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白骨固然能夠回饋一些情況出來,但它回饋的信息必然有限。一個無需多言的說明,有血有肉的屍體裏面,骨頭又沒有被抽走,理論上,有血肉的屍體,只是多了更多的信息給法醫而已。
而對所有刑科人來說,時間都是永遠的大敵。
時間是真正可以潛移默化的,將痕跡消弭的。屍體從新鮮狀態到腐敗狀態,再到最後的白骨化,期間損失的信息是巨量的。
江遠先沒有觸動屍體,只一具具的仔細觀察。
總共八具屍體,江遠全部看了一遍,再選了其中的幾具,直接翻看脖頸的部分。
很快,江遠直起身來,道:“目前來看,這8個人裏面,至少有4個人,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
“被掐死的?”柳景輝一下子就反應過來。
“恩,方式比較粗暴,基本沒有掩飾的意思。4個人的舌骨都有骨折的痕跡。”江遠脫掉手套,道:“應該就是直接用手掐的。”
需要殺人的,稍微查點資料應該就能瞭解到,使人窒息死亡這項技術上,是有多個小分支的。其中強度最大的是用繩索,嘉靖的宮女就用了這招,可惜太緊張了,繫了個死扣,最終落了個凌遲處死。但從戰力上來說,身嬌體弱的宮女可以據此來殺死中年男性,強度還是非常高的。
其次,用硬質物件勒死,與用手掐死,對使用者的力量都是有要求的,由此帶來的痕跡也最嚴重。有的死者的脖子上甚至能留下兇手的指紋。
痕跡最小的應當是用枕頭之類的捂死,但這種方式要求雙方有力量差,通常都是男人殺女人,青壯年殺老人用的多。用這種方式,最大的好處是不容易造成舌骨的骨折,隱蔽性好。對LV1級的法醫來說,這就是守門級的難題。
差不多要到LV1.5的法醫,才能比較輕鬆的處理這樣的屍體。
江遠說“非常粗暴”也是基於此點來講的。這裏的死者多是老弱病殘,明明可以用更隱蔽的手法來殺人的,結果就生生的給掐死了。由此造成舌骨骨折的話,後期即使白骨化了,也能檢查得出來。
想到這裏,江遠有心回去看看防空洞裏的屍體了,那邊哪怕盤坐的屍體,骨頭大約都是不齊全的,舌骨什麼的,可能得到地下的一堆骨頭裏去找。
柳景輝也理解了江遠說的意思,掏出筆記本來記錄,道:“4人被謿ⅲ绻沁@樣的話,其實也簡單,其他屍體,他們應該也不會過於掩飾。”
“有可能。”
柳景輝寫兩句在筆記本上,再道:”這個案子,檢察那邊估計要爆炸了。”
送檢起訴以後,殺人兇手都是必須要明確了的,誰殺了誰,怎麼殺的,都得在卷宗上體現出來,對檢察官來說,本案涉及到的巨量的屍體和人物,必然形成巨量的文本和證據,想想都替他頭疼。
江遠再給陶鹿打了電話,報告了自己這邊的初步屍檢的結果,掛斷之後,再對牧志洋道:“多喊幾個人過來起屍體吧。今天又要忙很晚了。”
埋起來的這8具屍體,做屍檢可能會簡單一些,但從土裏把它們起出來,工作量要大多了。最主要的是要將屍體全部挖出來,既不能混淆,也不能漏掉。
法醫做這件事的時候,細緻程度肯定是要超過埋屍體的人的,而土方量是只多不少的。
如果讓江遠一個人挖這8具屍體的話,等挖清楚了,差不多也就下週了。
這也是縣城裏的法醫,經常會要刑警幫忙的原因。縣城裏就一兩個法醫,偶爾遇到多個屍體的時候,確實是有忙不過來的情況。
京城就不一樣了,在京城,隨便死一房間的人,解剖中心都接得下。
很快,曾連榮親自帶隊,拉了十幾名法醫和法醫助手前來助戰。
