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关风风风月
哲也已經習慣了。
他換下沾滿灰塵的鞋子,赤着腳走進屋內。
小小的出租屋被隔成了兩間,他和哥哥睡一間,母親和妹妹睡一間。
妹妹山下美咲聽到了他的聲音,從房間裏探出小腦袋,那雙本該明亮的大眼睛裏,此刻只有對食物的渴望。
“哥哥……”她小聲地叫着。
“美咲,餓了吧?哥哥給你買了麪包。”哲也從懷裏掏出一個紙袋,遞了過去。
美咲接過麪包,小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跑到角落裏,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喫了起來,生怕喫得太快,這短暫的幸福就沒了。
哲也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看向另一間房,房門緊閉,裏面沒有任何聲音。
哥哥山下禾也在裏面,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也不出門,像一具活着的屍體。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說要成爲建築師的哥哥,已經死了。
哲也的目光,最終還是回到了客廳裏那個跪着的背影上。
冰箱裏空空如也,除了幾瓶快要過期的調味醬,什麼都沒有。
妹妹因爲長期營養不良,瘦得像根豆芽菜。
哥哥放棄了人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而他自己,每天像條狗一樣在外面做苦力,只是爲了不讓這個家徹底散掉。
而他們的母親,這個家原本的支柱卻把所有的錢,所有的精力,都給了電視裏那個油頭粉面的騙子。
怒火在他心裏轟然燒起。
他走到電視機前,一把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瞬間變黑,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和寂靜。
“你在做什麼!”母親的聲音尖銳起來彷彿被打斷了某種神聖的儀式。
“我問你,你在做什麼?”哲也反問道,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美咲餓得連路都走不穩了,這個家都要塌了!你還在拜你的那個狗屁神明?”
“住口!”母親猛地站了起來,狠狠一巴掌扇在哲也的臉上,“不許你褻瀆神明!我們現在所受的苦難,都是對我們靈魂的考驗!神明一定會帶領我們進入神的國度!”
火辣辣的疼痛從臉頰上傳來,但哲也感覺不到。
他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冰冷。
他盯着自己的母親,這個他曾經最依賴、最尊敬的人,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
“神的國度?什麼神的國度?就是那個騙子用我們家的錢,用我們賣掉祖父留下的土地和房子的錢,買豪宅和跑車嗎?”
“你被謊言矇蔽了雙眼!哲也!”母親的聲音裏充滿了失望和痛心,“你不懂得神明的偉大!神明是爲了淨化這個骯髒的世界!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積累福報!”
“福報?”哲也笑了,笑聲裏充滿了悲涼,“我們的福報,就是讓美咲餓肚子?就是讓禾也哥放棄他的人生?就是讓我們一家人擠在這個連老鼠都嫌棄的出租屋裏?這就是你說的福報?”
“夠了!”母親厲聲喝止了他,“我不想跟你這個沒有信仰的人說話!你會下地獄的!因爲你的不敬,我們全家都會跟着你一起受苦!”
她說完,不再看哲也一眼,重新跪了下去,對着漆黑的電視屏幕,繼續她的祈丁�
彷彿多和他說一句話,都是對她信仰的玷污。
哲也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他默默地退回了自己和哥哥的房間,關上門,將母親那如同魔咒般的祈堵暩艚^在外。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哥哥禾也像個雕塑一樣躺在屬於他的那半邊地鋪上,一動不動,連呼吸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哲也蜷縮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裏,躺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卻亂成一團。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還在世的時候。
他們住在寬敞明亮的獨棟房子裏,院子裏有櫻花樹。
父親會把他扛在肩膀上,母親會做好喫的便當,哥哥會拉着他去河邊捉魚。
那時候,天總是藍的,生活充滿了陽光。
是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是從父親去世開始?還是從母親接觸那個田中一郎的時候?
母親賣掉了土地,賣掉了房子,把數以億計的家產,一筆一筆地捐給了那個所謂的“騙子”。
從那以後,陽光就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貧窮。
憤怒、不甘、怨恨……無數種情緒在他胸膛裏翻湧、衝撞,最後都化爲一種徹骨的無力感。
恨那個躲在背後騙錢的騙子!
他更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可他只是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少年,他能做什麼?
