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344章

作者:志鸟村

  “確實有可能。”江遠點頭。司法系統是個接受新事物特別慢的行業,也可以解釋爲只喜歡使用成熟的技術,也可以解釋爲對技術本身的不信任,或者對所有事物的不信任。

  像是DNA這種東西,已經算是應用的非常快了,也晚了10年多的時間,而且,中間是經過了多方的論證和拉鋸的。其他的如錄音證據,現在依舊有拉鋸,計算機領域的證據的認證也很慢,包括微信聊天之類的證據,偵查階段用的已經很普遍了,法庭論證方面依舊很複雜。

  龐繼東其實是想從江遠這裏聽到否定的答案的,沒想到江遠也這麼說,頓時整個人都愁了起來。

  “我先做現場勘察。不過,審訊的時候,我倒是有個建議。”江遠穿戴整齊,一邊取樣本,一邊說道:“審訊的時候,可以從植物DNA說起。”

  “植物DNA的話……”龐繼東猶豫了一下,聲音降低,道:“是不是有好些植物的DNA,都是相同的?”

  江遠嘖嘖兩聲,不禁對龐繼東另眼相看:“士別三日吶,龐大隊您果然是聽進去了。”

  “嘿嘿……您那麼努力的說,我不記住都不行啊。”龐繼東摸着腦袋笑,雖然不知道江遠爲什麼要教自己東西,但龐繼東還是心懷感激的。他就像是一隻被短期收養的野鴨,對於願意喂自己食物的人,雖然嘴裏不好說,但心裏是說了許多遍謝謝的,如果被強塞食物的速度慢一點的話,謝謝會更多一些。

  牧志洋瞪大眼睛看着,眼圈都要紅了,且笑道:“龐大隊說的是什麼意思?我都沒聽明白。”

  江遠於是看看龐繼東,道:“龐大隊,你給說說。”

  龐繼東整理了一下語言,像是回答考題似的,道:“因爲植物繁殖,不一定是有性生殖,有很多都是無性生殖的。所以,有時候優勢種會不斷的擴張,就好像看着很大的一片的柳樹,查DNA的話,說不定都是相同的,玫瑰土豆楊樹蘋果樹這些,都類似。再加上還有花粉飄散的距離等因素,所以想用單一的植物的DNA證明來過,還是有點難度的。”

  江遠點點頭,對龐繼東的發言表示滿意。雖然還有可商酌的地方,但短短几天內,回答到這個程度,還是相當不錯了。

  龐繼東也很有成就感,自然而然的發表評論,道:“現在人都被DNA給慣壞了,總想要百分百的準確率,哪裏有那麼高的準確率,弄到現在,有些媒體一看沒有DNA證據就喊,他們也就知道個DNA了……”

  龐繼東說到這裏,有點醒悟過來,道:“您是計劃着,將找出來的花粉,全部做了DNA,然後證明吧?這樣其實也合適,有的植物是無性繁殖的,有的可不是,而且,如果各種植物的DNA也符合,那也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而且……”江遠補充道:“我估計犯罪嫌疑人,不一定懂得生物學吧,植物DNA和動物DNA不一樣這種事,他明白嗎?”

  龐繼東眼前一亮,對啊,這東西得多難啊,他最近幾天要不是晚上惡補了生物學的課本,他一個白天得暈七七四十九個小時。

  眼前這個獨棟別墅的業主,一看就是腦子有毛病爹媽有錢的類型,詐他就是了。

  “我給審訊的人打電話,回頭給他把DNA匹配的故事安排上,一般人聽說有DNA匹配了,多半就交代了。”龐繼東說着,嘿嘿的笑了出來,突然有種智力上優越感。

  江遠也笑笑,道:“其實,他懂也沒關係,他要是懂的話,他更怕。”

  花粉圖譜確定了,相當於有多種植物DNA匹配上了,就算植物DNA的唯一性沒有動物DNA那麼強,數量這麼多的植物DNA匹配上,也是非常足夠了,何況還有比例問題。

  要說的話,也就是給檢察官和法官解釋法醫植物學,需要耗費億點點精力。所以,如果能訛到口供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

  該說的說過,江遠就領着人,開始細緻的做現場勘察,取了大量的樣本。

  勘查到後院的落葉堆的時候,江遠更是從裏面挖出了一堆的骨頭來。

  “沒有人骨。”江遠將這些已經腐爛的骨頭,或者半腐爛的骨頭全部快速的過了一遍,LV3的法醫人類學,分類的極快。

  “怪不得他這裏有臭味。他是用爛樹葉的臭,遮蓋這些東西腐爛的臭味。”牧志洋看的心裏發涼,就這樣的環境,處理個把人也不成問題,他不由問:“這傢伙是在練習還是怎麼的?”