與此同時,防空洞裏的拉扯也進入到了新階段,白襯衣們不斷的進進出出,終於是將工作量給拉滿了。
“咱們是怎麼個章程?”曾連榮是純粹的法醫,都懶得往防空洞裏面瞅,注意力全在屍體上。
“屍骸全部呋厝ァz材取全了,然後就一起回去拼骨頭吧。”江遠說的很簡單。
一羣法醫就地換裝,又喊了些刑警配合,哼哧哼哧的開始刨屍體,裝屍體,裝昆蟲全家,咄痢�
江遠則是進到防空洞內的屍洞裏,一邊收屍,一邊檢查。
比起從土裏挖屍體這種重體力活,只是撿撿骸骨什麼的,相對就要輕鬆多了。
曾連榮算是老年人了,也不想挖屍體,溜達溜達的也進來了,見江遠“英雄所見略同”,不禁一笑,就想上來幫忙。
這時候,就見江遠將幾根沒裝進屍袋的骨頭拿到邊上,讓人拍照的同時,對身後的詹龕道:“記一下,這裏有防衛傷,定名爲洞內謿�1號吧。”
曾連榮揉揉眼睛,貼近檯面上的骨頭,仔細的看了看,才發現橈骨上的輕微骨裂,再比較一下位置,果然很像是防衛傷的樣子。
“傷到這個程度,是被毆打了?”曾連榮下意識的猜測一句。
江遠道:“有可能就是擋了一下,洞內謿�1號同時也是癌症患者,骨量減少的很厲害,骨質也很脆……當然,也有可能是意外傷,不過,就這個環境,定防衛傷,九成都不會冤枉人。”
曾連榮不由點頭,同時縮起手來,再沒動骨頭。原本應該是帶着骨頭回到解剖中心,再細細研究的,但江遠隨手就給分類分型了……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正這麼想着,江遠又是呼啦啦的將一堆骨頭裝入箱中,再取了一根踝骨,道:“邉訐p傷,有反覆骨折的跡象……”
接着,就見江遠重看了配套的其他骨頭,再道:“看着像個職業邉訂T。”
判斷一具骸骨是職業邉訂T,還是邉訍酆谜哂卸喾N方法,但每一種——都不是十足靠譜。
但曾連榮相信,江遠是不會輕易下此判斷的,肯定是在一口氣看了一堆骨頭之後,綜合給出的結論……
曾連榮有心想要深入瞭解一下,於是斟酌着如何詢問比較妥帖。
譁。
江遠又划走了一大片的屍骸,再拿起幾根骨頭,道:“編號3號屍體和編號4號屍體的骨頭有弄混的,說明是一起取出來的。”
曾連榮的眼神不夠好,費力的看了看江遠手裏的小骨頭,很快就放棄了辨認。
誰是誰的骨頭這件事,難度可就太高了,曾連榮以前倒是見人幹過這種事,但那都是作爲表演賽的……曾連榮現在想想,他年紀大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身份地位,正適合做一個富貴閒人,聞着屍味散散步什麼的,也挺養生的。
第742章 屍蠟
“把大廳整出來吧。”
“卸幾張牀搬過來。不用解剖牀,再說你搬得動嗎?就宿舍裏的牀,搬幾張過來,算了,牀都不用搬,就要牀板,再弄幾張桌子過來排一下。”
解剖中心熱熱鬧鬧的,中心主任李增勇聽說了情況,開開心心的放棄了跟老婆過節的計劃,第一時間趕到解剖中心,首先想辦法給屍體們準備牀位。
有一說一,就算是京城的解剖中心,也沒說要做好準備,常態化的接待20屍級的團體。
不說中心的容量如何,中心還有其他的屍體在被解剖中,正廣局以外,還有一個班的區局和其他各種單位,以及個人都有需求。
好在大部分的屍體都已經白骨化了,這就不用擔心屍水流下來,只用普通的牀鋪就能承擔此項任務。
事實上,正常的解剖也不用所有的屍體都擺開了,那更多的是電視裏的情節,也是爲了追求一個視覺衝擊力,吸引觀欣蠣攤兊哪抗狻5幸徽f一,觀欣蠣斒抢蠣敚I導就不是老爺了嗎?
