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 第980章

　　他是五十年代滬市同大的大學生，畢業後去奧地利進修過幾年，回來之後轉到清大繼續深造，最終成了業內“知名學者”，徒子徒孫一大把。

　　而前段時間李斯特公司前來談判時候，那個把事情辦砸了的喬金峰，就曾經是這位夏侯教授的學生。

　　老先生自認為德高望重，聽到李野說出一連串“帶刺兒”的話，當即就耷拉了臉。

　　“這位李廠長，你說話為什麼帶著火藥味兒呢？我說讓你們裝啞巴了嗎？”

　　“火藥味兒？”

　　李野冷冷的笑道：“任誰養了兩年的孩子，眼看著就要被人掐死了，還不應該帶點火藥味兒了？”

　　“.”

　　李野此話一出，會議室內好似真的瀰漫了火藥味兒，嗆的所有人都憋悶煩躁。

　　感覺到會議室內的氣氛不對，牛紅章立刻喝道：“李野，注意你的言辭，這是什麼場合？誰要掐死你的孩子了？你跟誰火藥味兒呢？”

　　李野瞥了牛紅章一眼，非常平靜的道：“我說的有錯嗎？我們一分廠研究這個專案已經將近兩年，付出了幾百萬的研究費用，凝聚了幾百人的心血，

　　結果就因為幾個專家學者的一紙建議，就要中止廢棄，這跟自己養的孩子被人掐死有什麼兩樣？

　　而你作為我們單位的一份子，不但不為大家的心血和努力爭取，反而聽風就是雨，第一時間就要我們停止研究你瞭解過我們的研究專案嗎？你體諒過大家的心情和難處嗎”

　　“.”

　　牛紅章懵了。

　　他無法想象，如果今天的會議內容要是傳了出去，廠裡的工人會怎麼看他。

　　幫著外人欺負自己人的叛徒啊！

　　而一旦牛紅章在單位裡被徹底孤立，支援他的人，也就準備把他放棄了。

　　沒用的棋子，屁都不是。

　　但是現在牛紅章也只能咬著牙，無力的說道：“李野，注意你的言辭，今天只是就事論事，你不要扯上個人感情”

　　“嘁~”

　　李野瞥了牛紅章一眼，嘴角勾起了鄙視的笑容。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今天這個場合雖然很嚴肅，但是隻要曲司長不說話，他就逮誰懟誰。

　　李野歸部裡管，可不歸什麼專家學者管。

　　你都踩到我的頭上來了，我還要乖乖的充當好學生、好孩子嗎？

　　曲司長終於說話了。

　　“李野同志，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我們今天來開這個討論會，是要就事論事的討論一下專案本身是否值得繼續，並沒有立刻讓你們停止研究的意思，

　　你們一分廠這幾年的研究成績部裡也是非常讚許的，所以只要你們的理由足夠充分，部裡絕對不會阻止.”

　　曲司長的話，並沒有讓李野意外。

　　因為透過薛部傳來的訊息，曲司長在這件事上的態度是“公正”的，這也是薛部爭取的結果，如果這一次來的是另一派的人，早就對著李野雷霆暴擊了。

　　“對不起各位，我確實有些激動了”

　　李野站起來對著曲司長和周圍的人鞠了鞠躬，然後坐下說道：“我在燈塔出差的時候，就聽說有人指責我們正在研究的專案是落後專案，

　　我挺奇怪的，我們這個專案並沒有向外部公開，是什麼原因，引起了權威專家的關注呢？

　　因為前段時間我們剛剛跟李斯特公司談崩了，所以免不了會胡思亂想，是不是有人見不得我們好，所以才惡意貶低我們的研究專案。”

　　曲司長道：“你這麼想肯定不對，但也有情可原，今天我們來就是要解開這個疙瘩夏侯教授，請你先說一下你的意見可以吧？”

　　夏侯青志點點頭，拿出了一摞稿子。

　　然後他就問李野：“李副廠長，你們這個仿製發動機的研究專案，沒有上報對吧？”

　　李野淡淡的道：“是的，我們一分廠一向是研究出成果之後才上報的，要不然像某些人那樣乾打雷不下雨，實在是丟不起那人。”

　　“噗嗤~”

　　李野身後的吳炎笑了。

　　內地的很多研究專案，都是要先上報，申請經費，然後才開始研究。

　　至於能不能研究出結果百分之八十的研究，都是拿了國家的經費，到最後卻什麼都研究不出來。

　　本來這也沒什麼，但是李野現在當著夏侯青志的面說“某些人乾打雷不下雨”，就明擺著諷刺夏侯青志總幹這種事。

　　而事實上是，他確實經常幹這種事。

　　不過夏侯青志已經五十多歲了，表情控制能力非常強。

　　他只是看了李野一眼，就面不改色的道：“這就是李廠長的不對了，像這種大型的工業研究專案，都要統一規劃，避免重複和無效的研究.