  “說不定是在做實驗,測試屍體腐爛的時間之類的。”江遠的第一想法就是屍體農場。

  對於人體的很多東西,人類的研究都是不充分的。醫學倫理是個很複雜的東西,能闖過的法醫不多,能做實驗的就更少了。

  願意實地測試一下屍體腐爛時間之類的關鍵數據,這樣的犯罪嫌疑人,已經可以稱之爲難能可貴了。

  “還可以這樣……”牧志洋說着就說不出話來了。

  龐繼東更是念叨道:“不知道他這一年多,又在做什麼。”

第546章 聯動

  審訊室。

  犯罪嫌疑人包文星雙手被鎖在審訊椅上,身體也被束縛帶捆在椅背,但他依舊用眼神挑釁着對面的民警,只是閉口不言,一句話不說。

  對他的束縛,更多的是怕他情緒激動。

  這種事情,在外人看來出現的很少,但在警察看來,就是經常會遇到的。尤其是一些常犯事的罪犯,常常通過自殘的行爲,嘗試躲避懲罰。

  令審訊民警沒想到的是,包文星的情緒非常穩定,反而是用眼神挑釁民警,自己保持沉默,且能抵抗得住民警的語言攻勢。

  “你要知道,就算你不說話,我們也可以零口供判你的。”審訊民警調整了一下,表情開始變的嚴肅起來。

  犯罪嫌疑人不說話怎麼辦?那就跟他講道理。

  講道理,擺證據,甚至可以故意說點刺激犯罪嫌疑人的話……

  在某些特別講究沉默權的國家,如果犯罪嫌疑人要求律師或者要求行使緘默權的時候,警察是不允許繼續審問的,只能等律師到達了以後,再繼續審問。

  但在國內,犯罪嫌疑人不說話,民警固然不能強迫你說話,但民警說話,是不受影響的。

  審訊民警乾脆坐到包文星對面,開始給他慢悠悠的講政策,說法律。

  這種一對一甚至二對一的普法行爲,包文星想不聽都不行。

  隨着時間的推進,他眼神中的挑釁,也漸漸的變成了茫然。不是那種連上一早晨高數課的茫然,更像是連上了一天馬哲課的茫然。

  樓上。

  龐繼東用毛巾洗了把臉,依舊是兩眼發直的狀態。

  江遠見狀,這才停下了進一步的灌輸,開始專注於在顯微鏡下數花粉。這份工作枯燥的很,甚至比指紋還要枯燥,全靠一點新鮮感和成就感撐着。

  本來給龐繼東授課也算是一點點無聊中的有趣,現在龐繼東給灌廢了,他就只能一個人玩顯微鏡了。好在洛晉市的DNA實驗室的技術員還算給力,在旁幫得上忙。

  良久,龐繼東才“呼哧”的喘了口氣,像是冬泳的人,從水下鑽出來了似的。

  幾秒鐘後,龐繼東有點慌張的瞄了江遠一眼,見他還沒來得及注意自己,不禁鬆了口氣,同時內心也是嘆了口氣。他是老刑警來着,自然看得出來,江遠是有意栽培自己。

  雖然說,二十幾歲的江遠,栽培50歲的自己,好像有點搞笑,但龐繼東覺得,“栽培”一詞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問題的,因爲江遠就是這麼做的。

  只不過,龐繼東並不知道爲什麼。

  過去幾天的生活,讓龐繼東回想起了年輕時的生活。那時候,他剛剛成爲一名人民警察,滿心的抱負和充沛的精力,他也拜了一個好老師,每天都接受新東西。

  那段時間,是龐繼東成長最快的時候,他也飛快的從新人的角色,轉向了幹警的角色,從需要人照顧,到了能夠獨立辦案,能夠照顧別人,接着一步步的從中隊長到大隊長……

  最近些年,龐繼東本人已經跟成長無緣了。

  他的年紀到線,被提拔的可能性很低,就連保持核心崗位上的競爭力,對龐繼東來說都很困難了,他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心力,來應付日常的挑戰。

