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关风风风月
男人的母親眼眶通紅,顯然一夜未眠。
沈越對他們點了點頭,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率先走進了那座象徵着“公平”與“正義”的莊嚴建築。
法庭內,氣氛壓抑。
原告席上,楊莉畫着精緻的淡妝,臉上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若不是林楓爆出的那些驚天猛料,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肅靜!”法槌敲響。
一切都如同沈越預料的那樣。
他邏輯清晰,言辭鑿鑿,將從林楓那篇爆料帖裏提取、並經過技術手段驗證其真實性的關鍵證據,一份份呈遞給法官。
楊莉與閨蜜策劃構陷的聊天記錄、她過往用同樣手段敲詐勒索的“前科”、甚至還有一份由專業機構出具的,關於她本人存在“表演型人格障礙”傾向的心理評估報告。
一套組合拳下來,證據鏈完整得如同一條鋼鐵鎖鏈,將楊莉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旁聽席上,風向徹底倒轉,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對楊莉的鄙夷和對被告的同情。
媒體席的記者們奮筆疾書,標題都想好了——《驚天反轉:仙女畫皮被揭,無辜大學生終獲清白!》。
就連楊莉自己,也面如死灰,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她不明白,自己那些隱藏得最深的祕密,究竟是如何被扒得一乾二淨的。她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人都認爲,這樁案子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被告的父母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緊緊握住了沈越的手,無聲地表達着感激。
沈越也微微鬆了口氣,鏡片下的目光,投向了法官席上那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法官。
他等待着,等待着一個正義的判決。
然而,女法官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一記無情的悶棍,狠狠敲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經本庭審理,”女法官面無表情地宣讀着判決書,聲音在寂靜的法庭裏迴盪,“原告楊莉提供的視頻證據,清晰記錄了被告的侵權行爲。至於被告方律師提交的所謂‘網絡爆料’,其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且涉及侵犯他人隱私,極有可能系僞造、誹謗,故不予採納。”
“綜上所述,本庭宣判——”
“被告侵權事實成立,需在三日內,向原告楊莉進行書面公開道歉,並賠償其精神損失費,五萬元整。”
法槌落下,發出沉悶而刺耳的聲響。
整個法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告席上已經準備接受敗訴命叩臈罾颉�
她甚至沒搞清楚,自己怎麼就……贏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旁聽席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玩意兒?這判的什麼狗屁!”
“證據都擺臉上了,眼瞎了嗎?”
“黑幕!絕對有黑幕!”
質疑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沈越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不予採納?
多麼熟悉,多麼標準的說辭。
他甚至懶得去看委託人那由狂喜到絕望的表情,也懶得去聽周圍那些嘈雜的議論。
一股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沈律師……沈律師……”被告的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乾澀,“我們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走出法院,陽光刺眼。
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八年前那個同樣刺眼的午後。
那年他二十歲,還是個對法律充滿着無限憧憬的法學院高材生。
他的父母,沈國棟和秦嵐,是江城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的頂尖律師,以正直、鐵面無私而聞名業界。
他們是沈越心中永遠的偶像,是他追逐的目標。
可就在他們即將出庭一樁涉及某位權貴核心利益的重大經濟案件的前一天,一場離奇的車禍,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官方的調查結果是:疲勞駕駛,意外事故。
結案報告寫得天衣無縫,沒有任何疑點。
可沈越不信。
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趕到車禍現場時,那刺目的鮮血,和父母被撞得面目全非的遺體。
他瘋了一樣地想要追查下去,可所有的線索,都在一股無形的力量面前,戛然而止。
從那天起,他心中那座名爲“正義”的豐碑,就出現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
他繼承了父母的衣悖蔂懥艘幻蓭煛�
他天真地以爲,自己可以沿着父母的道路,用法律的武器,去守護自己心中的正義。
然而,現實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按在地上摩擦。
他曾代理過一位老客戶,畢生積蓄的幾十萬存款,在銀行裏不翼而飛。
他費盡心力,可最終銀行推出一個剛入職的實習生頂了所有的罪。
他也曾爲一個在學校遭受長期霸凌,導致重度抑鬱的女孩討要公道。可因爲施暴者是校長的兒子,又是未成年,最後只是不痛不癢的批評教育,草草了事。
他還爲一個被冤枉入獄十幾年的男人發聲。男人最好的年華都在鐵窗裏度過,出來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而他最終得到的,只是一筆微薄到可笑的賠償金,和一句輕飄飄的“搞錯了”。
