杏樹。
雖然此刻樹葉已經掉光,但那些枝幹,足以讓人想象出秋天時滿院金黃的壯麗景象。
穿過院子,是一棟帶有濃郁老舊風格的三層老洋房。
紅磚灰瓦,拱形的門廊,巨大的落地窗,以及二樓那個寬敞的半圓形露臺。
只是一切都顯得非常原始,牆面有些斑駁,裡面空空蕩蕩。
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裝修痕跡。
但即便是這樣,那挑高的穹頂和開闊的空間感,依然比謇C江南那個雖然豪華卻格局緊湊的大平層,要大出太多太多。
冬日的冷風在空蕩的院子裡穿梭,發出輕微的迴響。
“這…”
林伊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那雙總是透著精明與慵懶的狐狸眼此刻也微微睜大了:“爺爺,您在南江市這麼好的地段,有個院子啊?”
老人坐在輪椅上,沒有理會林伊的驚歎。
他那雙雖然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慢慢掃過這片院落。
彷彿在看著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舊日時光。
“當時買下來的時候不貴。”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在南江,算是漲得很離譜了,你奶奶的眼光比我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了最後面正抱著速寫本發呆的白鹿身上。
“笨笨。”
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
他喜歡叫白鹿笨笨。
這並非貶義,而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對這個心思純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一種獨有的偏愛。
白鹿愣了愣,慢吞吞的指了指自己:“爺爺,您叫我呀?”
老人看著她:“你當時畫的那本畫冊,帶過來了嗎?”
白鹿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過了幾秒鐘,她小小的啊了一聲。
連忙把背上的雙肩包拿下來,蹲在地上,拉開拉鍊,在一堆顏料管、鉛筆和素描紙裡翻找起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
白鹿在謇C江南的客廳裡閒得無聊,便拿著畫筆暢想他們四個人的未來。
她在畫冊裡畫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家。
有一個巨大的客廳,有一個朝向最好的陽光房,有最好的書房、畫室,有一個連線著院子的開放式大廚房。
畫裡有三個老太太和一個老頭子。
甚至還有幾隻貓和一條狗,在院子裡追逐打鬧。
那個畫冊,白鹿後來像獻寶一樣,曾經帶去老宅給老爺子看過。
當時老爺子只是哼了一聲,說了一句異想天開。
白鹿終於從包的最底層,掏出了那個邊角有些捲曲的速寫本。
她小跑著遞到老人面前:“帶了帶了,我一直隨身帶著呢。”
“開啟它。”
老人看著艾嫻,語氣不容置疑。
艾嫻皺著眉頭,接過白鹿手裡的畫冊,翻到了做了摺痕的那一頁。
四個人的未來暢想圖,在泛黃的紙張上依然鮮活。
雖然線條帶著白鹿特有的天馬行空,但那種撲面而來的溫暖,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頭微熱。
“就按著這個裝修。”
老人平靜的說道。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艾嫻拿著畫冊的手一頓。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輪椅上的老人:“什麼?”
“我說,按著這個笨丫頭畫的圖,把這裡重新裝了。”
老人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今天晚上吃什麼菜一樣稀鬆平常。
“爺爺,您沒開玩笑吧?”
林伊也正色起來:“這地段,這面積…您把這房子給我們?”
“謇C江南太小了。”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四個人擠在那裡面,吵架、工作、畫畫、寫稿子,還有個學生,像什麼樣子?”
艾嫻抿了抿唇:“我們在那裡住了很多年,挺好的,不覺得小。”
“你覺得好有什麼用?”
老人冷哼了一聲:“而且,你們是不是真以為自己把門一關,外面的人就都是瞎子聾子了?”
他看著幾個孩子。
“在那個公寓裡,鄰里鄰居來回每天都能見到,電梯裡的保安,小區裡那些閒得發慌的大媽,買菜時碰到的熟人…你們真以為他們嘴裡沒話?”
幾個人都沉默了。
其實,這並不是一個秘密。
隨著蘇唐一天天長大,從當年那個矮小瘦弱、像個布娃娃一樣的小男孩,長成了現在這個眉眼清俊的成年男性,那些外界的目光早就變了。
以前別人或許會覺得,這是三個姐姐帶著一個借住的弟弟。
可現在,誰會相信四個毫無血緣關係、容貌都極其出眾的年輕男女,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只是一句乾巴巴的姐弟情深?
更何況,自從林伊父母撞破了他們的關係,那種如履薄冰的危機感,其實一直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們還年輕,以後要在南江市抬頭見人,要在各自的圈子裡立足,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他指了指身後這棟巨大的老洋房和寬闊的院牆。
眼神裡透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這裡是獨門獨棟,不用在電梯裡看別人的眼神,更不用防著那些吃飽了撐的閒人。”
艾嫻握著畫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想要說什麼。
“先聽我說完。”
老人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
似乎根本沒覺得自己剛才丟擲了一個多麼驚人的大禮。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變得極其嚴肅:“以後你們所有的資產,都必須給我重新規整。”
幾個人都愣住了。
顯然有點沒聽懂。
“你們成立個家庭工作室也好,合夥開個公司也好,你們四個一起。”
老人繼續說:“小嫻那點創業的爛攤子,林家丫頭的版權費,白家丫頭的賣畫錢,還有這讀書的小子兼職打工賺的兩個鋼鏰,統統給我打包在一起。”
“爺爺…”
蘇唐有些赧然的垂了垂眼眸。
他知道自己的那點兼職工資,和三位姐姐比起來,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怎麼?不好意思了?”
老人瞥了他一眼:“你都在謇C江南吃這麼多年軟飯了,也不差這點時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
蘇唐被懟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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