這麼大的案子,領導親臨現場,甚至來看看屍體的可能性都是非常大的。而觀邢矚g的東西,領導們也是喜歡的;觀袀冇X得很帥的東西,領導們也會覺得很帥的;觀袀儧]知識缺常識不懂業務缺乏實踐懶於思考惰於反思耿於舒適,領導也是。
李增勇就在一樓的大廳鋪開了攤子,原本的大水缸裏的假山被搬走了,水被抽的剩了個底,一票肥魚可憐又恐懼的趴在哪裏,然後跟着大水缸一起被拉去了某間辦公室。
兩張桌子並一起,再放一層牀板,鋪上塑料布,就成了簡單的停屍臺。一排排,一列列的停屍臺整整齊齊的,乍看起來,頗爲驚悚。
李增勇只在門口弄了兩層屏風,免得有人誤闖進來嚇到了。至於解剖中心爲什麼有人誤闖進來,他就來不及考慮了。
差不多擺好的時間,第一車的屍體就入場了。
“腐屍進解剖室,白骨到大廳就行了。”李增勇熱情洋溢的指揮着,像是婚禮現場的總管在安排男女方的嘉賓。
來者皆是客,雖然都是不認識的,但還是挨着上了桌。
江遠隨着最後一批散碎的骨頭回來的。
在路上,江遠就將骨頭給分了分,到了解剖中心,,詹龕等人一人抱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
“篩好的。”詹龕將箱子一放,就開始喘氣。
人骨的重量也不輕。按照瀋陽中國醫科大當年取樣稱重的結論來看,男性溼骨的重量平均大約是10公斤,乾燥了以後也有4.4公斤的重量。女性則是6.8和3.2公斤。另外,北方男性的骨頭比南方男性的骨頭重。
擺開了,骨頭則顯得細細弱弱,從體型上看,很難想象這樣的骨頭能掛載100大幾十斤肉,甚至兩三百斤肉的。
“能鋪開的話,那就從頭到腳的擺一遍吧。”江遠見李增勇準備的如此充分,也就配合的安排了起來。
這樣做也是有一定的必要的,別的不說,從顱骨開始的,自上而下的一直襬到腳趾頭,總計要200多個骨頭,專業的法醫擺起來也要比較用心纔行,非專業人士——這裏指的是還被堵在防空洞裏的那些人,大概率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們撿骨以後,雖然擺出了似模似樣的幾個骷髏,但裏面的骨頭數量是否正確,骨頭是否同一個人的,江遠都持有懷疑態度。
這會兒,解剖中心的法醫們上陣開擺,江遠也洗了手在跟前幫忙。
主要目的還是看屍體的死因,以及分析屍體的來源身份等。
這時候,身份其實沒那麼重要,畢竟不是野地裏的無名屍,就算是非主流宗教利用了這些人,但多數還是留有記錄,或者知曉這些人的身份的,到時候一覈對也就是了。
所以,目前的核心任務還是看屍體的死因。
在這個問題上,是不能指望兇手自己交代的,只有發現了死因,確定了是他殺還是非正常死亡,纔有審訊的基礎。
從好的一面來看,兇手在這方面也不是太謹慎,此前的8具腐屍裏,有四具就有明顯的被掐死的痕跡,可以說是非常隨意了。
事實上,有工廠這麼好的條件,又是集體性的犯罪,原本是可以採用更有針對性的殺人方式和處理方式的,比如……對吧。雖然被找上門了,依然很容易被發現蛛絲馬跡,但這個難度和風險還是有極大的區別的。
“這個人年紀比較大了,80歲左右,也有骨癌的轉移了。”江遠又挑撿了一個屍骸,做了判斷之後,不由走到旁邊查筆記的柳景輝身邊,道:“能活80歲的癌症病人,身邊應該有親屬的吧,家裏人都去哪了?”
“是個好問題。”柳景輝用手點了點筆記本,道:“我剛纔其實也有考慮,無非是四種可能,不知道,知道但不管,知道且想管但管不了,參與其中。”
“親屬的數量很可能很多,即使知道了,管不了,消息也會傳出去吧。”江遠道。
“這個反而很難講。”柳景輝說着吐一口氣,道:“這種非主流教派,其實相對於其他弄錢的模式來說,有時候是很有耐心的。而且,他們也是選人的,你看到的是80歲的癌症患者,他們可能在他70歲的時候,就干涉到其生活中去了。”
江遠聽的皺眉,這方面的東西,他確實是極少接觸。
柳景輝見狀一笑,道:“沒事,這個案子的知情人不是還都在,就算洞裏的死絕了,外面還逮捕了5個,說不定還有,問也能問出來。”
江遠不禁一笑:“我還以爲你會用推理的。”
“他們是非主流宗教,豈會按照常規模式做事。”柳景輝也笑。
江遠莞爾,情緒也放鬆了許多,今次的案件進行到這裏,看似恐怖且規模巨大,實際上已經是接近完結了。
就目前來說,法醫們主要是做收尾的工作,包括刑警們也是如此。排查的隊伍也都第一時間收束了起來,更多的任務則是在陶鹿等白襯衣們的身上了。
大廳內的法醫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輕鬆,慢慢地輕鬆聊天起來。
給十多具屍體做拼圖,工作量還是不小的,要說大部分的骨頭放在準確的位置上都是不難的,但該說不說,作爲單位裏的技術人員,放錯了可真的是要丟人的。
多花點時間反覆檢查也是理所應當的。
一會兒,那四個大罈子裏的骨頭,也被一點點的掏了出來。
一個罈子的骨頭放一張牀,依舊是拼圖過程。
江遠自然而然的溜達過去看,看着看着,自己動手撿起了一根骨頭。
“這是屍蠟啊。”
江遠捏着棒骨,用手在上面摳了一下。
油油的,硬硬的,又有點幹,再看顏色偏灰,確實是屍蠟無疑。
詹龕不由湊過來,有些好奇的看一看。對法醫來說,屍蠟也是不常見的,理論上,它是屍體腐化過程中的一種衍生形態,是屍體的脂肪皂化而成的物質,但因爲皂化的過程需要厭氧環境,所以,只有在土裏或者水裏纔會有皂化的現象出現,且並不一定。
詹龕看過的屍體不少,但見到屍蠟的機會也不多,不由道:“我能上手摸一下不?”
