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 第211章

作者:風隨流雲

  班長甄蓉蓉也是很不悅的道:“你們怎麼說話呢?討論問題就討論問題,為什麼要人身攻擊?如果你再這樣的話就請你出去。”

  “我們怎麼人身攻擊了,你們知道這位李野同學在文章中說了什麼嗎?”

  宋子源毫不退讓的拿起了雜誌,指著上面道:“看看這一條.發展中國家接受發達國家的產業轉移,是走向富強的必由之路.怎麼接受?”

  “你來告訴我怎麼接受?”宋子源看著李野,直勾勾的問道:“是合資嗎?還是乾脆讓外資獨資?

  我看你不是引進產業,你是引進危險主義,你是把我們的兄弟姐妹推進備受壓榨的深淵。”

  周圍沉靜了幾秒鐘,但是緊接著“轟”的一下喧鬧起來。

  “你怎麼能扣這種帽子?李野只是發表了對經濟方面的看法而已,你太過分了”

  “現在我們已經在跟外資接觸,廣交會每年都在舉行,李野的觀點有什麼問題?你們根本不懂,卻來指責一個學生.”

  穿夾克衫的楊辰站了出來,沉聲說道:“大家都不要激動,我們只是來討論問題的,

  李野同學在這篇文章中陳述的觀點,跟我們現在的策略有很大的不同,我們認為他有把我們的產業跟西方經濟捆綁的意圖,

  如果這個意圖得逞,我們很可能會遭受到西方世界嚴重的剝削,可能我們要出口幾萬件衣服,才能換回一輛汽車,

  這還是其次,如果我們把輕工業發展上去了,但西方又提出各種刁難條件,突然不要我們的產品了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剝削嗎?”

  “而且發表在這種全國性的期刊上,影響太大了。”

  “.”

  甄蓉蓉等人不說話了,因為她們雖然不理解楊辰和宋子源的意思,但是“剝削”這個詞,實在是太敏感了。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李野,特別是宋子源,更是目光灼灼好似要把李野背後的尾巴給揪出來。

  李野並沒有急著反駁宋子源和楊辰,他只是在用無私無畏的眼神跟他們對峙。

  二十秒鐘之後,大家心裡的憋悶達到了極點,而宋子源那股子信心滿滿的氣勢,卻開始躁動散亂。

  李野的情緒、表情、眼神都太平靜了,根本沒有那種被揭露短處的窘迫,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終於,李野開口說道:“我寫這篇文章的前提,是我們種花家加入到世界貿易的那個大圈子裡去,

  如果加入進去了,那麼因為市場經濟而導致的產業捆綁是不可避免的。”

  “.”

  眾人面面相覷,因為李野這句話的意思,就好似在說.既然上了世界貿易這張桌子,那麼“剝削”,就會無處不在。

  在83年說這種話,可不是一般的大膽。

  就在一年多前,77級經濟系畢業典禮上,一位京大的老師都說過,個別學生髮表反馬克斯主義的觀點,培養這樣的人,簡直就是培養無產階級的掘墓人。

  而在一股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浪潮中,京大經濟系的老先生在《京城大學學報》發表《現代西方經濟學的研究和我國社會主義經濟現代化》,隨後《第一日報》用半版重登,引起社會強烈反響,西方經濟學才在內地有了一個合法的生存空間。

  所以可以想象,此刻的環境,對於西方資本的態度並不統一。

  像宋子源這種有志青年其實很多,李野近一年來見過很多京大的學生,為了一個觀點爭得臉紅脖子粗,這也很正常。

  他們其實比絕大多數人都愛這個國家,只不過他們的心思是老子雖然窮,但我們不撿破爛,更不伺候你的屁股。

  但是李野非常清楚一個事實,有付出才有回報,怕就怕你連被剝削的價值都沒有。

  後發者,在追趕的過程中,不知要忍受多少的不平等,忍受多少的眼淚才能成功。

  當四十年後,種花家經過長時間的埋頭忍耐,讓世界重新矚目的時候,

  回頭看看走過的路,就是用一件件襯衣,一個個紐扣,一個個玩具,一滴滴兄弟姐們的汗水,一步一步硬生生在荊棘叢生的山野上,填出了一條光明大道。

  可以說李野是這個時代,唯一透過迷霧看到光明的人,也是市場經濟最堅定的支持者。

  宋子源瞪大了眼睛,看著李野沉聲問道:“你竟然真的認為,我們需要被人剝削才能發展嗎?”