沈越至今還記得,當時他拿着判決書,心中唯一的“欣慰”竟然是——還好,沒有發生電視劇裏那樣,“堂下何人,竟敢狀告本官,先打三十大板!”的荒唐事。
真是可笑啊。
一樁樁,一件件,他所堅守的,所信仰的一切,都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第108章 可惜,你不是制定規則的一方
“沈律師,一起喫個飯吧?不管怎麼說,今天都謝謝你了。”被告的父親還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邀請着。
“不了。”沈越回過神,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下午我還有個案子,更重要的一樁。”
他婉拒了對方的好意,走向自己的車。
坐進駕駛室,他看着後視鏡裏自己那張寫滿疲憊和麻木的臉,喃喃自語。
“是啊,還有更重要的案子。”
“新世紀花園,陳天河……”
“這一次,我手裏握着的,可是鐵證如山啊。”
他深吸一口氣,發動了汽車。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他心中不甘的咆哮。
新世紀花園,曾是江城中產階級趨之若鶩的高檔樓盤。
三個月前,一場連綿的暴雨,讓這個“高檔”樓盤的七號樓,在一聲巨響中,化作了一堆冰冷的鋼筋水泥廢墟。
三死十一傷。
一場震驚全城的慘劇。
事故調查結果很快出爐,矛頭直指開發商——天河集團的董事長,陳天河。
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爲了追求那令人咋舌的暴利,他用劣質的海砂代替河砂,用更細的鋼筋替換了設計圖紙上的標準規格。
整棟樓,從地基到房梁,都像一個被蛀空了骨骼的巨人,只等一陣風雨,便轟然倒塌。
這一次,沈越是遇難者家屬的聯合代理律師。
他蒐集到的證據,堪稱鐵證如山。
一份由天河集團內部良心未泯的工程師冒死送出的,蓋着陳天河親筆簽名的原始結構圖和材料採購單。
多份由國內最權威的建築鑑定機構出具的,關於現場殘骸的材料分析報告。
甚至,那位內部工程師,也答應了作爲污點證人,親自出庭作證。
沈越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這一次,他能親手將陳天河這個草菅人命的混蛋,送進監獄,讓他把牢底坐穿。
這不僅僅是爲了那三個逝去的生命和十一個破碎的家庭,更是爲了他自己心中,那即將熄滅的正義火種。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不容置疑的勝利,來證明自己這麼多年的堅持,不是一個笑話。
............
下午兩點,庭審準時開始。
法庭內座無虛席,空氣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遇難者家屬們坐在旁聽席,通紅的眼睛裏,燃燒着仇恨的火焰。
媒體的長槍短炮,這一次,整齊劃一地對準了被告席上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
陳天河,五十多歲,穿着一身昂貴的手工西裝,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他甚至還有心情,衝着旁聽席上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家屬們,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挑釁的微笑。
沈越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
他將一份份證據,一件件呈現在法官和所有人的面前,結構圖、材料單、鑑定報告……
陳天河的辯護律師,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斯文男人,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幾次想要反駁,都被沈越那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堵得啞口無言。
勝利的天平,已經徹底向沈越傾斜。
遇難者家屬們的臉上,露出了壓抑許久的,夾雜着痛苦與希望的複雜神情。
“現在,傳喚證人,李強先生出庭。”沈越的聲音,沉穩有力。
李強,就是那位內部工程師。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鏡,看上去有些懦弱,但眼神裏卻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他走上證人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坐下。
“李先生,”沈越的語氣溫和下來,“請你告訴法官,你手中這份由陳天河親筆簽名的材料採購單,是否屬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句決定性的證詞。
李強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陳天河。
陳天河依舊在笑,那笑容裏,充滿了玩味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李強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從他口中吐出的,卻是讓整個法庭瞬間凝固的一句話。
“不……不屬實。”
“這份採購單……還有那些結構圖……都是我……都是我僞造的!”
“什麼?!”沈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是因爲……因爲工作上的失誤被陳總開除,心懷怨恨,所以才……才僞造了這些東西,想要誣陷他!”李強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用一種近乎背稿的語調,飛快地說完了這段話。
整個法庭,像是被引爆了一顆炸彈。
遇難者家屬們瘋了一樣地站起來,指着李強破口大罵。
“你胡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陳天河給了你多少錢!讓你這麼顛倒黑白!”
“法官!他撒謊!他肯定被收買了!”
法庭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沈越的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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