他連讓妹妹喫飽飯都那麼艱難,又怎麼去對抗一個財力雄厚的龐大組織?
黑暗中,哲也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他開始在心裏默默地計算。
今天賺的錢,扣掉給美咲買的麪包和牛奶,還剩下多少。這些錢,夠交下個月的房租嗎?夠買米嗎?
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或許,根本就沒有盡頭。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與憤怒之中,他沒有察覺到,一股冰冷的、無形的力量,正順着他靈魂深處的渴望,悄然與他融爲一體。
他的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第151章 日服第一男槍的一天(二)
第二天,天還沒亮。
山下哲也就被窗外傳來的喧囂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盯着天花板上因爲潮溼而產生的黴斑,發了很久的呆。
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疼。
昨天在港口乾的活太重了,對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實在是有些超負荷。
他坐起身,旁邊的地鋪上已經空了。
哥哥禾也大概又把自己鎖進了他那個由沉默和絕望構築的世界裏。
哲也揉了揉痠痛的肩膀,走出了房間。
母親已經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張紙條,字跡潦草而狂熱,上面寫着:我去參加教會的晨叮瑺懩銈冞@些迷途的羔羊祈福。
哲也拿起紙條,面無表情地將它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如果祈队杏茫麄兗視兂涩F在這個樣子嗎?
妹妹美咲還在睡,小臉上帶着一絲滿足的微笑,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喫的東西。
哲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她把被子掖好。
看着妹妹瘦小的臉龐,他心中的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光靠在港口打零工,根本撐不起這個家。他必須想別的辦法,賺更多的錢。
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昨天剩下的錢都掏了出來,仔細地數了一遍。
一共還剩三千二百日元。
這點錢,連看一次感冒都未必夠。
哲也嘆了口氣,把錢小心地收好。
他走到廚房,打開米缸,裏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米底。
他用碗舀出僅剩的米,淘洗乾淨,放進小鍋裏,加了很多水。
這樣,至少可以煮出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讓妹妹和哥哥墊墊肚子。
等待粥煮開的時候,哲也坐在破舊的矮桌旁,開始思考出路。
去便利店打工?還是去餐廳洗盤子?
這些工作的薪水都差不多,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僅僅只夠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開銷。
他需要一份更賺錢的工作。
可是,他沒有技術,除了年輕和一把力氣,他一無所有。
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從背後傳來。
哲也回頭,看到哥哥禾也正站在房門口,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像個幽靈。
“哥。”哲也叫了一聲。
山下禾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遞給了他。
那是一張大學的繳費通知單。
山下哲也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他拼了命才考上的大學,是他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的唯一希望。
“哥,學費……”他艱難地開口,抱着最後一絲幻想。
山下禾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哲也以爲他不會再回答。
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山下哲也的心臟。
“什麼叫沒了?”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父親不是還留了一筆撫卹金嗎?說好是留給我上大學用的!”
“那筆錢,”山下禾也的視線移向窗外,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母親上個月就取出來,捐給教會了。”
山下哲也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炸開了一樣,嗡嗡作響。
他最後的希望,他唯一的出路,就這麼……沒了?
“她怎麼敢!她怎麼能這麼做!”他失控地低吼起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是我的錢!是我未來的……!”
“哲也。”山下禾也打斷了他,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聖主’更重要。你,我,妹妹,都一樣。”
山下哲也癱坐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想哭,卻發現自己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想發火,卻連嘶吼的力氣都沒有。
巨大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放棄學業,在這個小城市裏,找一份看不到盡頭的零工,每天回到這個壓抑的、沒有希望的家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自己也變得像哥哥一樣,麻木,沉默,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不要這樣的未來!
“我要去上學!”山下哲也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哥哥,“我一定要去上學!我可以去打更多的工!一天打三份,四份!我一定能湊夠學費的!”
看着弟弟眼中那不甘熄滅的火焰,山下禾也死寂的眼神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年幼的哲也舉着一張考了滿分的試卷,驕傲地對他說:“哥哥,我以後要考上東大,成爲一個很厲害的人!”
那時候的哲也,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是現在,這顆星星,也快要被現實的黑暗吞噬了。
“哲也,”山下禾也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弟弟的肩膀上,“你先冷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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