　　就比如你們正在仿製的三菱發動機，已經是落後時代十幾年的產品，這就是典型的無效浪費

　　雖然你們沒有向國家申請研究經費，但是耗費的也是國有企業的資金，也是損害了國家的利益.”

　　“我打斷一下。”

　　李野打斷了夏侯青志，很直白的說道：“我們查詢過內地的發動機發展情況，並沒有任何一家單位可以獨立生產電噴發動機，我們是國內首創，

　　另外我剛剛從燈塔回來，燈塔的幾款新型汽車上，依然採用了類似的發動機，我們怎麼就成了落後和無效的呢？”

　　夏侯青志推了推老花鏡，有些譏笑的道：“國內首創？那你知道一汽澳迪的發動機有多先進嗎？你知道滬市大眾已經準備換裝全新的電噴發動機嗎？”

　　李野再次打斷道：“你說的那是大眾的發動機吧？就算他們是在內地生產的，生產一臺發動機，我們得給人家多少錢？你有沒有算過，一臺桑塔納十幾萬，有多少利潤是德國人拿走了？”

　　“.”

　　饒是夏侯青志老而彌堅，也忍不住的老臉一紅。

　　因為在座的不是普通的老百姓，有幾個內行人是知道實情的。

　　在最巔峰的時候，滬市的通用和大眾年利潤大幾百萬，但是德國人和燈塔人卻拿走了利潤的百分之七十，所以你拿他們的發動機來跟李野的比，說不定會引起曲司長這些人的反感。

　　“我們今天討論的問題，是你們的發動機就算研究成功了，在市場上也沒有用武之地，只會浪費國家的資源.”

　　夏侯青志展開了自己的那摞報告，然後開始讀道：“三菱公司的單點電噴發動機，於一九六九年開始研製，距今已經二十一年.”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內，國內合資汽車的發動機水平會提高一個等級，價格也會降低百分之二十，所以京城輕汽公司的研究是盲目的”

　　李野終於明白，夏侯青志為什麼會不想讓吳炎等人進來了。

　　看看他對著報告磕磕絆絆照本宣科的樣子，李野都懷疑他是不是懂電噴技術。

　　“等一下，夏侯教授，您能把你那份報告拿給我看看嗎？”

　　“什麼？”

　　夏侯青志愣了愣，然後道：“回頭我可以給你一份，讓你學習一下。”

　　李野搖搖頭道：“不，我現在就想看看。”

　　夏侯青志皺起了眉頭，嚴肅的道：“你不要胡攪蠻纏，你們落後了不要緊，聽教訓知錯能改就可以”

　　但是李野卻嘲笑道：“不不不，您錯怪我了，我只是懷疑.您不會連報告上的內容都記不住吧？您是在唸稿子嗎？”

第1234章 我可不是什麼好人欸

　　李野上輩子的時候，有個不錯的同學考公上岸，然後僅僅五年，頭髮就白了一小半，女朋友都快守不住了。

　　就在他為了自己和自己二弟的終身大計，狠狠心要扔掉鐵飯碗的時候，卻迎來了一位讓他“五體投地”的好領導。

　　這位領導有多好呢？

　　李野的同學用了一句話來概括——自己的稿子自己念，自己的稿子自己寫。

　　李野和幾個朋友當時都非常不理解，都覺得“這就算是好領導了嗎？”

　　那個同學立刻就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李野等人，輕蔑的說道：“看看你們的頭髮，就知道你們還是太年輕，還是太天真。”

　　根據那個同學的解釋，自從新來的領導刻意推行了這條自己的稿子自己寫的“潛規則”之後，整個單位的工作效率和工作氛圍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本來一個指示、一個精神，沒有十天半月是貫徹不下去的，但是換了領導之後三天之內必定執行完成。

　　本來單位裡的新人動不動就要加班到深夜，精神萎靡面貌頹廢，天天叫嚷著“再這麼下去老子必定猝死”。

　　但是換了領導之後，不到五點就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週末雙休跟女朋友到處浪蕩，高呼發誓“這輩子生是單位的人，死是單位的鬼。”

　　至於其中原委，李野的同學看在兩頓啤酒小燒烤的份兒上，給李野等人詳細的解釋了一番。

　　“我剛進單位的時候，各級領導把我一頓誇，然後就把寫稿子的重任交給了我們幾個新人，然後噩夢開始了”

　　【小李，把這份稿子寫一下，老大今天要用，】

　　【小孟，明天X處要到區裡發言，你趕緊根據這個精神寫個稿子，一定要言之有物啊！】

　　【小李，X科長要代表單位去市裡參加一項活動，你寫個精彩的發言稿，不能低於三千字啊！】

　　“我們幾個剛進單位的純真孩子，哪裡知道里面的險惡，個個拿出平生所學，滿足各級領導的需要.但是後來才知道這裡面的苦欸.”

