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那張向來清冷的臉頰,因為赧然慢慢的染上了一層粉色:“你弄疼我了!還有沒有規矩了!”
“姐姐…”
蘇唐的鼻音再次濃重起來,說話斷斷續續:“我、我以為你回去了,我以為我又搞砸了,我以為找不到你了...”
艾嫻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她的眼睛也不自覺的酸澀起來。
這幾天掛掉電話以後,她都會坐在桌前發呆很久。
有時候是對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
有時候是對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靠在椅子上,聽著空調出風的聲音,聽著陌生公寓裡安靜得過分的迴響。
也會下意識的開啟手機,看一眼謇C江南的群。
會點進蘇唐的頭像,盯著對話方塊發呆。
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情想問。
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
從來都不是。
再怎麼維持著體面,她都捨不得。
她比誰都捨不得。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如同漲潮的海水,直直的逼向她的鼻腔和眼眶。
艾嫻用力咬著牙,把這些對她來說懦弱無比的東西憋了回去。
她的紅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隨後又死死的咬住下唇。
白皙的臉頰因為憋氣而微微鼓了起來,像是一隻被人搶了松果卻又無處發洩的松鼠。
所有的偽裝,最後匯聚成了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話語。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艾嫻緊緊攥著他後背的衣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北方的菜太鹹了,咖啡也很難喝…酒店的床太軟,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工作那麼多,那些資料,我怎麼看都看不完,合作方還天天挑刺…”
“我晚上還胃疼,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你給我裝的那些藥,我都吃空了兩板…”
她抓著蘇唐後背衣服的手越來越用力。
那些平時絕不會向任何人抱怨的瑣碎,此刻全都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我本來以為,我躲遠一點就好了,我以為只要我不回去,就還能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她揪著他的衣服,起初還只是尾音微微發虛。
到後面,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堵著,抖得不成樣子。
視線終於開始變得模糊。
機場穹頂上那些刺眼的探照燈光,在她眼裡暈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像是有什麼滾熱的東西,猝不及防的砸了下來,順著她的脖頸緩緩滑進衣領裡。
“可是一點都不好。”
“這裡一點都不好。”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裡。”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我一點都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我想回家…”
第144章 一輩子
連艾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掉過眼淚了。
在這個世界上,眼淚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是奢侈且毫無用處的東西。
上一次,大概還是在奶奶去世的那個葬禮上。
從那以後,哪怕是受再多委屈,她都沒有哭過。
可是今天,在這個距離南江兩千公里的陌生城市,在凌晨三點這個冷酷得沒有一絲人情味的機場。
當她被蘇唐緊緊抱在懷裡,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一點風塵僕僕的清冽氣息時,她再也偽裝不下去了。
“我在這裡,每天都不開心…”
艾嫻的額頭抵在蘇唐的肩膀上,聲音從一開始的哽咽,逐漸變成了毫無章法的控訴。
“專案組那些人全都是飯桶,一個資料核對三遍都能出錯…我每天晚上改他們的漏洞改到凌晨四點…”
聲音悶在蘇唐的胸膛裡,像是在發洩這半個月來所有的積怨。
她每說一句,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不想抱怨的,她一直標榜自己是個堅不可摧的成年人,是個能夠掌控一切的大家長。
偏偏那些委屈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越說越覺得自己慘。
就越想罵眼前這個罪魁禍首。
“你是混蛋…林伊也是個混蛋,你們在海城有多開心,憑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那是一種徹底拋棄了理智、拋棄了體面的情緒。
蘇唐感覺到,有一滴一滴的滾燙,正順著他的領口,毫無阻礙的流入他的脖頸。
他鼻尖發酸,抱著艾嫻纖細的腰肢,收緊了雙臂。
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的包裹在自己的懷裡。
“我就多餘管你…從你進門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個麻煩精…我在首都一個人,還得惦記你有沒有吃飯,有沒有穿暖,手上的傷有沒有好...”