  倒是隊裏來的新人,偶爾會讓龐繼東感受到“成長”的氣息,那種激動人心的,昂揚向上的精氣神,甚至會引來龐繼東內心的嫉妒。

  龐繼東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50歲的自己,竟然會被再次填鴨式教學,再次“栽培”,再次被迫成長。

  這一次,龐繼東感覺比年輕時,累了10倍都不止。

  但他連一句“爲什麼”,都不敢問江遠。因爲他怕自己問了,江遠就會停止這令人痛苦的,無休止的,沒有盡頭的,難以置信的填鴨式教學。

  在大腦尚有餘量的時間裏——拉屎的時候——龐繼東就已暗下決心,哪怕江遠是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不得不教一個老頭子新東西,他也絕不放棄!

  因爲江遠可能是爲了遊戲,而他龐繼東收穫的是真正的成長。

  只有到了50歲才知道,這樣的成長,對一名50歲的老刑警來說,是何等的難能可貴。

  “喝點電解質水。”江遠似乎是看累了顯微鏡,或者是發現龐繼東的眼神開始重新變的清澈了,就走了過來。

  他是懂得母豬的產後護理的,而且是LV4的級別。雖然學累了跟生累了不是一回事,但江遠感覺還是有互通之處的。

  像是他給的溫熱的多維電解質水,可以保證母豬體內的水分快速的補充,使體力快速恢復,爲仔豬哺乳做好準備。

  一樣的道理,龐繼東喝了這瓶電解質水,也能夠保證體內水分的快速補充,也可以讓體力快速恢復,也可以爲接下來的學習做好準備。

  龐繼東端起保溫杯,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一抹嘴,眼角散出晶瑩的光。

  想當年,師父也是這樣給他水的。那時候,剛剛參加工作的龐繼東,既沒有經驗,也不懂得照顧自己,出去蹲守不知道帶水壺的,渴的喉嚨冒煙,也只能一遍遍的吞口水。是師父專門出去給他接的水,也是這樣遞給他的。且不止一次。

  “喝完吧。”江遠叮囑一聲。

  龐繼東的臉上帶着微笑,將剩下的電解質水一飲而盡。

  身體,果然在迅速的恢復。

  “恩,差不多了,等實驗室出報告吧。”江遠將剩下的生物檢材留給了技術員們,直接坐到了龐繼東對面。

  龐繼東臉色一緊,這是……

  “在包文星家的現場勘察,沒有找到作案工具,也沒有作案車輛的痕跡。”江遠沒有立即開始講課,而是說起了案件。

  不是學法醫植物學,龐繼東的智力就還是夠用的,聽江遠說起,立即道:“確實,要完善證據鏈,找到作案工具和車是最好的。”

  四名受害人都有被帶到車上過,只是都被蒙着眼睛,不知道車輛的具體信息。不過,從正常的思維考慮,包文星用的應該是自己的車。租車行的車,車上都是有GPS等裝置的,一般不適合用來強悳奸或殺人。

  除了車以外,那支高壓電擊武器,也是警方很在意的。

  受害人身上是有電擊的印記的,所以,能夠確定四起案件用的都是同一把電擊武器。如果說前兩起案件距離的比較近的話,那後兩起案件還延用同一把電擊武器,案犯將之保留下來的概率就很大了。

  車輛和武器若是找到,都可以算是鐵證了。前者即使經過清洗,也很難清洗乾淨所有的痕跡,而後者的電擊痕跡本身,就可以用來跟受害者的痕跡做匹配。

  但包文星家裏並沒有找到這些東西。包文星的車庫裏倒是停了輛轎車,也寫在他本人名下,卻是今年新買的,雖然也拖了回來,可大家都不報什麼希望。

  而從這個方向來考慮的話……

  “車的話,說不定已經賣掉了。”龐繼東道:“比起銷燬,賣成二手車,更有隱蔽性。電擊武器,估計也已經處理掉了。”