  “你理解錯了,是貿易捆綁。”

  李野搖搖頭道:“但到底是誰捆綁誰,卻猶未可知,我們需要世界,世界同樣需要我們,

  他們可以用訂單來挾制我們,我們同樣也可以用產能來挾制他們。”

  “這不可能,”宋子源猛然揮手道:“人家是買家,不買你的可以買別人的,到時候我們花費大量財力建立了過剩的低端產業,一定會受制於人的。”

  買別人的?

  李野微微一笑,沒有再多做解釋。

  83年的人誰也不會想到,幾十年後的種花家,幾乎把全球的日用品製造商都給擠死了,你就是不買我的去買南越猴子的,其實源頭還是made in china。

  種花家幾十年忍耐埋頭髮展起來的強大製造業,讓整個世界都瑟瑟發抖。

  “你笑什麼?”

  宋子源看著李野的笑容,越看越覺得生氣,因為李野那蔑視的眼神,讓人感覺好似一個大學生嘲笑一個小學生不懂微積分似的。

  李野不準備跟宋子源他們掰扯了,於是他直接道:“你們對這個國家的擔憂,我是很佩服的,但你們不是經濟系的,所以一些專業性的經濟問題,還是不要妄下斷論的好。”

  “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下連楊辰都不樂意了,現在的大學生無論是哪個專業,都普遍有“為國為民”的思想,李野以專業不同的理由否定他們參與討論的資格,這太過分了。

  但李野卻道:“你們是數學系,那麼我想請教一個數學問題,你們認為今年的諾貝爾數學獎會頒發給誰?”

  “.”

  甄蓉蓉、孫先進等人都有些懵圈,不理解李野為什麼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有幾個同學甚至還在互相打問,今年的諾貝爾數學獎提名都有誰?

  但是宋子源卻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諾貝爾根本就沒有數學獎,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提什麼問題?真是笑死我了”

  但是楊辰卻心思電轉,感覺不對。

  可此時的李野已經兩手一攤,很無奈的道:“你看,我連諾貝爾沒有數學獎都不知道,但是卻想跟你們討論數學問題,

  那麼你們連基本的經濟學知識都不具備,又為什麼覺得可以對我的經濟學觀點做出評定呢?”

  宋子源的笑聲戛然而止,面色複雜的看著李野,非常的生氣,但有氣卻發不出來。

第214章 你為什麼總是隱藏鋒芒?

  穆允寧的出現,化解了李野和宋子源等人之間的緊張氣氛。

  她手裡也拿著一本《現代經濟探討》。

  進門之後,她都沒有了解情況,直接就對宋子源和楊辰等人說道:“你們可以跟同學們討論各種觀點,但不要打擾到他們的正常學習,

  你們既然已經大三了,那麼就要體諒、照顧你們的師弟、師妹們,不要把批判的態度和風氣帶到教室之中來,更不要自認為是高年級的學生,就擺出什麼老資格的姿態。”

  “老師,我們沒有擺資格,我們只是討論一個問題,但這位李野同學認為我們數學系的,不應該討論社會發展問題。”

  楊辰先是跟穆允寧解釋了一下,又對著李野認真的道:“伱這不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問題.”

  李野直接打斷道:“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那麼就請透過老師聯絡教導處,由老師來決定我們以什麼樣的方式討論,

  就我個人而言,認同道不辯不明的道理,但討論就是討論,請不要摻雜其他任何非學術性的東西。”

  “好的,我們會的,但是李野同學,接下來你需要應付的可不只是我們幾個。”

  楊辰微微點頭,轉身跟穆允寧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而李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在發表那篇文章的時候,曾經想過有可能會引起一些爭論,但現在看來,他還是有些想當然了。

  有些人,你就是把道理明晃晃的擺在他們眼前,他們也不會認同。

  羅老師說過一句話,我們從歷史的教訓中得出經驗,就是不相信這些經驗。

  更何況種花家現在所面對的,是一個沒有任何先例的局面呢?

  你憑什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我特麼穿越來的。

  這像人話嗎?