　　“領導念稿子唸錯了，竟然是我們筆桿子的鍋因為我們寫的語句不夠通順，立意不夠清晰不夠明確.”

　　“上面下達精神指示，是讓整個單位從上到下貫徹學習的，你念稿子都能唸錯，那你對這項精神到底瞭解了多少？你對這項工作是個什麼態度？這項精神還能迅速的執行下去嗎？”

　　“牛馬是沒有辯駁權的，一天八個指示、十二個精神也無所謂，反正有人通宵寫稿子，寫的不好正好藉機敲打一下年輕人”

　　“但是自己的稿子自己寫就完全不同了，本來三個小時的會二十分鐘就能結束，一個精神指示，三言兩語就能表達明白，邏輯清晰步驟明確，執行起來那叫一個流利順暢.”

　　“因為稿子是老大自己寫的，具體實行步驟他清清楚楚，下面的人膽敢拖拉一步，他就能找出毛病在誰身上，

　　他們不可能再推給我們這些小李、小孟、小王了，稿子又不是我們寫的，所有人都不敢躺平推諉，

　　大家齊心協力咔咔咔咔一起猛幹，八小時工作時間之內絕對解決，絕對耽誤不了回家給孩子做飯.”

　　“.”

　　當年李野的同學講完這些道理之後，李野等人也是佩服不已，原來一個單位的風氣好壞，只是透過“一篇稿子”就能解決大半啊！

　　因為寫稿子的時候，你起碼得先了解工作內容工作要點，才能把稿子寫出來，一個領導都把工作要點給瞭解了，工作不就完成大半了嗎？

　　所以這輩子李野走上管理崗位之後，在一分廠貫徹推行了這項規定，誰的稿子也不許別人代寫，必須對自己的工作了然於胸。

　　因為一分廠是“技術至上”的單位，大部分管理者的工作都跟技術沾邊，你都不懂技術，怎麼做好管理？

　　李野經過實踐經驗證明，如果一個搞技術的連發言稿都寫不好，那就等著下面的人糊弄你吧！

　　可李野今天見到的夏侯青志就真奇葩了，一個專家學者，念一篇技術性的稿子，結果卻唸的磕磕絆絆，前言跟不上後語。

　　而且就算李野不是吳炎和老解那樣的專業技術人員，也能聽出這份稿子裡面存在很多的問題和錯處。

　　【就這，也算知名學者？】

　　【是我們整天追蹤世界最新的技術潮流，所以導致跟不上國內的形勢了嗎？

　　可是不對呀！那個誰誰誰不是說，今天有留學歐美的知名學者參加嗎？難不成他是讓自己的學生給他抄的過期雜誌？】

　　李野知道，如果筆桿子給一個水平不高的領導寫稿子，就不能寫的太過深奧太過前衛，因為他怕領導理解不了稿子上的內容導致唸錯。

　　所以李野才會很不禮貌的針對夏侯青志，質問他“是不是在唸稿子”。

　　然後李野就觀察到了夏侯青志的憤怒和忐忑。

　　【原來你果然不懂。】

　　李野的觀察力非常敏銳，立刻就確定夏侯青志自己都非常清楚，自己是在胡說八道。

　　也就是說，他都不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行，才錯誤的認為一分廠的研究是落後的，他就是睜眼說瞎話，不懷好意的惡意打壓一分廠。

　　不過夏侯青志不認為李野可以看透他的微表情，他依然保持著自己威嚴的學術權威架子。

　　“這位同志，我是受到你們的邀請才過來幫忙分析問題的，我懷著最嚴謹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所以我才寫了稿子，如果我隨口說幾句大話、空話敷衍你們，你們覺得合適嗎？國家覺得合適嗎？”

　　【誰特麼邀請你了呀？而且你這帽子扣的真大，連國家都扯上了。】

　　李野心裡有氣，但是卻不好直接罵人，因為夏侯青志是部裡邀請來的，曲司長就在對面坐著，要是李野罵人，會讓對方誤認為自己是“藉著和尚罵禿驢”。

　　但是李野能剋制的住，身後的陳亞志卻剋制不住了。

　　“誰邀請你們來了，我們自籌資金，自負盈虧.”

　　這個技術人員說的也是很多人的心聲，一分廠並沒有花國家的錢，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玩意兒，來這裡喊什麼口號。

　　但是陳亞志話還沒說完，李野的眼神卻突然變了。

　　因為他透過夏侯青志的微表情，捕捉到了明顯的“奸計得逞”的得意。

　　李野立刻明白，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一直在故意引導李野等人說出“我們沒有邀請你們來”這種話。

　　他們只是專家學者，是沒有能力勒令一分廠的專案下馬的，所以他們必須要利用各種手段，讓部裡討厭一分廠，覺得一分廠野性難馴，必須應該好好敲打，才能更利於達到他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