  “車不在他的名下的話,總得在一個人的名下吧。”江遠道。

  “背戶車?”龐繼東說的是二手車交易中不能過戶的一類車,通常是車主有債務之類的,導致車輛依舊掛在原車主名下。這種車對普通交易者來說是個風險,對犯罪分子來說,屬於安全性大增了。

  “賣車也得有痕跡吧……”江遠對這塊就不太懂了。

  龐繼東想想,道:“可以通過二手車商查一下,但如果是背戶車的話,他們本來就是灰色產業,不會好好配合的。時間上,也說不清楚。”

  做的案子多了,江遠其實也知道,要在積案中尋到兇器之類的東西,是非常難的。

  哪怕是很初級的案犯,也都知道要處理血衣和兇器的。江遠之前就遇到過往臺河裏丟兇器的,現案爲了獲取證據還可以請蛙人來做,積案就算是知道了,也無處可尋了。

  藉着剛剛喝過電解質水的智力,龐繼東建議道:“包文星看着像個富家子,有些事情,他不見得會親力親爲,不如查查他身邊的人,順着人際關係的話,說不定就有人幫他賣了車,或者做了別的什麼。”

  專案組的負責人是徐田副局長,下面是支隊長等人,但指揮權已經下放到了江遠手裏,龐繼東反而無權自己做決定。

  江遠從善如流的說了句“可以”,接着道:“另一個問題,就是過去這一年多,包文星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他在國外做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解釋了,爲何四起強悳奸後,洛晉市再未發生同類案件。

  龐繼東鄭重點頭:“崔小虎他們已經在聯絡馬來亞的警方了,可能還得幾天時間。”

  “如果來得快就有戲。”江遠道。

  龐繼東不由點頭。假如只是幫忙的話,國外的警方想必不會太積極,相反,他們要是也有破案的需求,大概率會非常的積極。

  江遠看龐繼東的神色如常,遂道:“行了。這塊放到後面說。實際上,就咱們目前的證據,已經可以給包文星定罪了,他是獨棟別墅,又是自己一個人住,花粉圖譜的證據已經非常硬了,這方面,我們可以再深入的講一下……”

  龐繼東就像是中了定身術一樣,呆立當場。

第547章 出來看神仙

  晚上八點。

  來自馬來亞的兩名警察抵達了洛晉市。

  “鍾仁龍,尼查。”來自部委的崔小虎和李浩辰去機場接的人,回來給大家介紹兩名馬來亞的警察。

  鍾仁龍是一名大馬華人,長的略有點帥氣的樣子,只是個頭不高,皮膚略黑,會說中文,也看得懂簡體字。尼查的皮膚更黑一些,只會說英文,要通過鍾仁龍來翻譯。

  江遠和龐繼東被電召回了警局,相視一笑。正如他們所分析的那樣,如果馬來亞人也有案子的話,他們一定會來的非常快。

  案件本身隱含着痛苦,但對於破案來說,馬來亞的案件,顯然會帶來新的線索、證據和思路。

  “我們先看案子吧。”鍾仁龍是外國人,說話就不用太多的修飾語了。

  支隊長等人其實也懶得跟外國警察多囉嗦,大家的注意點還都在破案上,講的就是解決眼前的事。

  很快,就有警員將部分的卷宗和證據拿了出來。

  鍾仁龍坐下來,一邊看卷宗一邊給尼查翻譯。

  尼查沒有坐,就站到鍾仁龍身邊,不時的問鍾仁龍幾句,然後自己拿着各種照片看。

  江遠坐在旁邊,問支隊長:“王支,馬來亞這邊的是什麼案子,有資料嗎?”

  “還沒細談,也是連環強悳奸案,發生在首都,他們的壓力應該也很大。”王支道。

  龐繼東在旁,不由瞅了支隊長一眼,口中戛戛的道:“王支,人家連案件都沒給我們介紹呢,您就把卷宗都給人了,這屬於舔狗行爲了。”

  “人家外國友人來的。不在這一會。”支隊長咳咳兩聲。

  鍾仁龍聽到了,也當沒聽懂似的,依舊低頭跟尼查瀏覽資料。

  不過,他們很快發現,自己得到的資料和傳統意義上的破案資料,有着極大的不同。

  一頁頁的實驗報告,一頁頁的花粉照片和分類圖鑑,一頁頁的現場的植物照片……