艾嫻罵著罵著,眼淚到底是沒有憋住。
越說越亂,越亂越忍不住。
“我憑什麼還要出首付給你和林伊買房…”
她那雙向來冷豔銳利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只暴怒又委屈的兔子。
“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接專案、熬夜敲程式碼一點一滴攢下來的錢,我攢了好久好久...”
艾嫻越說越覺得委屈。
心裡那股酸澀脹滿得快要爆炸。
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我那麼辛苦攢的錢,想攢著給你以後結婚用,憑什麼林伊一句話就能把你拐走,憑什麼要拿去給你們兩個沒良心的買帶衣帽間的江景房...”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很快浸透了蘇唐的領口。
這些天在心底反覆盤算、強行壓抑的不甘,在此刻化作了最直白的控訴。
“憑什麼還要我出錢,憑什麼房本上還要寫你們兩個的名字。”
“我一點都不大度,我小氣死了,我最小氣了。”
“我不想給你們買房子,我巴不得你們兩個沒地方住,結婚了也只能去睡天橋底下…”
就在這時候。
艾嫻突然感覺胃裡一陣劇烈的抽搐。
連日來的飲食不規律、高強度的精神緊繃,再加上此刻情緒的劇烈起伏,讓她的胃病再一次以最猛烈的姿態發作了。
她的呼吸瞬間一滯。
原本揪著蘇唐衣服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她覺得自己太狼狽了。
緊接著。
一股更為強烈的、鋪天蓋地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
惱羞成怒的情緒就像是澆在火上的油。
我現在很難受...
那你也得陪我一起難受。
在蘇唐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張開嘴,隔著那件薄薄的衛衣,狠狠的一口咬在了蘇唐的肩膀上。
咬得很用力,甚至沒有收著力道。
這是實打實的、帶上了十二分力氣的發洩。
蘇唐抖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覺到牙齒瞬間陷進肉裡,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鑽心的刺痛。
但他只是把下巴擱在艾嫻的頭頂,手掌輕輕順著她的脊背。
十分鐘後。
首都機場空曠的座椅區。
冷白的燈光打在金屬質感的排椅上,泛著一絲清冷的寒意。
艾嫻筆直的坐在椅子上,雙腿併攏。
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得像是在參加什麼重要的學術會議。
如果忽略她此刻的模樣的話。
她那張平日裡總是透著冷豔的臉頰,此刻繃得緊緊的。
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立刻崩塌。
可是,那雙眼睛卻紅得像兔子。
鼻尖更是紅彤彤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淚痕。
甚至有時候會忍不住打個小小的嗝。
蘇唐半跪在她的面前。
那個深灰色的行李箱被他攤開在地上,他正低著頭,神情焦急的在一堆衣物和小盒子裡翻找著什麼。
“找到了。”
蘇唐從一個貼著他自己手寫標籤的小盒子裡拿出一板胃藥,快速摳出兩粒放在掌心。
然後他像是一陣風似的,站起身朝著幾十米外的直飲水機跑去。
不到一分鐘,他又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溫開水跑了回來。
“姐姐,先把胃藥吃了。”
蘇唐把水杯湊到艾嫻唇邊,另一隻手把藥片遞過去,聲音軟得像是在哄一個瓷娃娃:“我剛才試過溫度了,不燙的。”
艾嫻繃著那張狼狽無比的臉。
她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後,慢慢張開嘴,吞下藥片,就著蘇唐的手喝了兩口溫水。
嚥下藥之後,她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用一種自認為極具壓迫感的眼神,死死的盯著蘇唐的眼睛。
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大哭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卻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兇狠:“今天晚上在這個機場發生的所有事情…”
她頓了頓,咬著下唇:“你不準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林伊和白鹿,聽到沒有?”
蘇唐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眼睛紅得像兔子、卻還要拼命裝出一副母老虎架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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