  “李野,你跟我出來一下。”

  送走了幾個80級的同學,穆允寧把李野給喊了出去。

  “你這次太冒失了,”穆允寧滿臉凝重的道:“你發表這篇文章的時候,為什麼不交給幾位教授和老師看一看呢?難不成老師還會搶了你的署名不成?”

  “我冒失了嗎?”

  李野自問了一句,自己都沒有答案。

  他只是把即將發生的事情,和那條被事實證明過的道路,提前寫出來了而已。

  “呵~”

  穆允寧忍不住的笑了一聲,沉默數秒之後道:“冒失不冒失的我不好說,但你李野算是出名了,

  我上次聽李淮生他們說,你的口頭禪是‘莫談國事’?你就是這麼莫談國事的?”

  看到李野還有些不解,穆允寧索性道:“如果只是在學校討論問題,那沒什麼大不了,京大的學風就是自由、開明,

  但你發表在了國家級的期刊上,就相當於給自己打上了一個標籤,以後你別後悔。”

  李野終於明白自己遇到了什麼情況了。

  原來是站隊了。

  不過在他發表這篇文章之前,是給張教授看過的呀!

  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好似張教授看李野的眼神,確實耐人尋味。

  當天晚上,李野敲開了張教授的家門。

  這次家裡沒有師兄師姐,就張教授和呂老師兩口在家。

  “我估摸著你也該來了,廚房裡有菜,你幫你師母搭把手。”

  “嗯~”

  李野進了廚房,很快幫呂老師做好了菜。

  飯菜上桌之後,張教授拿了一瓶酒,然後對李野道:“心裡有什麼疑惑,儘管問出來。”

  李野想了想道:“先生,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疑惑,我只是怕麻煩,我討厭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沒有意義的爭辯之中,

  所以我覺得是不是可以由系裡出面,定期組織一些辯論比賽,讓大家光明正大的討論一些問題,私下裡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張教授看著李野,緩緩的道:“你總是習慣了隱藏鋒芒,這未必是好事,因為等你上了年紀,回過頭來看看,會發現少了激情的青春,是多麼的索然無味。”

  “.”

  李野驚訝的看著張教授,琢磨著他所說的“隱藏鋒芒”是個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自以為隱藏的很好?莫談國事,不參與討論,寫作業的時候也循規蹈矩,表現的像個乖孩子?”

  張教授眯起眼睛,略帶譏諷的道:“可是當我在講座上聽你說出那句‘我們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我們’的時候,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個池中之物。”

  “後來我就上了點心,想看看你是個什麼妖怪,結果越看我越精神你就不像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你更像我們這些老傢伙,喜歡憋壞。”

  【我湊,我是老妖怪的秘密都被你猜出來了?】

  李野真的震驚了,他自問從第一次到張教授家裡來開始,就隱藏鋒芒低調做人,怎麼還是被人看穿了皮毛呢?

  不過,他應該沒有看穿到李野的心裡。

  “先生,我只是謹記家裡人的教誨,出門少惹是生非罷了,哪裡是什麼隱藏鋒芒,您太瞧得起我了。”

  張教授瞥了李野一眼,淡淡的道:“我也理解你的擔憂,現在大家都在摸索著前進,就是咱們這些人的思想也各有不同,

  有人信奉西方的那套東西,有人一味的抵制西方,但是誰也不敢確定咱們到底該往哪裡走,

  可是當我看到你那篇文章的時候,卻發現你小子好像認定了這條道路上對的,非常確信、非常篤定.”

  “所以我沒有提醒你,對你的文章我一字不改,我就是要看看你,能不能在這場變革的潮頭上站住腳,能不能面對周圍人的指責,堅持本心。”

  李野愣了。

  心理素質強大的他,也被張教授的話給攪和的心情激盪。

  在時代大潮面前,絕大部分人只能隨波逐流,真正能站在潮頭的又有幾人?

  看著呆愕的李野,張教授輕笑道:“不過你放心,如果你不是那塊料,我保證你畢業分配個好單位,糊糊塗塗混一生也罷,升官發財青雲直上也行。”

  “但如果你是那塊料.”

  張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笑著道:“那就不要猶豫,和你師兄、師姐一樣,不要掉隊,勇敢的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