“摸吧。”江遠將之遞給詹龕,又取了一根骨頭,上面也殘留有部分的屍蠟。
詹龕邊摸邊體會,道:“滑溜溜的,確實跟肥皂的感覺挺像的,這個跟我之前摸過的感覺好像不一樣。”
“我摸摸。”隔壁的小法醫也過來蹭了。
一會兒,好幾名法醫都放下手裏的活,換了手套過來看屍蠟,有此前摸過的,再次提出跟詹龕類似的問題。
江遠剛纔其實也在思考,此時沉吟着,道:“不一樣的原因,我覺得有兩點。第一,是這個屍蠟有被人爲的清理過,因爲有屍蠟的存在,那屍體的保存度可能要好很多,估計做了人爲的清理,這個就像是被刮過的肥皂一樣,觸感不一樣。”
江遠停頓一下,又接着道:“再一種不一樣,可能是形成條件不一樣。你們之前接觸過的屍蠟,是土裏的屍體吧。”
“是。”詹龕點點頭,繼而訝然道:“這個是水裏的屍體?這怎麼分辨的?”
“比較難以分辨,但確實是有區別,主要是皂化的程度問題……”江遠約略的講了幾句,五分鐘的時間就過去了。
周圍的法醫們的腦力也迅速被耗盡。屍體皂化問題是一個前沿問題,屬於仍然在研究,研究出來了一些結論,但尚未被研究清楚,且某些結論還存疑的階段,這時候討論分析,自然要格外的繁複,畢竟,這個領域並沒有直接的指標,或者明確的標準。
柳景輝也在跟前站着,但他沒有聽江遠講技術層面的東西,而是自己想了一會,再等着江遠暫停下來的時候,道:“水中屍體的話,是確定的嗎?這四個罐子裏的屍體,都是水裏的嗎?”
“只能確定這個有屍蠟的屍體,是長時間沉在水裏的。”江遠給了答案,再道:“剩下三個,當時的埋藏條件怎麼樣,如果需要的話,還得額外分析。”
“也就是說,這些傢伙是有將屍體,至少是某個或某些屍體,沉入水裏的。”柳景輝總結了一下,看一眼江遠,再解釋道:“張麗珍的屍體是從水裏飄過來的,裏面放的有啞鈴,目的應該是沉屍,否則沒必要放入啞鈴……”
“放入水裏的是過渡時期的?”江遠說的是之前跟柳景輝討論過的,過於簡單粗暴的屍體處理方案,以及比較隱蔽的屍體處理方案之間的過渡。
柳景輝點頭:“張麗珍這邊很可能是有什麼意外情況,他們如果這邊沉屍都能撈出來裝罐子裏,說明屍體原本應該是處於控制狀態下的……給陶支打電話?這邊要是審訊不出來東西的話,估計還得老徐再動手。”
埋屍的位置還真不一定能審出來,因爲屍體帶來的可能是死刑,而受審人員坦白從寬的目的絕對不是爲了找死。
江遠也是有備無患的道:“您給陶支打吧,我給黃局再說一聲。”
第743章 突破
“盧支,您這邊可能也要準備準備了。”
陶鹿看着再次上前談判的民警背影,對旁邊的長槍兵指揮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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